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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話 冥陰祭上尋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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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話 冥陰祭上尋鬼差

谷縣雖是個人口不足千的小縣城,卻有樣名震江南的獨門竹紙術。

相傳百年前,有位匠人逃難到此地,身負重傷奄奄一息之時被熱心的當地人所救,傷好後便留了下來,沒再離開。為了感激谷縣的收留,他便将自己高超的造紙技藝傳給了當地百姓。與此同時,為了能夠就地取料造紙,老匠人經過多番試驗,終于研制出一門獨創的技法,從而将紙的原料從麻、楮改為了谷縣盛産的青竹。制作出來的竹紙色澤潔白,瑩潤如玉,便取名玉青。這竹紙玉青,觸筆光滑,着墨不褪,且經久不被蛀蝕。

嫩青竹雖易得,但這技藝卻是只限于此,不為外傳,且工藝複雜,産量有限。于是這玉青竹紙便成了皇族禦紙。不過,早些年,先帝曾将這玉青賜予奉先寺,所以當下寺中的經文,皆是用此來抄印,也算是天子的獨份恩寵吧。

也不知當年那位老匠人是有意還是無意,玉青的制作工藝,不僅每道程序都十分繁複,還被他分別授予不同族系,只有經過統籌共産,才可得真正的竹紙。這般下來,谷縣千口人幾乎有七成參與到這項産業中,使得家家戶戶密切合作,團結友愛得很,近百年裏,竟未發生紛争逐利的事。

以至于今夜的冥陰祭,在外人看來就像是某個龐大世系家族的節慶狂歡,已經不能用團聚祥和來形容了。

戲臺上的跌宕婉轉、铿锵念罷,花燈游的變幻多彩、精巧奪目,若不是身邊萦繞的濃郁陰氣,和那些飄蕩游弋的魂體,十三當真看不出這是祭奠亡人的祀儀。

正因如此,她更是難以理解眼前這個蜷縮成一團,恨不得挂在休武身上移動的某和尚,何至于害怕成這樣?畢竟他連個陰魂都瞧不見…

“你懂什麽,我雖瞧不見鬼,卻是能感知到近身陰氣的,這種看不見的威脅,最是駭人。”休言不知使了多大的毅力才讓自己說話不打顫音。

“……”十三無語。

作為一只靈界狐,十三當然可眼通陰陽,只是這點,休言他們并不知曉罷了。

最初時,十三沒有意識到,并非所有和尚都可視陰陽魂體和邪穢之物,是後來才從未了口中知曉,即便在奉先寺中,也只有他和元慧、悟明才有此眼,像悟淨等上座院首,至多也就是做到借物感知罷了,再往下數,這些僧徒,只要是虔誠修行多年的,身上都會有功德佛光護佑,假若不是損了佛心或是自己陽氣十分不足的情況,一般的邪物陰魂是不大近他們身的,更不會輕易顯現。

因着休言膽子忒小,最是怕這些外物,所以十三便也沒向二人提及此事。

此時她看着眼前這兩個雖未開靈視,卻因多年的童子功,渾身罩着一層功德佛光的和尚,心想說,你們倆在這群陰魂眼中都快成了行走的法器了,至今未有一只鬼敢接近百步之內,你到底是如何感覺到陰氣近身的???

她轉向僧袍被扯得褶皺不堪,且本人被當作人形護盾一樣的休武,開口詢問:“大和尚,你可有感受到陰邪之氣近身?”

休武掙紮着抽出被禁锢住的手臂,先是困惑地摸了把光頭,帶着不确定的表情,擡手比劃:【貧僧這雙眼,看肯定是看不見的,但…】

他頓了頓,接着飛快掃了眼身側的休言,猶豫着接道:【我向來遲鈍得很,不若休言有感知,許是他察覺到了那些吧。】

休言見狀,立即猛點頭,仿佛找到了堅實有力的證人,“真真的!現下便有陰風吹過,我都覺着冷了。”

呵呵,編,接着編,倘若狐是個瞧不見的,當真讓你們兩個禿頭忽悠過去了。

她指着身着薄薄一層單衣僧袍的休言,無情戳穿,“那是你穿少了。”

休言瞧瞧同樣是單衣僧袍的十三和休武,怔了怔,半晌才恍然——是了,一個是無懼季節變化的狐妖,一個是火力壯得單衣可抗寒冬的休武,他跟這倆貨出門怎麽能忽略實際溫度呢?!

