第十二話 行蘊莊那點事兒(下)
關燈
小
中
大
昨夜的驟雨将天空沖刷得清澈透亮,雲朵蓬松軟綿,團團錦簇,懶散得任由微風推着向前卷動。
這麽一對比,此時趴在連池邊曬太陽的雜毛狐貍倒顯得更精神活潑些似的。
自打與未了坦誠相見後,十三便無比之放松,至少在聖子閣,除了尚不能化人形,它也算是放開了身心,再不用辛苦裝作沒開化的寵物讨人歡心,也不必時刻警惕得夜不能寐。
(未了:夜不能寐?)
只是人界靈炁太稀薄,它的內傷又重,一時半會是難以恢複了。
十三甩着狐尾,很是憂愁。
用澡豆潤洗過的毛發,在日頭下晃動着柔亮光澤,雖說顏色依然黑白不均。
蓮池裏那尾活潑頑皮的小金鯉再次躍出水面,靈巧地擺動鱗片熠熠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随即“撲通——”一下,落入池中,濺起朵朵水花潑向池邊的雜毛狐貍,一滴不差。
還沉浸在思考如何盡快養好傷的十三瞬間被冰得一激靈。
完了完了,狐貍又要炸毛了。
十三半眯狐眼,伏低身子,挾着威壓逼視着那只躲在翠綠蓮葉後偷偷探頭打量自己的小金鯉。
空靈清冷的聲音響起,透着絲森然,“你這小魚兒,當是有些靈性了,正好此間靈炁匮乏,待狐将你捉了吃掉,補上一補,沒準兒傷能好得快些。”
說着,雜毛狐貍狩獵似的探向蓮池,做足了威脅的氣勢,而那頑皮的小金鯉此時才知道自己惹了一個怎樣的冤家殺神,瑟瑟發抖地藏在蓮葉下,漾起圈圈漣漪。
……
另一頭,戒事堂內,氣氛凝重,行蘊莊的腌臜故事仍在繼續,衆僧的表情越發嚴肅。
......
嬌妻的忽然離世,讓李大柱悲怆不已,堂堂九尺男兒身硬是蜷縮得如蠶繭似的,披頭散發偎靠在牆角,渾身充斥着絕望。
他将許嬌娘的骨灰壇緊緊摟在懷中,恸哭失聲,聞之令人心酸難挨。
李大柱從莊內鄰裏口中得知娘子是因突發心疾而離世,在他出發去山裏采藥的當晚,人就突然發病沒了。
衆人次日見許娘子沒來上早課,講經的師傅就派了個小沙彌去尋,結果......
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
許嬌娘原本身子骨就弱,總是心絞痛,也正因如此,二人成親多年一直未要孩子,現今又進入夏季,潮濕悶熱更難耐,所以突發心疾無人照料而身亡,李大柱并非不能接受這個意外。
只是,他卻未曾想,竟連娘子的屍骨都不得見上一見。
由于天氣熱,人又沒得突然,鄰裏說,清泉大師批了下葬的時辰,恰恰當晚亥時一刻就是吉時,于是便做主将屍體火葬了,只餘這青壇承玉灰。
“什麽青壇玉灰,實則是清泉給許嬌娘強行喂下了醉生夢死!”清虛唏噓道。
這是勾欄院裏特制的一種迷藥,專為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準備助興的,堪稱假死藥。
也就是在六個時辰內,服藥者會呈現出一種假死狀态,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但身體卻柔軟無比。
當時被派去的小沙彌并不曾仔細辨別,只探了沒有呼吸,就驚惶失措的跑出去上報師兄師伯了。緊接着‘恰巧’在散步的清泉便得到了消息,第一時間趕到了許嬌娘的‘屍身’前,假模假式地查看了番,只道了句“阿彌陀佛”,搖頭喟嘆,做足了戲。
他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對圍在院門口循聲趕來的鄰裏們宣告結果,并禁止了熱心的莊民上前查看,“逝者已矣,莫要再擾了她的清靜。”
許嬌娘的‘死’就這麽被兒戲般蓋棺定論了。
接下來就是計劃的第二步——
待到夜深之時,清泉命人将許嬌娘的‘屍身’恭恭敬敬擡到莊子後面的無名山上,先是裝模作樣地做了場法事,接着便就地火化了。
對此,當然有反對的聲音,莊內與她相熟相親的鄰裏還是有不少的,紛紛要求等其相公回來再進行安葬,且事情剛出便有人趕去太初山通知李大柱了,只不過從結果來看,應當是沒趕上。
總之反對沒起到什麽效果,因着人去得突然,清泉順勢将話鋒引向不吉利之說,又表示需得趕緊做場封閉的法事,将人好生送往輪回。
這些鄰裏雖遺憾難過,但也知人微言輕,不敢将事情鬧大,只得沉默罷休。
……
“可實際上呢,擡棺的沙彌,半路就改了方向,将這昏睡的許嬌娘,擡到了清泉的一處郊外私宅,再次捧回莊子裏的,是些于林中山路撿來的鳥獸屍骸燒成的灰。”清虛講到此處,不由得也擰眉搖頭,眼中愠怒一片。
……
且說到了私宅後,不過盞茶的工夫,許嬌娘便悠悠轉醒,發現自己身着薄紗衣裙,躺在陌生的錦緞羅玉床上,身上蓋着鴛鴦蠶絲被,紅鸾幔帳垂在床邊,半遮半掩,甚是旖旎。
她驚恐而起,卻被慣性拉了回去,這才意識到自己雙手已被繩索纏綁在兩側的床架上。
許嬌娘花容失色,雙眼噙着淚珠顫聲呼救,也就片刻後,清泉和尚便挂着道貌岸然的笑容推門走了進來,而許嬌娘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便猜到了隐藏在這副僞善面孔之下的邪念惡欲,只是一切都晚了......
