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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話 元慧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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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話 元慧的打算

被未了定義為‘奉先寺靜默期’的這段日子,且不說雜毛十三的字練得如何,女誡是半句話都沒背熟,非是她腦子不夠用,怎麽說也是靈狐,用點心思過目不忘還是做得到的。

蓋因她翻開女誡,将将掃視了兩頁,便一怒之下将書抓碎了。

荒、唐、至、極!!!

凡人女子怎得這般卑微?不許這樣不許那樣,要遵守這個規矩又要注意那個規矩,一夫多妻可以,一妻多夫便就行不通了?

大逆不道,實屬可笑!

未了:……

未了也不覺得女誡中對女子的要求全部合宜,他本意只是想讓十三了解一番尋常凡間女子的形容舉止,不希望她被話本戲文裏的杜撰帶偏而已。

不喜便不喜吧,何必為難一只不定性的狐兒。

于是未了便搬來了些道經、禪書,讓十三潛心學習。

雖說她并不理解為何未了一個小和尚要讀哪門子的道經。

“道也好佛也罷,皆是冥冥混沌的衍生,萬般變化不離其宗,只是修習體悟的方式不一樣罷了,就像天有梵境,亦有九重,我屬人間,你歸靈界,但萬物最終都将重歸混沌本源,一樣的道理。”

這是未了給出的解釋。

十三:說人話。

未了:“……這些更适合你研習,有助修氣煉神。”

十三:所以說,直言有什麽不好。

……

卻說這段時間狐貍幾次窺視酲王府,本打算探探楚豫的計劃,可所見的不是對方在醉生夢死,就是軍營練兵,明裏暗裏,委實沒什麽異常舉動。

十三也曾提議,要去夜探玉峰寺,但被未了嚴肅而果斷地拒絕了,畢竟有緒智在的玉峰寺,沒有五子圍相伴,她很可能會被看穿身份,這個險,未了是說什麽都不會同意她去冒的。

關于緒智的事,雜毛狐貍也拿不準,而五子圍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如此,她也只好打消念頭,安分地陪着奉先寺一同靜默。

習字讀經,偶爾也同相識的幾位妖友聚上一聚,既然看不得話本,便從這些碎嘴子口中聽聽逸聞轶事,以解煩悶無趣。

未了對于狐貍出去交友一事也沒覺不妥,只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便由她自在。

……

且說元慧閉關已有些日子了,直到興安三年,過了毒五月才結束。

出關的元慧,卻沒有精進的喜色,反而沉重異常。

大凡有所成的修者,若遇機緣,在入定時則會感應到天命的指引或是某種預兆。

這與蔔筮不同,蓋因卦象是無時無刻不在變動的,本沒有十成十,最精準也不過十之九,唯餘一分無窮變幻。因為那一分,是形而上的天之定數,任誰都無法計算得準,這便是‘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的道理。

而天命給的預兆,那便是既定因果,想要改變,只有逆天而為,需要付出的代價,自然也是難以預計的。

元慧這次,所得預兆有二。

一則,他大限已定,若不出意外,許是還能閑游幾載這人間繁華;

這二則,是他始終不願再次思及的畫面…

——太和殿上高懸着巨幅囍緞,百官朝賀,紅綢疊妝,龍鳳呈祥,迎親儀仗浩浩湯湯列隊而站,他的愛徒未了,身着華服錦袍,蓄着如瀑長發,傾倒在血泊中,絕望悲涼,身殒而目不瞑……

常說修行之人,無論遁入空門還是隐世求道,應當悲天下之悲、喜衆生之喜才對,怎會受這俗世間的五倫關系所桎梏?

此言怕是世人天大的誤解,總是有那麽些沽名釣譽之輩,将修行一事宣揚得陽春白雪不染塵似的,實則天地生萬物,萬物皆在五倫內。即便是成佛成神,也跳脫不出天地二境,萬萬年輪轉後,還需再應劫渡世。

