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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話 尋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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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話 尋狐

廊橋穿過層疊錯落的庭園翠林,跨過清澈碧池,連通了這座精秀巧練的水上獨樓——隐風軒。

黛瓦朱檐青雲柱,半層疊起半層隐,南北戶牖相通,落地而敞,竹簾卷起後,便是閑看落暮停雲,近觀煙雨枕道,憑窗倚欄但見魚戲水榭,擡眼輕眺,幾株玉蘭美人沐浴在淡淡新月光輝中,婆娑花影映照池岸空階,聖潔靜谧得讓人不忍踐踏,只餘晚風輕拂,香生別院。

此時軒樓的主人,正于庭室內倚案俟棋。

一襲廣袖閑袍,前襟松散而系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于祈福法會上,十三眼中‘最是不老實’的十六皇子楚豫。

細細端看下,公子已褪去了青澀,五官更添俊朗英氣。

只不過現下可不是‘皇子’了,新帝登基,恰逢楚豫及冠,楚權對這個一母同胞的幼弟向來寵溺,先是封了親王,賜號酲,又賞了地廣民富且臨近都城的淮省作為酲王封地,還準許其在封地掌兵權、養軍隊。

這優待,也讓本就精得跟什麽似的淮地諸郡縣官員頓時生出了各自的心領神會。

酲王府建在淮省的中心——揚城。

楚豫入住的第一天,便覺眼前的府邸規模比早先建造圖上所設計的要恢弘氣派得多,怕是百名能工巧匠才可完成的作品。

這可不是聖上原本賞賜的規格。

他看在眼裏,算在心底,面上卻未置一詞。

直到百日後,酲王于宴飲之時,狀似無意地發了句感嘆:“這淮地的寺廟觀宇當真多如蟲豸,也不知府兵軍營的将士們操練時腦子裏記的是陣法呢還是佛法,心裏想的是殺敵呢還是阿彌陀佛!”

他這一嘆不要緊,在場從校尉都督,到刺史郡守,大小官員無一不面露驚詫震愕。

雖說今聖不尚佛,連身為國師的元慧大師也因‘無用武之地’而隐于寺中閉關,将奉先寺交予年幼的聖子打理,舉寺上下皆避了風頭,但畢竟佛教乃自立國伊始便被推崇為國教,新帝并未表态,衆人也并不認為會出大的變動。

然而,酲王此言一出,味道就不一樣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很難不讓人懷疑這話是出自聖意。

衆人面上不鹹不淡地迎合着,背地裏翻來覆去地咂摸解讀,并淺嘗略試各種條令舉措以收縮佛寺經濟,可酲王愣是沒有後續的表态了,搞得他們更加抓心撓肝不得其解。

對此,掌管僧錄司的奉先寺仍舊保持沉默。

反倒是愈發有皇家寺院之風的玉峰寺,隐隐傳出些微詞,據說,作為寺中長老的祿康王還曾發來信函,以皇叔的身份對酲王楚豫稍加訓斥了幾句,不過并不見酲王有任何回應。

最怕就是事态晦暗不明地發酵,淮地官員為了讨得酲王歡心,開始明裏暗裏為難本地寺院,凡有界限模糊的情況,該查的不該查的,統統從嚴,往日的那些客套全然不見。

淮地的佛寺不得不收斂勢頭,其他各地也豎起眼耳觀望,誰都猜不透天子究竟是何用意。

此時于水榭小軒內獨坐布棋的酲王,香案上燃着特制的雲雪沉香,身邊卻無一近侍婢女伺候,盞茶過後,他擡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眼底浮漫出一抹異色。

室內響起一陣輕巧的腳步聲,緊接着,楚豫身後的七寶屏風傳來“嗒嗒嗒”三聲叩擊。

“主人。”男子聲音響起,粗啞低沉。

楚豫勾唇,略微側身,放松地靠在隐幾上,懶懶開口:“何時啓程的。”明明是問句,語氣卻是平敘,似乎篤定對方早就到了此地。

“半月前。”聲音頓了頓,才接着解釋,“這次情況有些特殊,不便脫身,才來遲了。”

屏風前的人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哦?這特殊情況,便是你傳信中所提?”

