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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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三位惹不起的皇子,元慧便召集悟淨等人于戒事堂內共議此事。
元慧将【太子欲借舍利子為聖上延壽續命】一事七七八八地交代清楚後,堂內頓時一片寒蟬仗馬,鴉雀無聲。
“……”
衆僧初聞此事,尚未來得及惱羞成怒,更多的是詫異莫名,實在是不知作何反應才好。
半晌,清虛帶着滿腔的荒唐質疑道:“這大逆不道的傳言究竟從哪兒冒出來的?這不是胡鬧嗎!”盡管有所收斂,可聲音仍舊透着抑制不住的憤懑,“且不說這舍利是我寺聖物,就連當今聖上在祭天祈福時都會依禮參拜,太子他們怎敢提出此等無理要求!”
未了想到方才他随元慧将太子等人恭送至寺院門外時的一幕——
當時楚豫再次湊到未了身邊,狀似親密,側顧欠身,漫不經意地向他透露:“小聖子可曾聽說,前些日子我那皇叔祿康王宣稱自己‘看破紅塵,一心向佛,祈願修往西天梵境’,并已于玉峰寺落發出家之事?”
問罷,楚豫打量着那雙予以回應的看向自己、卻半點兒波瀾都不起的點漆墨瞳,心道這小聖子還真是冷漠板正,估摸着過個幾年,也要長成個清靜無為、無所欲求的。
“聽聞玉峰寺主緒智禪師為了表示對皇族貴僧的愛重,特意賜予了平輩法號,往後那玉峰寺,當家做主的,可難說是誰咯~”楚豫繼續道。
未了是不知這十六皇子為何提起此事,不過近些年來,玉峰寺在緒智的經營下,逐漸成為皇戚們挂名出家的炙熱地兒,比起清修聖地,倒更像是個皇家後花園。也正因如此,玉峰寺近來的名號十分響亮,勢頭趕超奉先。
畢竟,誰讓奉先寺除了擔着天子寺的名號,一直以來都拒絕收入皇親士族,且除了五蘊莊,并無其他私産莊園,不說高風亮節,但至少面上是明哲保身的做派,讓其他寺院廟宇看起來就沒那麽單純乾淨。
哪裏有人,哪裏就有利益沖突、勢力分支,你不争,不代表別人不想争,況且這被尊為國教的佛教,與朝堂本就不可分割。
堂堂天子寺,這些紛雜的勢力網始終蔓延而不得入,就只好從旁的下手,扶持其他勢力。
再說回楚豫這邊,也沒有故意賣關子,仿佛真心實意地跟未了說悄悄話探讨八卦一般,不待未了回答,便又接着道:“不過說來,那地兒如今可熱鬧得很,我去探望皇叔時,差點兒以為去了哪個行宮別苑,叔伯兄弟湊在一起,分不清是休養還是修行。”語氣裏的調侃嘲諷,讓人捉摸不透。
說到此處,他又湊得更近些,賣弄着神秘與未了耳語,“我悄悄問過七哥,他說這舍利子可長壽延生的傳言,便是從玉峰寺聽來的,那熏藥的法子,還是緒智大師親口說的。”
未了瞧着楚豫別有深意的模樣,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阿彌陀佛,此事我會向寺主轉達,多謝殿下良言直述。”所以您隔岸觀火,到底為着什麽?
楚豫眼底含了一絲玩味:不為何,只是有趣。
“小聖子見外了,我已經同九哥說好了,明年我的加冠之禮,也在這裏舉行,屆時還請小聖子在佛祖面前為我念經說些好話呀。”
未了:“……”
楚豫眨了眨眼,唇邊噙着笑,見目的已達到,手中晃轉着腰間玉扣,轉身朝馬車走去。
……
“如此說來,這背後是玉峰寺在搞鬼?”或者說,是集聚在玉峰寺的皇室重臣在操縱引導?
清虛聽完未了的描述轉達,心底又竄出一股暗火,握拳砸了下身前的矮幾桌,“砰”的一聲,杯中茶水被激得飛濺而出,“緒智這個老家夥,便是當我奉先寺無人了不成?”
“清虛。”悟凡沉聲呵斥,作為清虛的師傅,向來注重禮節德行的他,即便此時胸中亦是不虞,也不會輕易破了嗔。
被呵斥的清虛和尚,立馬收斂了戾氣,心虛地閃躲着眼神,随即一副正襟危坐,老實巴交。
“寺主,此事您如何打算?且不去探究十六皇子透露這些隐情給聖子的用意,以今日三位殿下咄咄逼人的做派,上交聖物舍利之事,恐怕,很難輕了。”悟凡嚴肅地分析,“雖許了三日之期,若答案不稱其心意,那便是先禮後兵了。”
元慧沉默,擡眼望向那座白塔,恍惚唏噓,良久,才緩緩開口:“交吧。”
兩個字含了無盡的嘆息。
……
……
藏經閣不遠處的木樨林前,一方古樸無飾的青石亭偏居靜立。此時此刻,亭內石桌上呈放着一碟精致讨巧的糕點,兩套粗陶茶盞配着透青瓷碟,茗香四溢。
悟明懶散地單腿盤坐在石凳上,睡眼蒙眬地看着與他相對而坐…而卧的黑白雜毛狐貍。
十三僵硬地伏卧在冷冰冰的石凳上,借着這身下傳來的涼意努力讓自己冷靜思考。
今日,五行克狐!