而真正的能出天地二境,既是出了天地之道,入虛空,歸混沌,比之‘無我’更入‘無’。

那又是何種境界?怕是神佛,也不敢輕易說出口的。

所以說,元慧在觀想中看見未了棄道赴死,又如何能心無挂礙?本想要順勢的他,卻因為不忍這結局,心中掂量着如何搏個一線生機。

……

這件事,他曾同歸寺的悟明提及過,其實主要是為着使喚人去打探那戴着黃珀面具的緒智。

不承想悟明歸來的時日較原本預計的晚了數月之久,待他去到玉峰寺時,只探聽到緒智早在水陸法會後便入山閉關去了。

悟明走了空,回來将情況告訴元慧,言語中卻并未将這事看得多重,隐約有寬慰元慧之意。

“雖然沒瞧見緒智,不過,既然他只是打着舍利子的主意,那也說明他同祿康王也好、逸軒王也罷,均非牢不可破的關系。”悟明說着,不着痕跡地掃了眼元慧,視線未作逗留,卻飽含深意,“早便說了,舍利子舍利子,不舍哪來得利,什麽聖物不聖物的,你們這些個死腦筋。”

元慧撚動着佛串,也不惱,慢條斯理道:“阿彌陀佛,可舍,但也要它舍得真有所值才好…不計,并非毫無所計,無為,也非一無所為。”

這話聽得悟明不免腹诽:且說你來日若想起自己現下的這般模樣,會不會覺得顏面無存?

“看來,你是心中已有決斷了。”他咂了咂嘴,囫囵咽下嘆息,吐出幾分深意,“玉峰寺也的确不是什麽乾淨的地方,污濁陰盛,約莫着,日不久矣,你其實不必過憂,總歸都是定數。”

元慧笑而未語。

悟明神色複雜,想說什麽,又止住了話頭,半晌,終是沒忍住開口吐槽:“你當真想好了?又何必呢,都說自有定數,你自己若是跳出來,便成了那動因之一,往後的走勢可就不是你能預測的了,如此這般又能改變什麽?”

元慧視線投向堂外,盛日當空,雲卷如瀑,可卻悶熱得連蟬的鳴叫聲都微弱了許多。

“老衲豈會不知…了兒那裏,總歸還是要為他多備一備,也許就是生機呢。”師徒一場,最後能做的,也唯有如此,全了他對徒兒的護佑之心。

悟明很無奈,但他亦不能明言。此間的事,他已經插手過多了,再多,天道也不是吃素的,最終都會變得失控。

元慧看向悟明,這位師兄,即便一同入門,但他從未看透過對方,想必,也是命賦此間,自有其意吧。

元慧:“下次歸期何時?”

悟明凝望回視,并沒有直接回答:“放心,會再來瞅一眼你這老頑固的。”

言未盡,二人相顧,釋然而笑。

……

……

竹林蓮池旁的落蔭處,十三支了張長案,一臉糾結地看着自己的‘神來筆墨’,深深嘆了口氣,“唉——”

不說旁人了,便是她自己,也覺着沒眼瞧。

怎會醜成這樣!?宛若爬蟲游走,曲蟮蠕行。

她不由擡起纖纖柔荑,翻來覆去地打量着,根根分明的五指,細白修長,指尖一抹透紅,猶如暈開的蓮瓣。

多好看的手,怎就寫出這般難看的字?

淺金瞳流轉波動,忽而側目,探向某處。

随即,和藹慈隽的聲音自林深處響起,由遠及近,緩緩傳來。

“下筆點畫波撇屈曲,皆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

俄爾,元慧慢步現身,踱至長案前,未理會面露疑惑的狐貍,接着道,“凡學書字,需先以大書為妙,你不若尋根長棍,在一頭綁上布棉,沾濕了做筆,于這院中空地練起,待能體會到執筆之力,方可心手相齊,自然也就書成了。”

十三早就聞到老和尚的氣息在靠近,她只是詫異對方會尋到這兒來,畢竟自打她落戶在聖子閣後,便從未見他步入。

不過詫異歸詫異,元慧的幾句指點确讓十三瞬間醍醐,滿臉恍然受教,忍不住開口贊道:“怪不得你能做未了的師父,寥寥幾語狐就通了,可比那小禿頭講得清楚多了。”

元慧搖搖頭,似是無奈道:“看來,老衲在你這狐兒口中,尋日裏怕是被稱作老禿頭了。”

十三噎語,目光讪讪,立即轉移話題,“你是來找小和尚的?他不在。”

說到這裏,狐貍的臉色稍作一變,開口透出幾分顏色漫漫,怪裏怪氣,“他現下在教那盈時帝姬擺卦呢,怕是不到傍晚回不來的,你若是找徒弟,就轉去奉知堂吧。”

