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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話 寶約樓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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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話 寶約樓夜會

半個時辰後,素雅的青牛車低調地停在玉峰寺前。

休言擡眼看着面前的殿宇巍峨,啧,比之三年前,似乎更加恢宏氣派,金碧招搖。

他跳下車,前去通報門房。

不一會兒,寺門開啓,兩個小沙彌殷勤地小跑出來,将他們連車帶人引進了寺中。

蒼煙落照,古松廊曲,即便是這窮極工巧的迷樓殿宇,仿佛也有了絲不染塵世之意。

未了等人正在小沙彌的引路下前往客居處,腳下的青石曲徑光滑平整,連幾人的鞋底摩擦的聲響都微弱得很。

休武和休言提着行李緊随其後,十三則亦步亦趨地跟着未了,五子圍行在最末。

原本未了提議,讓她化作狐兒随他行動,畢竟來參加法會的,都是些修行之人,免不得會遇上些道行高的,若是看出她真身,怕是不大好收場。至于五子圍,他倒不太擔心,也不知對方用了什麽法子遮掩,連冥陰那日的陰濁都不見了。

十三稍作思忖,覺得小和尚說得有道理,剛準備化作狐身,便被骨扇止住了動作。

“不礙事兒,有我在呢,你只管這般行動,”五子圍看向未了,胸有成竹地表示,“聖子放心,在下保證無人能瞧出如是小師傅的真身。”

聞言,未了便沒再猶豫,安然應下。

所以此時的十三,仍是淡眉玉琢的小和尚。

五子圍閑庭信步,一邊環視着沿途的雕梁畫棟,一邊開口贊嘆中,只是語氣中不免透着些許玩味暗嘲。

“幽房曲室,玉欄朱楯,煙雲霧霭再濃些,當真似那幻境般吶。”

就是半分佛寺廟宇的樣子都不見,呵!

同樣四處張望的十三,心中也作此想,只不過并非嘲諷之意,更多的是詫異和防備。

詫異的是,以現今坐在椅子上的那位性格,不像是能容得下如此奢侈高調的寺院作風。看來玉峰寺确實不可小瞧,元慧那老和尚忙着避開風頭,也不無道理。

而防備,則是另一層面地感知了。自從踏入這玉峰寺,她便留意到一股若有似無的渾濁之息,是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在這種香火鼎盛的寺院聖地才對。

十三:也不知小和尚察覺到沒有。

她側目回首,與五子圍悄悄交換了下眼神。

“不愧是聖子的客人,品味這般好,”領路的小沙彌聽到五子圍的感嘆,立刻殷切地開口附和,也不忘奉承兩句,“弟子也是去歲才入寺,聞說以前咱們玉峰寺的宮殿和庭院也并不似這般驚豔,這都是托緒祿師叔祖的福。他老人家入寺後,說梵境的佛祖怎能住得寒酸,這才令人改建的。呵呵,弟子們也算是有福氣,能住上這般仙境。”

小沙彌口中吹捧的緒祿,不是別人,正是出家之後的祿康王。

因為是親王貴僧,即便入了佛門,也不好輩分太低,所以緒智便讓其與自己是同輩而處,取了這麽個法號。

五子圍眼中促狹之意更濃了,“小師傅謬贊了,在下可沒見過什麽世面,能入此境,謂之大幸。”

小沙彌不免被逗樂:“公子可莫要同小僧說笑,您一看就是個貴身。”

未了擡眼看了看這身材瘦小的沙彌,下巴尖尖,模樣也算周正,就是眼中的機靈,已然沾染了世俗欲念。

休言撇撇嘴,手肘捅了捅休武,擠眉弄眼。

休言:“……”瞧瞧他驕傲的,真是什麽和尚住什麽廟,都不是省油燈!

也不知休武到底領會出什麽了,伸手接過休言提着的行李,負重在自己身上。

休言:……

小沙彌領着幾人來到專門為聖子未了準備的獨院客居,稍作安頓後,便退下了。

走之前還特地交代:“緒智師叔祖令弟子轉達歉意,他尚有些法會事宜需得同寺主一起處理,此番不能親自來迎,還望聖子莫怪。請諸位在此稍作休息,待晚齋時再來移步過堂。”

未了合手施禮,“不必勞煩了,我等都是過午不食的,若是寺主與緒智大師晚些時邀見,請小師傅前來相告便可。”

過午不食是尋常齋戒事,只是真正能遵守的寺院裏,肯定是不包含玉峰寺了,“曉得曉得,那弟子便先行退下,有需要您随時差人吩咐着。”小沙彌沒多言,應聲後就離開了。

法會原定兩日後舉行,一些遠途的法師寺主早已陸續趕到了,未了一行算是遲來客,若不是因為身份特殊,這僻靜幽雅的小獨院恐怕是住不上的。

上房內,碧檻紅窗,繡簾羅幌,牆上挂的是山河名畫,正中的八仙桌旁,兩把太師椅各置東西,紅木彩雕屏風隔斷了裏間的寝室,銀枝宮燈燭火搖曳通明,月窗半敞,但見庭院夜朦胧。

五子圍擇了張椅子随性而坐,自顧自地環視起來,“不得不說,這玉峰寺的僧人,還真是會享受。小聖子,此處同你那聖子閣比如何?”