她應當早該發現才對的,她該再警惕些才對。
早在她及笄後,便能偶爾察覺到那束隐藏在某處、令她毛骨悚然的逡巡窺探,直到她成親,那目光才逐漸消失。
這麽些年,她已嫁作人婦,生活已安穩,就忘記了該有的防備,仿佛那令人生寒的目光只是自己的錯覺。
原來,魔鬼從未真正遠離她。
……
事情就這麽發生了,清泉終于如願以償,而許嬌娘被整日關在房間裏,任她哭鬧絕食都沒用,只會換來清泉對她的加倍淩辱。
就這樣不知渾渾噩噩過了幾日,突然有一天,她聽見院子裏傳來陣陣吵鬧,還夾雜着叮哐的敲打撞擊聲。
她貼近窗子仔細辨認着,瞬間激動得難以自持,不是旁的,正是她夫君李大柱找來了。
她剛準備開口呼救,猛地哽住了聲音,看着身上被強迫套上的绫羅錦衣,遮不住春色的輕透紗裙,她意識到,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個溫馨簡陋的茅屋小院了。
許嬌娘滑坐在地,雙手揪着胸口的衣襟,力度大得指節都泛白,她緊咬着下唇,将嗚咽吞進喉嚨,泛紅的眼眶蓄滿淚水,看着眼前緊閉的房門,終是沒止住,串串盈盈地墜落,如此凄楚哀然。
近在咫尺,卻如隔深淵。
直到院子裏嘈雜的聲音歸于平靜,她面如死灰地坐在地上,毫不知徹骨寒涼。
……
清竹對此有些詫異,“許嬌娘沒跟着走倒是好理解,那李大柱又怎知人沒死,還追去了私宅?”在他聽來,這事兒清泉做得也算乾淨利落,再加上莊子裏都是一言獨大的行事風格,應該不大能有人會多嘴摻和才是。
“這事說來也是巧合,只能是佛祖憐憫吧。”清虛苦笑。
……
原是李大柱想為自己這苦命的娘子更換一個玉瓷骨灰壇,許嬌娘生前跟他過得苦,沒住着好地方,但死了總不能再委屈了。
他拿出所有的積蓄,到玉器鋪選了上好的材料,請師傅做靈壇。
師傅手藝好出活快,三日不出,這瓷壇便做好了,李大柱捧着它,腳下一刻不停地往家趕。
可就在上了香,替亡妻更換靈壇的時候,這傾倒出來的骨灰,卻顏色不一,甚至夾雜着未燒化的鳥獸殘骸。
李大柱頓感頭皮發麻,原本的徹骨悲傷,此時卻是惡寒遍身。
他只是憨厚老實,但并非愚蠢癡傻。
發現這壇中骨灰有問題時,他便警覺地回憶這整件事,從始至終都透露着解釋不清的詭異。
于是乎,他開始默不作聲地查探,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
“還別說,真是讓他蹲到了。”
……
起先是他覺着清泉對他的态度很不正常,似乎有意躲着他。其實關于清泉和尚的傳言他或多或少也聽過,就說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那些買了戶籍混進莊子的人,即便不會大肆讨論什麽,但私底下也沒少抱怨。
再就是替清泉辦事的那些個小沙彌,心性都算不得穩定,平日裏嚣張跋扈的,也沒少吐露隐晦之事,尤其那些風月秘事。
有這些認知在先,讓李大柱不得不提溜着心弦,暗裏悄悄關注着清泉的動向。
他不眠不休,冒險蹲守跟蹤,最終将目光鎖定在這處偏僻的宅院。
原因有二,一是這裏距離行蘊莊的後山很近,有小路可通行;二是這處院落只有一間正房,兩個粗使婆子在打理,而正房還上着鎖,明顯是關着什麽人。
清泉每次會帶着貼身伺候的小沙彌來這裏,粗使婆子便将正房開了鎖恭敬地請他進去。
也不知為何,許是拜過天地敬過鬼神的夫妻本就有着莫名的感應,李大柱幾乎肯定自己的娘子就被關在這處院落裏。
當天許嬌娘聽到院落裏傳來的争吵,确是李大柱前去營救所鬧出的動靜。
他特意避開清泉,本想着憑自己的身量制服兩個年歲不小的婆子,強行将人救走應當不成問題。奈何天公不作美,清泉是不在,可恰巧趕上閑居閣幾個夥計來送鏡臺香幾,見他與兩個婆子糾纏,只當他是個市井無賴,這下可就雙拳難敵四手了。
畢竟他的确沒有任何實錘。
說自己的娘子被奉先寺的禪師擄走關了起來?這故事講出去茶館裏的聽客都不會信。
清泉和尚得知後,不僅沒有心虛害怕,反倒順勢給李大柱安了個強盜罪名,讓衙門施了杖刑、除了戶籍後,便将其趕出了行蘊莊。
這行事狠戾的做派,使得衆人莫有敢替其求情。
……
“要說李大柱也是有些謀劃的,被趕出來後,并沒有選擇跟清泉硬碰硬,而是帶着傷躲在莊子附近,直到我們這次去巡莊,他才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當街跪下陳冤訴苦,也算給清泉來了個措手不及。”
清虛回想起當時的場面,不由感嘆,那瞬間他深覺自己勝似微服巡訪的青天大老爺。
待他與休武等人聽了李大柱的陳述後,第一時間便将清泉收押問話,然後匆忙趕去營救許嬌娘。
只是,那私宅早已經人去屋空。
唯餘那張雕花羅漢床上,一灘乾涸烏黑的血跡。
據清泉說,那日李大柱來私宅鬧事,許嬌娘于屋內聽得一清二楚,受了不小的刺激,夜裏便......