事情是這樣的——
話說在塔內,本着不好奇便不會死的原則,毅然決然原路返回的十三,正暗暗感嘆自己的明智乖巧,然而在幾個輕躍翻跳後,擡眼便與抱臂半倚浮雕塔柱的悟明對了個正着。
十三的一只狐爪還未來得及踏地,驀地打了個顫,她緩緩調轉狐首,本想假裝若無其事地撂爪走開,忽然便被一陣輕柔卻綿勁的內力托舉而起,十三一驚,狐尾沖天豎立,雜毛飛炸。
十三險些哀號出聲:小和尚,你沒說過這寺裏還有會妖術的人啊!
“小狐兒,莫怕,老衲帶你去吃糕。”悟明自認為和善地開口。
十三:“……”這就不像什麽好人說的話!
這下狐貍更不敢妄動了,只得僵直地任悟明将它帶到白石亭內,才有了眼下這番進退兩難的局面。
悟明拿起一塊糕點放到狐貍面前的瓷碟上,乾燥的指尖敲了敲石桌臺面,示意道,“莫怕,上來吃糕吧,這是了兒最喜歡的雲芽木樨糕,你且嘗嘗。”
十三轉過金瞳,怯生生瞟了眼悟明,咱就說這人界的和尚咋就這麽喜歡喂狐吃東西!?
可狐又能怎樣,他人屋檐下,狐豈敢不從。
十三蔫噠噠地起身躍上石桌,掂量着吃還是不吃。
按說正常的野狐,大概都會吃掉喂到嘴邊的食物吧,也不知這老和尚知道多少,狐得怎麽裝才能不露餡呢?唉,心力交瘁。
悟明見這狐兒滿目悵然地看着瓷碟裏的糕,不由得咧嘴笑道:“怎的不吃?老衲還能下毒不成。”說着他将瓷碟移向自己,擡起一只手,伸出食指,在點心上方隔空畫了幾筆,雪白的雲芽木樨糕便被分作數個大小均勻的小塊,整齊地碼在瓷碟中。
悟明撚起一小塊糕放入口中咀嚼着,随後又将瓷碟推向狐貍。
十三歪首看着這一系列操作,心裏犯着嘀咕:剛剛就覺得奇怪,這老和尚的法術怎麽會充斥着不似尋常的靈炁?
不對,他一個凡人和尚,是怎麽修出帶靈炁的術法的?!
這人界怎麽什麽亂七八糟的都有?
狐貍一邊揣摩一邊用狐爪尖尖叉着糕送入口中,嗯,軟糯适口,清甜适度,香溢唇齒間,果真是……
這混蛋小禿頭有這麽好吃的東西不拿給狐,就知道讓狐喝沒味道的白湯,啃沒味道的白團子!!!給狐等着,咱們晚上算賬!
“老衲法號悟明,按輩分算,是了兒的師伯。”悟明可沒有探究這狐兒內心戲,見她‘安心’吃下糕,才接着開口,“你來寺中也有些時日了,住得可還習慣?”
十三:“……”你沒事吧??狐是只狐!你這老和尚怎的還聊上了?
這人從一開始就奇怪得很,說話做事都很詭異,她甚至懷疑對方早已将自己看了個底兒掉。
悟明察覺到狐兒的防備,一臉深意地笑笑,“老衲的五眼三心修得還算不錯,我瞧着,你這狐兒雖傷得重了些,應當也沒損了靈智,不礙着說話。”
狐爪尖尖剛剛叉上來糕“啪嗒”一下掉在了石桌上,淺金狐眸閃過驚慌。
十三此時已經無法形容內心的嘔血和訝然,原來她竟一個跟頭跌進了危機四伏之地。
阿娘,五哥,你們快…算了,都不曉得隔了多少個琢玉谷,什麽感應也沒用了。
小和尚,狐需要你!!!
…….
……
“阿秋!”未了輕輕揉了揉發癢的鼻尖。
戒事堂內的沉重氣氛被小聖子這一個噴嚏适時地打破了。
“聖子可着涼了?”
“許是今日晨起風大了些,吹着了吧。”
“喝些熱茶暖暖。”
“身子骨還是弱,要我說還真不如來達摩院好生練練。”
“……”
衆人你一言我一嘴的關切,說不上來是單純擔憂還是為轉移話題而刻意為之。
未了只好回應着:“……并未着涼,就是方才鼻子有些癢,諸位師叔師伯…額…還有師兄們,無需擔憂。”
元慧又怎會不知衆人的用意,可這番逃避有何意義,終究是要面對。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正色道:“老衲知你們不甘心交出聖物,老衲亦然,可眼下,這一步是非走不可了。你我皆知聖上的身體恐難痊愈,若是,”元慧停頓了瞬,斟酌着,“若是到了那一天,如今的推拒,便是來日的罪因。”
無論太子是否真的相信舍利子能祛病延年,也不管他如此之舉究竟有多少目的雜糅其中,但可以确定的是,奉先寺當下的态度,亦決定了将來的退路。
将如何自處,這可以看作一場交易,也是一次試探。
衆人再次陷入沉默。
未了心底罕見地湧出茫然。
他并非真的漠視一切,心如止水不起漣漪只因以往被保護得太好,不曾被這些俗事叨擾。
可如今他已知,這難得的清靜,全是換來的、竊來的罷了。
他目光掃過堂內的衆僧,最後停留在眉頭緊鎖的元慧身上,不由得攥緊手心的佛串。
所以師傅那日‘起風變天’的話,是早有預料?所以他老人家突然讓自己開始學習管理寺院莊子,也是有什麽用意安排吧。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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