“是。”

似是想起什麽,楚豫眼底異色漸濃,“呵,如此倒是有趣,盯緊些,這般送上門的把柄,往後有大妙用也說不定。”

聞言,屏風後的身影稍稍滞頓,猶豫了半晌,終究沒有開口。

留意到對方的細微動作,楚豫斜睨了眼隐在暗處的身影,開口聲音便冷了下來,“別忘了你的身份。”

身影伏得更低,“屬下不敢。”

軒閣外暮色正濃,忽而散雲團聚,細雨綿密傾下,墜入池塘,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聲幕屏障,掩住了內室的低語。

……

……

郾城雖不及都城建業的一個郡縣大,卻是南楚非常重要的交通樞紐。

身居官道核心處,八方通達,去建業城或是往來淮地,都要經過這裏。

因此無論是商貿往來,還是消息流通,在郾城這兒,都效率極高的。

素雅古樸的【如來藏居】客棧便坐落在中心市集的末端,地段雖不起眼,卻是進出城時擇路最為便捷的一處。

客棧大堂內,一方僻靜的原木矮桌前,翩翩公子對案獨飲。

五子圍執盞,小口輕抿着這壺他方才問店家點的‘此店最上等的雲華’。

五子圍:“……”唉,甚是無味。

也是,這人界的茶他又不是沒喝過,怎能與八重種在琢玉谷的五夷仙芽比。

心裏這般想着,他輕嘆着搖頭,将茶盞放下,看樣子是不打算繼續飲了。

粗略一算,五子圍為尋十三而來到人界,差不多已有數月了,從春末到深秋,從北地輾轉至南地,遍尋了數國,他卻仍未找到幺妹。

沒有槐花翎,十三無法催動牽絲引不說,連一點半點的感應也勾不起,導致五子圍只能茫海撈針,全憑運氣。

“早知應該拉上老六來的,好歹能蔔個卦算算方位。”五子圍對自己的運氣向來有自知之明,不然也不會生前做秀才時,數次落榜。

他這般想倒也沒錯,畢竟當初從藏易閣的結界陣傳入人界時,他可是直接被甩到了冰寒透骨的北地,彼時十三狐貍剛剛吃上今年份的雲芽木樨糕。

……

早先靈族的那些神獸始祖們為了休養生息,将靈界封印了久到不知過了多少個滄海桑田。直至萬年前,幾個上古結界才得以開啓,雖說隐秘至極,但好在靈界也算是重新與六界建立上聯系了。

這其中的一方陣,便落在琢玉谷中,淮娘發現時,當即建了座藏易閣将其隐了起來,并加注層層陣法防護,主要是為保護琢玉谷中的衆妖靈,想進出,可不是那般随意。

結界雖說根據陣眼的布陣調整能夠通往其他界域,但傳送的位置都十分随機。

當然,這個随機也是有限制的,總歸是一些偏僻隐匿之地,不會有幸傳送到天帝寝宮或十八煉獄便是了。

畢竟天界和冥界得知這結界後,為防差錯,第一時間封了古陣的通道,同時另外搭建了合規合法的梯航,以便往來,因此這幾處陣地,通常也只走走人仙魔罷了。

好在唯有一點尚值得慶幸,幸虧他從淮娘那兒借來了用雜毛狐貍的幾簇毛團織成的挂飾,至少有了信物牽引,他不至于被結界甩差了時空境域。

須知人界因着輪回之域的作用,被劃分出的時空境域不知凡幾,且每個境域有其獨立而自主的運行時軌,比如現下狐崽子被丢來的這個南楚,就時間線上來說,是遠早于五子圍生前的那個朝代,但似乎又不屬于他所認知的那個境域,至少,在他的記憶中,是從未讀到過南楚相關的史料記載的。

至于輪回、時空境域這類惱人的問題,所涉源頭甚深,此處暫且先不做拗口贅述了。

……

說回眼下,五子圍一邊在心裏發着牢騷,又不覺順手執起茶盞送到嘴邊,飲着方才嫌棄過的粗茶。

身後幾步外的賬臺裏,掌櫃的邊噼裏啪啦地撥弄着算盤核賬,邊連聲嘆氣。

“唉——”

跑堂的夥計年歲不大,卻機靈得很,見掌櫃不時嘆氣,趕忙湊到跟前低聲提醒。

“掌櫃的,您可別嘆了,巴掌大的前堂,總共也沒幾桌客人,抿茶吧嗒嘴兒都聽得清清楚楚,您還嘆氣,是生怕人不知咱生意差嘛!”說着,也忍不住低頭瞄了眼賬冊,嘟囔着:“真有這麽差?”

“去去去,賬冊也是你看得的。”掌櫃的擡手敲開了夥計的頭,雖不鹹不淡訓斥着,卻也沒當他是外人,開口嘆着,“唉,今年的法會比以往減了五成之多,尤其是淮地,便是盂蘭盆節後再未舉行過任何活動,師傅們都不出門,咱們哪來的收入可言。”

“倒也是,今年咱們聖子才來郾城一回,往年法會多的時候,少說聖子也會路過此地兩三回。”少年夥計擡起胳膊杵着賬臺櫃面,側着身與掌櫃應答,“不過聽說今年是聖子帶着人親自去巡的各處莊子,怕不是元慧大師年歲大了,這是準備讓聖子接管奉先寺了。”

