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話 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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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這對父女的冷戰源頭,還就是聖子未了。
(未了:可謂人在寺中坐,鍋從天上來)
此事當從盈時帝姬的奉先寺求教之路說起。
早先帝姬迷上易理,扶乩蔔卦,這套本是易學法門,奈何此道于南楚,可謂門可羅雀,只欽天監的官員略通天文星象,但水平有限,無法滿足楚萱的求知欲。
也不知是哪位官員說了句“南楚通曉易理且能融會的,要數國師和聖子了,另外玉峰寺的緒智禪師,約莫也尚可”。
此話一出,小帝姬便惦記上了,跑到楚權跟前嚷嚷着要去奉先寺請教。
至于她為何不提緒智,想想也知,那駭人的黃珀面具挂在臉上,別說帝姬了,是個孩子見了都想躲。
求學一事原也沒什麽,楚權向來不限制楚萱的興趣,只要不是沉迷拜佛念經,單純去向國師請教學問,他還是很認可的。
然而他沒料到,元慧遣了聖子未了來講授。卻說不過個把時辰,小帝姬就被這才識絕倫的同齡人所征服了,三兩日便跑去奉先寺一趟,每每回到宮中,嘴裏念叨的都是聖子未了有多麽多麽好,怎麽怎麽厲害,絲毫不遮掩崇拜之心。
雖然楚權和苻氏都認為女兒還年幼,尚不懂得男女之情,更何況聖子是個出家人,不至于有什麽出格的苗頭,但楚權心中還是不由緊繃,稍作叮囑了番,讓她不要去得那麽頻繁。
可小帝姬正在興頭上,哪裏會将這莫名其妙的叮囑放在心上。
之後沒過多久,由于酲王楚豫的那番操作,滅佛的言論開始冒頭,緊接着元慧又三番五次地要辭去國師一職,想讓奉先寺避去一切鋒芒。
君王對這件事,自是有打算的,模棱兩可的态度,既無心又有意。
這種情況下,他當然不會再讓帝姬颠颠跑去奉先寺了。
他雖沒同苻氏說起過,但苻氏并非看不出他和楚豫想做的事。
他們夫妻二人是心裏有靈犀了,但帝姬尚且年幼,對這些彎彎繞繞的朝堂事一無所知,因此當楚權禁止她再去奉先寺時,她只覺莫名,無法理解,認為她的父皇阿耶不近道理。
父女倆一個不明說,一個不理解,就這般鬧了脾氣。确切地說,是小帝姬單方面宣布與她父皇冷戰。
一晃數月,楚權今日之舉本是想主動結束這場鬧劇,哪知他這明珠寶貝上來便給他出難題。
那小聖子就這般厲害?也沒見你學出什麽成果,怎得過了這麽長時間還惦記着?!
……
小帝姬的話出口後,暖閣內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住了,這個時候,怕是掉根針都無比清晰。
苻氏也沒想到女兒半點鋪墊也不做,要求提得甚是順口。眼見君王黑臉,而她的小帝姬還不躲不閃地迎着虎狼視線,非要等個答案。
不愧是父女,一個比一個倔。
她暗自嘆了口氣,只得開口打着圓場,“萱兒又在胡鬧,聖子是出家人,哪裏會用得上花燈。”
盈時帝姬雖然年幼,但機靈得很,鬼主意又多,她方才的話可不是胡亂脫口,而是見楚權主動送花燈示好,便拿準了她阿耶還是嬌寵着她的,打着算盤要耍賴到對方妥協呢。
她歪了歪頭,裝作無知地開口:“是嗎?可上元節點花燈是傳統呀,小聖子說過,先祖留下的傳統,都有一定道理的,後人效仿沿襲,也是敬祖重道的表現。”
楚權氣笑,“和尚敬的是佛祖,怎麽?你送蓮花燈,是準備讓他拿去開壇祈福?”
楚萱可不管她阿耶的陰陽怪氣,只做聽不出,順勢道:“父皇怎知不可?兒臣聽聞,聖子前些日子才從玉峰寺的法會回來,要麽兒臣去問問?”
楚權被噎得擰眉,開口,從齒縫裏吐着言語:“你是将孤的話忘了?堂堂帝姬成日往寺院跑,成何體統!”