提起這事兒,十三心裏難免陰陽。

自打聖上楚權放開了對帝姬的管制後,盈時又開始三五不時地跑來找未了請教易術,雜毛狐貍實在不懂這究竟有何難的,能讓帝姬這麽久都學不會。

于是某一日,她便化作了狐身,硬是跟着未了一同混了來,偏要聽聽帝姬是如何求學若渴的。

不聽不知道,一聽真是,狐炸毛。

十三原本同六爻和淮娘學了些蔔筮的皮毛,但畢竟靈界的占蔔都是配合術法靈力的注入,蔔到的結果自然精準些,而凡人的這易術,多是陰陽五行和卦爻的配合,不止多變多易,且需要解卦之人能融會貫通,靈活思辨,才可推演明晰。

确實是需要一定天賦才行,老實說,盈時帝姬聰慧思敏,但于此事上,卻真的沒甚天賦。

可雜毛狐貍不一樣啊,畢竟占着先天物種的優勢,在這聽了不到一個時辰,就懂了其中關竅,餘下的,不過是背熟爻辭卦辭,再通曉古今經典,以待解卦時能旁征博引。

因此,當見到帝姬被簡單幾個綜錯交互的變卦為難住時,她瞪着狐眼瞧了對方足有一炷香,終于忍耐不住,跳到帝姬面前,擡起狐爪啪啪幾下,将未了提問的卦象給擺好了,并且将動爻做了标記。

楚萱:“……”???!!!!

“它、它……這狐兒,可是成精了?”向來在聖子面前端莊溫婉的小帝姬頭一次花容失色,震驚程度可想而知。

未了沒有回答楚萱的問題,而是倏然沉下臉,開口将等在偏室的休言喚了進來,抱起狐貍塞到他懷中,吩咐道:“将狐兒送回去,莫讓它驚擾了殿下。”

盈時:……

十三:……

雖然她自知理虧,只能縮着脖子乖乖任休言抱她回去,但未了的話,也讓她心裏吃味。

哼,回去就回去,狐才不惜地陪你跟着那蠢笨帝姬操心呢!

自那後,十三再也沒去瞧過二人上課,但每每盈時一來,她就對着未了冷鼻冷眼。

小聖子除了嘆氣,也拿她沒辦法。

便是這麽鬧一回,狐貍心裏記了個小九九,只一想到都要咬牙鼓嘴。

元慧只當他們童兒間鬧了脾氣,不由笑道:“老衲是來尋你的。”

十三歪了歪頭,不解,“尋狐作甚?”

元慧看向狐貍,直視她的金瞳半晌,平靜道:“你留在此處,是為了保護了兒?”

十三沒想到他會問及此事,雖有些意外,卻沒有隐瞞避諱,點了點頭。

元慧:“此間之事,你可曉一二?”

十三直視元慧這雙蒼老卻似洞悉一切的眼睛,金瞳微微閃了閃,聲音恢複清冷,透出絲凝重,“兇相。”

沒錯,她早便用自己那半斤八兩的術法,給未了占了又蔔,可不知是她學術不精還是什麽旁的原因,卦象次次變動,處處透着兇險。

彼時她才恍然,終于理解了為何小和尚什麽都不做,仍舊每日誦經,打坐禪定,處理些本就不多的寺內事務,似乎只是靜待對方的出擊,而從沒見他有何預警的舉措。

因為天時地利與人和,無一處立在己方,他的動,必然會先行引出無法預計的更大變動,那不若靜守來得穩妥。

一面是觊觎舍利子,一面是想要滅佛毀寺,既然已是前狼後虎地被困,那便只能先看看這虎狼準備如何行動,再做應對。

緒智雖躲了出去,然楚膺祿主理的玉峰寺,近來卻是聲名鵲起。

據傳,玉峰寺已将許多小寺院劃到了其名下,對外號稱是玉峰分院,而原本這些寺院名下的莊園土地,也順勢被其收入囊中,這樣一來,元慧先前命僧錄司頒布的那些限制寺院莊園數量的禁令,便失了效用。

只怕今聖和酲王楚豫,對此正磨刀霍霍以待呢。

想通這點,十三便也沒有執着于探出個究竟,無論怎麽變,只要她待在他身邊,總會護好他的。

“是啊,兇險萬分。”元慧感嘆。

十三見狀,開口安撫老和尚,“天道的限制,狐不能乾涉太多人間事,但,他于狐有救命之恩,狐定會護他周全。”

元慧似乎早有所料,“這便夠了,老衲,在此謝先過施主。”

雙手合十,對着狐貍施下佛禮,釋然淡笑。

怪哉怪哉!

狐貍蹙眉,她總覺得這老和尚,今日話中有話,哪哪都不大對勁兒。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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