“師傅們的事可不是你我議論得的,咱們客棧本來就不似其他寺院莊子的店鋪盈利,看如今的勢頭,以後情況如何也不好說,想來聖子這番巡視後,寺裏和莊子上,會有解決法子吧。”不然這上上下下依附于奉先寺的徒民可如何生活?總歸不能放任自流吧。

這【如來藏居】客棧隸屬于奉先寺五蘊莊之一的識蘊莊,門口幌子上的‘叁’便是指此乃【如來藏居】叁號店。

此客棧既是挂在奉先寺名下,想來也知并不以盈利為主。

【如來藏居】食宿一體,為了照顧往來出行的修行之人,店內以素膳為主,因此尋常商賈游客來此光顧的便少之又少,客棧的營收自然不高。又因着酲王楚豫那句酒後感慨,以及新帝的态度不甚明朗,今年的佛會法會驟減,往來的僧尼也就不多,以致客棧的生意越發慘淡。

少年夥計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客棧開不成,咱便去做苦工,就算是賣力氣做活,也能供養師傅們吃上齋飯。”

“嗤,你小子倒還算有良心。”掌櫃笑罵道。

少年正義凜然,“這算啥,想當初要是沒有莊子裏的師傅們收留,我阿細便會因着偷了個饅頭而丢了性命,若莊子有難,此時不報恩,便算不得人了。”

“行了行了,別跟我這兒表忠心了,趕緊乾活去。”掌櫃瞧着阿細單薄的小身板,不由得嫌棄着,“還說賣力氣做苦工呢,就你這竹竿似的身子,怕不如聖子那愛寵來得有力氣!也沒短了你吃喝,怎就長不壯實呢,奇了怪了……”

阿細皺皺鼻子,不是很服氣,“話說咱們聖子那愛寵,瞧着怪機靈的,就是模樣不大好看。”

雖然是實話,但多少帶了些挑釁意味。

掌櫃撥弄着算盤,頭都沒擡,“許是半路撿來的,不知是個什麽品種,瞧着像只貓兒。”

“可打住吧,您眼裏只分得清銅板銀錢,怎得連尖嘴弧嘴都辨不得了,那明明是只狗崽子,仔細瞅瞅,唯有那對金瞳還算俊的,就是毛色不大好看,黑一搓白一縷的,不像個純種。”

“噗——”聽到此處,五子圍一口清茶噴了出去。

黑白雜毛?金瞳?莫不是我家小十三?

五子圍忙放下茶盞,喚來跑堂的少年阿細,打探道:“小哥,你們方才說的聖子是?”

阿細快速地打量了番對方,以及那壺上好的雲華,哎呀,是貴客啊!

真是,掌櫃的趁咱出門跑腿的功夫就接了位貴客,不曉得收到多少賞錢。

見五子圍面前的茶盞空了,阿細順勢上前,眼色十足地為其斟滿,開口應道:“呦,這位公子,怕不是南楚人士吧!”

“哦?如何見得?”

雖說朝代不同,但五子圍生前本也是江南人士,口音自然熟稔,況且為了行事便利,他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着以當地的習俗穿扮。

此時他銀絲緞帶半束發,一身迎風飄揚的雲紋織錦碧青袍,玉扣腰帶墜着羊脂環佩,另挂着那黑白狐毛的飾物,手執一把精雕镌刻的玉竹骨扇,妥妥富家公子的模樣。

阿細笑嘻嘻,回話中不乏奉承之詞,“公子雖身着錦衣華服,想來身份家世不一般,但這渾身上下也未有标志性的裝飾,光是聽口音,也辨不得。只是若生于南楚地界,可不會連咱們聖子都不曉得的。”

“呵呵,小哥聰慧。在下是越國人,此行外出辦事,早便聽聞南楚風色甚盛,恰巧途經此地,正想順道游覽一番。方才聽二位說起聖子,便心生好奇,那位可是什麽大人物?”五子圍說着伸手遞上幾枚金瓜子,客氣請教,“在下對南楚之事知之有限,怕無意中冒犯了什麽高門勳貴,還勞煩小哥多與在下說說,做個提醒。”

幾枚金瓜子讓阿細樂得眯彎了眼,立馬點頭哈腰地伺候着這出手闊綽的財神。

“哎喲,這可是…公子您這也太客氣了!這樣,您想了解什麽,盡管問,阿細定知無不言的。”

五子圍晃了晃骨扇,挂上如沐春風的淺笑,“便先講講聖子和他那愛寵吧。”

“那您可問着了,我們聖子,那可是傳奇般的存在,想當初……”

本誠着自家聖子史上無敵的自豪感,阿細添油加醋得将未了和奉先寺從頭到腳吹噓了番。

五子圍笑意不變,一邊聽着一邊提煉着信息,若真的是十三,那這狐崽子運氣倒是不錯,來人間都能給自己找這麽一座靠山,想是沒受什麽委屈。

(十三:不幸中的一點萬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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