他借機又往休武身上湊過去貼緊,嘴硬地犟着,“那也是陰風作祟,還有,方才在那戲臺邊上,我都聽見、聽見…”

十三抱臂挑眉,“聽見什麽?”

休武也是滿眼好奇地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只見休言作賊似的壓低聲音:“聽見隐隐的怪笑聲,像是卡在細竹竿裏,如何都不似人發出的。”

“……”

這般模樣,倒是讓十三想起初見時的情形,彼時聽見未了與還是狐身的她詢話,休言驚恐得差點兒縮進洞壁中,生怕她是只吃人的妖怪。

“噗——咯咯咯——”

沉默少女的突然發笑,吓得本就驚弓之鳥的休言一激靈,“嗚哇——”他看向對方,神情哀怨,“你倒是笑得出!但凡遇上危險,你這狐兒掐個訣跑得比鬼都快,我就只能靠休武的一身蠻力撐撐。”再說,你手上還戴着聖子的佛串,可是百邪不侵百穢不懼。

十三撥弄着腕間佛串,飽滿盈澤的烏木撚珠襯得少女柔荑更加白皙纖潤。

她垂眼瞧着,不覺地擡手,鼻尖湊近,輕輕嗅了嗅沾染着小聖子氣息的佛串。

這是出門前未了給她戴上的。

十三覺得未了年紀還小,需要休息,不願折騰對方深夜出門,可自打她提出逛祭典後,小和尚便沉默異常,那玉琢似的娃娃臉都冷了幾分。

她心裏總覺得對方似有不悅,然而為何不悅,她委實不得其因。

唉——

小和尚到底怎麽了?人類幼崽自小便有恁多煩心事嗎?

休言眼瞧着對面這持寶‘炫耀’的狐貍,心底猛紮小人,嘴上卻忍不住開口央求:“我說祖宗,咱戲也看了,燈也賞了,您還要逛到幾時啊?待會兒人家都該燒寒衣了,咱們又沒得準備,不好讓這街上的游魂瞧出兩手空空,要不就回吧,嗯?”

十三聞言,挺直了身子,“狐還沒逛夠呢,再走走。”她這半天也不見鬼差經過,今夜機會這般難得,若要她無功而返,狐不接受!

拗不過這玩心重的狐貍,休言只好繼續裹挾着武字號護盾,陪着蕩‘鬼市’。

卻不知在外鬼外魂眼中,他們這三個光頭小和尚的行徑實有多詭異。

百米遠處,一只陳年老鬼帶着只剛出土的新鬼,蹑手蹑腳地窺視着三人,警惕中帶着幾分焦灼。

新鬼身上萦繞的陰濁還十分淡薄,不如老鬼那般渾厚充盈,所以瞧見前方那行走的三個佛寶時,他瞬間便縮到了老鬼身後,腿軟得他飄起來都打着晃,老鬼亦是立馬止住飄移,拉着新鬼躲在佛光波及的範圍之外,亦步亦趨地跟着,卻不曾近半分。

新鬼對此十分不解,“好好的祭典,為何會有夜行僧人?”