不等未了回答,十三便連打了三個噴嚏,“阿啾、阿啾、阿啾——”

她秉着呼吸,擡手虛空挽了一圈,巧術一施,将室內萦繞的熏香攏入袖中,擡臂便順着半開的月窗揮灑了出去,這才揉了揉鼻子,開口:“小和尚那裏當然比這強上百倍,滿苑竹香繞佛檀,清雅得很,此處倒是很合五哥你的品味。”無用的擺件一大堆,還不知熏得什麽夭桃秾李之香,可嗆死狐了。

五子圍額角抽了抽,“……”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和尚到底給你下了什麽咒,怎得處處都好,莫不是放個屁都是香的!

未了唇角輕揚了下,無聲而淺淡的笑意中,帶着抹羞澀拘謹,恰似昙花一現,倏忽而過。

他斂了斂神色,方道:“這兩日趕路辛苦,如是,你同五施主便好好休息吧。若不出意外,晚些時我與休言休武應當會去面見祿康王等人,這間房就留給你們。”

要麽說巧合,這處院落,除了一間居北上房,恰恰只配了三間偏居。

五子圍笑眯眯,斜靠在太師椅中,單手托腮,“怎好意思奪了聖子的上房來住,我兄妹不畏寒暑,便是庭院也睡得。”

十三乜了他一眼,涼涼開口:“那五哥你去睡庭院吧,來時瞧見顆雲松,枝乾正合你身量,我同小和尚住這裏就好。”

五子圍:“……”

吾妹可棄矣!

……

……

是夜。

雖都是重檐獨院的迎客區,奉知堂可不似這亭臺高築的寶約樓。

屏山配鸾鏡,雲雀坐畫梁,紫玉茶盅飲楓露,九足鎏金燃龍涎,這回別說五子圍,就算是三從來了,怕是也要豎指贊嘆一番。

堂中曲屏前的寶榻上,坐着大腹委頓的祿康王,他右手邊是與他形成鮮明對比、身如枯槁的寺主緒智。

只是不知為何,緒智的坐姿甚是僵直緊繃。

按理來講,輩分上,排位不該如此,但如今這勢頭,任誰都瞧得出玉峰寺的主事人是誰。

此時未了一行并齊落座在左側的客幾長案,對面的則是許久未現身,依舊一副春月扶柳病弱西子似的逸軒王。

要說眼下誰最按捺不住,瞧瞧衆人的表情便知。

祿康王雖身坐上首,心卻早已随眼溜向下方,雀躍舞動了。

多麽賞心悅目的畫面,左右皆是人間絕色,雖然他那侄兒逸軒王年歲大了些,但模樣卻是一等一的好,就連身邊的近侍胡安也出落得越發周正了。

然而今夜最牽動他心弦的,毫無疑問,是三年前令他驚鴻難忘的小聖子了,那可是他肖想許久的人兒。

楚膺祿一雙鼠目縫眼貪婪地盯着未了的方向,即便已盡力收斂,卻仍掩不住那目光中的黏膩污穢,反而更顯猥瑣。

未了的風光霁月,少年稚氣,偏又多了層聖子的身份,出塵絕色、禁忌之身,完美而誘人,又怎能讓原本就有那種癖好的祿康王不心生妄念?

挨着未了的十三,敏銳察覺到令人厭惡的注視,倏地轉過頭,淺金狐瞳噙着寒意,直逼視線源頭。

這下壞了,因為此刻,在祿康王眼中,這可并非什麽眸子飛冰刀的金瞳狐貍,而是眉目清冷,靜若處子的少年僧人。以至于這震懾之力瞬間削弱了下來,反而讓他被這絕色攝去了神魂。

楚膺祿險些打翻手中的紫玉茶盅,這宛若仙子般的妙人兒方才一直側身垂首,他竟才看清容貌,奉先寺何時新收了這般、這般谪仙似的弟子?

逸軒王早知這人的德行,此刻注意到他那狎昵神情,實在嫌憎,只好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盞,假意飲酌,順勢用廣袖掩蓋眼中難以抑制的厭色。

震懾無用,十三被觸怒,周身已不是單純的防備,而是泛起冷冽的肅殺之意。

一旁的小聖子率先察覺到異樣。

如是…

未了心中一緊,他從不知,向來在他面前嬌軟懶惰的狐兒,竟還有這般淩厲的一面。

未了正準備借着長案的遮掩伸手去安撫十三,耳邊即響起清脆的骨扇聲,随着扇面的展開,一股溫煦之力柔緩地送了過來,似靈力凝成的隐形護罩,瞬間将他和十三從頭到腳包裹住,只見原本炸毛邊緣的狐貍即刻便被撫順,乖巧地收回戾氣。

他怔愣了下,稍稍側目,便見五子圍搖扇淺笑,仰首遙望着堂中寶榻上的人,只是那清隽的桃花目,此刻半分笑意也無。

本是垂涎三尺的祿康王,就差要歪身下榻沖過去了,卻忽感一陣瘆人戰栗襲來,再看向未了和十三的方向時,眼前不知為何籠罩着煙霧,随即頭皮一陣憷麻,仿若被什麽陰寒冰鞭子隔空抽打了魂體般,那沖擊是辭藻所不能言盡的。

吓得他趕緊收回視線,灌着茶水壓驚,順便不忘給身側的緒智使眼色。

祿康王:怎麽回事?

無有回應。

卻不知緒智此刻哪裏還有心情管他,若有的選,他早就夾着尾巴躲回秘境之中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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