小帝姬也上了脾氣,秀眉一蹙,嬌嗔怨道:“父皇這話說得誅心,兒臣已數月不曾去過奉先寺,”說着便起身氣呼呼地走回苻氏身邊,委屈地紮在母妃懷中,嘴裏還不忘賣慘,“什麽嘛,帝姬怎麽就不能去寺院了?那些個夫人小姐,初一十五都會去寺中進香,兒臣是去請教學問,又不曾貪玩,怎就不成體統了?!還說最疼萱兒呢,哼!”
苻氏邊輕拍着女兒,邊擡眼向楚權使了個眼神,見對方臭着臉,只得無奈地繼續調和:“讓你阿耶做蓮花燈送給聖子,不合禮制,萱兒,這回是你胡鬧了些。”
沒等懷裏的楚萱反駁,她便擡手安撫住,接着對楚權說道,“不過,九郎前些日子剛差人給玉峰寺送了賞賜,若是一直不與奉先寺這邊走動,怕是又會有天子寺要改名換姓的傳言了,不如讓萱兒出面,既非刻意為之,又能止住言論,如何?”
本還面色不虞的楚權,聽了苻氏的話,思量了片刻,覺得頗有道理。
如苻氏所說,之前是因為形勢的緊張,他不想讓楚萱的舉動被有心人利用,而今形勢有轉,玉峰寺的風頭漸盛,需要有所牽制才好,他也的确在找合适的契機端平這碗水。
這個提議,或是可行。
楚權若有所思,“也罷。”
在苻氏懷裏期待了半天的小帝姬見狀,立即喜笑顏開,“真的?那兒臣明日便去!多謝阿耶,阿耶最好了!”
(十三:……小丫頭變臉倒還真是快)
“鬼丫頭。”楚權被這誇張地讨好弄得沒脾氣,搖了搖頭,叮囑道,“先別忙着高興,你這次去,也是有任務的。”
“兒臣保證完成!”楚萱滿口應着。
苻氏看着二人,溫柔嫣笑不作言語。
全程窺探的十三,實在不懂這小帝姬為何執念奉先寺,除此之外,楚權的這番用意,也值得細細推敲,尤其是苻氏的那幾句話,很是……
狐貍正在琢磨着,廊道另一頭,一個宮人碎步小跑着來到暖室前,湊到趙常耳邊低語,不知說了什麽讓趙常面露吃驚,随後走到門前,先是揚聲禀報,在得到允許後,便推門走了進去。
楚權:“何事?”
趙常:“啓禀聖上,酲王殿下剛剛進了宮,現下正在來儀殿等着。”
聞言,楚萱首先予以了欣喜回應:“小叔來了?萱兒好久沒見他了。”
楚權則微微詫異,“孤還以為他耽擱了行程,明日才能到。”說着便起身,不忘回頭交代着苻氏,“我去見見十六,你早些休息,不必熬着等我。”
苻氏點頭,不忘叮囑:“去吧,記得邀十六弟明日來宮中一同用早膳。”
楚權點頭,眼含笑意,“知曉了,你就寵着他吧。”
苻氏莞爾,目送人離開。
盯梢的十三,當然不會放過這難得的機會,在夜幕中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
來儀殿是楚權單獨召見近臣議事的地方,雖說叫作‘殿’,但從布局寬窄來看,稱作書室較為妥帖。肅穆整潔的布置,遠遠要比尋常的高堂大殿來得舒适,任哪個謹慎臣子身處如自家書室般的環境中,也會不自覺地放松下來。
不過,十三瞧着這酲王,已經不單單是放松了。
“臣弟就知道皇兄這時肯定還沒安寝。”
楚豫此時坐在太師椅上,整個身子偎靠着寬厚的椅背,兩條長腿毫無顧忌地搭在書案上,肘撐着扶手,單掌托腮,笑眯眯看着對面的楚權,開口便透着些痞氣。
楚權掀起眼皮斜了他一眼,“本以為你今日不來了。昨兒傳信說已到了谷縣驿站,按理不該今日夜裏才到,路上有事耽擱了?”