老鬼撇着嘴,“你是新來,不知道這事兒,每年都有那麽些被師父逼着逛鬼節的和尚道士,春祭、中元和冥陰,這幾日的陰氣極強,邪祟盛行,最是能練心神和膽量。”

別看這些修行之人成日裏牛哄哄地斬鬼除妖,實則有些膽子小得很,若真是臨陣,七分的本事能發揮出三分便是不錯了。

“原來是這樣,”新鬼一臉受教,“前輩,那咱另擇條路吧,這條街太危險了,怪不得遠遠望着時,一位鬼友都沒遇見。”畢竟大家都是無依無靠的,一年到頭過個節不容易,被捉去練膽就不劃算了。

原以為抄個近路去搶些公共祭品,誰承想居然誤闖了龍王廟,真是晦氣。

“那怎麽行?!”老鬼聞言瞬間瞪大了銅鈴鬼目,梗着脖子道,“老鬼我怎麽說也是于這片混跡多年的名鬼了,什麽大場面不曾見過?如今要是被這幾個光頭娃吓退了,往後還怎麽混?”

新鬼:“……”那您倒是沖啊,這麽三步五步地挪算怎麽回事兒?可真是死要面子!

觀察半晌,老鬼瞧着三個小和尚膽子不算大,其中一個甚至快要挂到同修身上了,便煞有介事道:“再等等,現下街上就你我二鬼,待到時機成熟,咱們就快速沖過去,看到那巷子沒,就在——”

話還未說完,一陣混雜着濃郁血腥氣的妖風嗖地從他身邊掠過,朝那移動的三個和尚飛去,卻在即将沖撞到時,一個急拐彎,鑽進了一旁不遠處的窄巷,便是方才老鬼手指的那個。

新鬼瞠目,“這麽橫的?”

老鬼:!!!

而另一頭,在妖氣襲來時,十三便察覺到異樣,她神色一凜,猛地轉身,卻只來得及瞧見團渾濁閃入巷子。

她嗅了嗅鼻子,眯着淺金狐眸,自語道,“受了傷還帶着陰濁鬼氣的妖?”

即便沒有她反應靈敏,休言二人也隐隐嗅到了些殘餘血腥。

休武立即防禦的模樣擋在二人身前。

休言直接被這突如其來吓得瑟瑟發抖,扯了扯十三的衣襟,“如、如是,你方、方才說——”

“你們先回客棧,狐還有事,告訴小和尚,狐去去就回,莫擔心。”

又是話沒說完被打斷,只見狐貍留下這句莫名其妙的交代便箭一樣飛了出去,同樣閃身進了黑黢黢的窄巷,留下休言休武瞠目結舌,原地對視。

半晌,休言方才反應過來,驚叫出口:“啊——她乾什麽去了?怎能獨自亂跑?”當這裏還是建業城嗎?出了事怎麽辦?!

休武皺起劍眉,難得一臉肅穆,他也沒想到這小狐貍行事如此跳脫。來不及細想,他當即拎着休言三五步跨進巷子,朝十三離開的方向追去。

奈何狐崽子的速度又豈是休武一介凡人追得上的。

……

且說進了窄巷後,十三便察覺那團受傷的東西調轉了方向,她沒猶豫,循着殘餘之氣果斷追了過去。

她之所以貿然行動,原因有二,這其一呢,是從前聽小黑小白說,能傷了妖靈并留下鬼氣的陰魂,不是極兇的惡鬼,便是冥府鬼差,若是後者,定是哪位差大哥在辦案,她追上去沒準兒還能遇見;若是前者,就涉及第二個原因了——她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裏聞到過那妖的氣味,被惡鬼傷了相識的妖,是怎麽也要救上一番的。

可無論是哪一種,她都不會讓休言休武兩個凡人同她冒險。

經過這些年的實際觀察,十三發現,在人界,除非是對上大能修士,自保于她而言還是綽綽有餘的。

最初小和尚的那套說辭,現在品來,不過是為了讓她安分一些故意诓狐罷了。

……

而此時的【弗雲廂】內,未了于禪坐中倏地睜開雙眼,“誰?”

案幾上的燭火受驚似的晃動着,小軒窗外,虛影閃過,攜着一陣微風潛入屋內。

未了看着眼前不請自入的陌生訪客,雖壓制了氣息,但顯然算不得是人。

他嘗試着凝視勘破,卻無法,心底漸起一抹異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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