等發現時,血都流乾了,那身紗裙,緋色變赤紅,無處話凄涼。
……
提審清泉時,他這早被酒色掏空了的肝膽,沒甚骨氣,幾個來回就在休武的掌刑下認了罪。
其實也并非他膽子小做事愚蠢,而是南楚上下,寺院莊園皆是這般風氣,朝廷默許,官府不管,誰還會小心翼翼防範着?也就奉先寺管得尚嚴些,但以元慧為首,都是些既古董又本分的出家人,哪裏想得到這些花花腸子,腌臜之事!
即使是出家人,也并非沒有俗世擾心,修行路上布滿種種考驗,可像清泉做的這些六根不清不淨之事,與那地獄羅剎有何分別?
說白了,李大柱這次敢跳出來戳穿指正,賭的是奉先寺的清譽,是上梁仍正的概率。
……
話至此,戒事堂內再次陷入了沉寂。
半晌,元慧看向未了,緩緩開口:“聖子,此事早先休武已與你說起過,依你看,清泉待如何處置?”
有了之前的鋪墊,未了并不意外于元慧的忽然發問,他垂眸思索了片刻,開口,“按戒律杖責兩百,滅其僧籍而擯斥之。”
可這還不夠,佛門的懲戒固然嚴苛,但此事還需向百姓交代,向朝廷表态,否則接下來斷不會缺少以此事做文章的有心人。
未了頓了頓,接着道:“弟子認為,這之後,當将此人轉送到衙門,佛門事佛門了,可清泉也需接受朝廷律法的懲處。”
元慧聞言,欣慰點頭:“恩,當是可行。”
未了沒有關注衆人的神情反應,仍思忖着後續之事,他身後的休言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各位師叔師伯師祖爺對他們小聖子的話都表示出贊許和肯定,這才暗自松了口氣,并油然地生起一陣驕傲。
休武目光炯炯地看着身板挺得筆直的小聖子,雖然憨,但與有榮焉的模樣與休言也是同出一轍。
若是十三在此處瞧見這二人的表情,定會吐槽,也不知道他們小小年紀這般‘吾家有兒初長成’的心态是怎得冒出來的!
想到此次事件的受害者,未了遲疑地開口:“至于李苦主,且先——”
“回聖子,這個李大柱,李苦主他...”
“出了何事?”
未了看着清虛一臉為難之色,不明所以。
“是這麽一回事兒,在審問清泉時,發現他不止侵害人妻這一樁,還順帶牽出了其他罪責,這頭忙着處理他的人贓并獲,就沒顧上別的。待事後尋人時,才知李大柱與清泉公堂對質完,就獨自走了,也不知去往何處了。”清虛實則很是擔憂,想到李大柱告發清泉時的決絕,再想到他剛剛失去深愛的妻子,就怕這人想不開也做了傻事兒就罪過了。
“衙門已經派人去尋了,暫時還沒消息傳來。”
未了聞言,垂眸陷入了沉思,半晌,才緩聲道:“如此,便随緣吧。”只是眉宇間的淺蹙,似有未盡之言。
得遇機緣,只是,禍福難料。
“我佛慈悲,當願衆生。”元慧沉吟。
……
接下來,衆僧對于清泉的處置事宜進行了細致的分工。不止如此,行蘊莊一事,也引得元慧等人的警惕。于是當即決定,待到祈福法會之後,其他幾處莊子也須得巡察徹底,以防有類似情況隐藏其中,不曾察覺。
如此這般,行蘊莊之事算是告一段落,接下來寺裏就要着重準備太子楚權為聖上祈福的法會了,只是這法會,總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元慧手撚着佛串,擡眼望向庭外。
似遠非遠,似近非近,那座白石塔遙遙伫立。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