楚豫:“皇兄還不知我?向來貪睡,起不得早,今兒晌午才從驿站出發。”
“哦?只是如此?”楚權挑眉,話裏不無調侃,“孤還以為,這次讓你退一步,你便委屈鬧脾氣了,不想那麽早來見孤呢。”
楚豫撇嘴,将視線轉了轉,“皇兄的決定,臣弟哪敢不從,什麽委屈不委屈的,臣弟又不是萱兒那丫頭,成日裏要哄着才行。”
(十三:呵,這話倒是沒錯,來之前剛哄完…)
“行了,說吧,這次進宮不就是來找孤抱怨的嗎?別憋着了,在外面待久了都學會陰陽怪氣了。”楚權對這個同胞弟弟可算得上是縱容。
而楚豫在他面前,從來都是一副孩子氣,沒比盈時強幾分。
只見他欲言又止了片刻,到底沒憋住,“臣弟當真想不通,皇兄有什麽好顧慮的?這番欲擒故縱之舉,在臣弟看來屬實沒必要。當下的形勢對我們有利,明明可以一鼓作氣将他們鏟除,為何又要浪費時間?即便那幾家不安分,但強硬些,也未必不能清剿乾淨!”
任他怨怼吐槽,楚權也不惱,慢條斯理地反問:“怎麽?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若是有效,刮骨也未嘗不可!”楚豫有些不甘,語氣更沖了些,“皇兄莫不是因為同那元慧的約定,所以才這般心軟?”
(十三:那次密談?)
當年元慧願意獻出舍利子,雖然并未治好先帝的病症,但楚權也心懷敬意,因此他繼位後便與對方達成了協商——他在位期間,不會動奉先寺,但奉先寺也需得率先收斂佛教興盛之風氣。這才有了元慧三番五次辭去國師一職的事。
只不過,元慧是當真想請辭,而楚權卻只是需要形式而已。
為帝為君,他有更多的考量和顧忌,或者說,他有更深的謀劃。
楚權搖搖頭,正色道:“去歲的退胡之役,損耗甚重,國庫虛空。征戰本就讓民心惶惶,若此時鏟動佛教,需得謹慎緩行,以免被有心人利用,煽動內亂,那便是雪上加霜。畢竟那幾家世襲豪門,都不是省油燈。”他看向楚豫的目光,不乏深意,“屆時,不止你我兄弟糟心,受苦的,還是百姓。”
楚豫擡眸望去,宮燈下,眸深如潭,一眼望不到底,他有意試探:“若是臣弟有辦法讓這些族門安守本分,且心甘情願上繳銀錢充實國庫呢?”
楚權聞言,打量着弟弟的神色,随即皺眉,臉色沉了下來,“莫要胡來,你若真有了什麽打算,也需得同孤商量後再做決斷,切不可私自行動,否則闖了禍,孤可也難保你。”
楚豫垂眸沉思,不可否認,楚權說得有道理,但他卻仍覺得對方的布局,過于謹小慎微,未免失了君王該有的魄力。
他沒有将逸軒王的提議告訴楚權,此刻他方才明白楚玮為何選擇登門與他示好,而并非直接與楚權攤牌。
半晌,楚豫倏然一笑,又變回那副痞裏痞氣的不羁樣子,嘴裏還故意自嘲着:“切,皇兄就是容易認真,臣弟能有什麽好法子?若有,早幾年就将這些只知道念經吵人的禿頭們趕去種地了。”
(十三:哦吼,居然比狐還不知禮……)
楚權神情并未放松,眼神中仍帶着警告之意:“你最好是,先老實待在你那封地,有時間莫不如好好替孤練兵,省得軍權旁落外戚。”
楚豫點頭敷衍,“成成成,臣弟遵命。”
楚權無奈,卻也不願再對他念叨強迫,只得轉移了話題。
“對了,方才你皇嫂說,明兒個讓你去鸾鳴殿用早膳,說是給你準備杏仁酪。”
楚豫的目光閃動了下,随即鼻音哼着應道:“嗯哼。”
但側首的瞬間,一抹複雜之色劃過眉間。
這淡淡悵然被偷窺的十三捕捉到,不解地歪了歪狐首。
……
偷聽偷看了兩場戲,不料夜色已深,十三這才恍然自己停留了多時,要知道她出來前還并沒同未了打招呼。
思及此,狐貍麻利起身,幾個跳躍,消失在暮色中。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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