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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話 夜探玉峰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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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話 夜探玉峰寺

冥府陰司。

杏林秘境內,九溪微微仰首凝視着藤椅上一臉陰沉不虞的男人,靈動的眸子帶着三分央求,三分軟糯。

崔行之看着小書生,不覺地抿了抿菱唇,到底是沒繃住,卸下強硬。

他半眯着眼,緩緩開口:“倒也不是不行,只不過…”他擡起雙臂交疊在腦後,悠然仰靠在椅背上,再開口時,存了幾分逗弄的心思,“阿溪要如何交換?”

小書生聞言,清秀的面容漲起一層紅暈,雙睫輕顫了顫,随即從墨玉凳上起身,心念轉動間,化作身量正常大小的清隽公子。

這般等比放大後,小書生臉上的紅暈更顯豔麗,從耳根蔓延至身後的頸間,杏眸泛着盈盈水痕,他微垂着眼簾,朝藤椅上那人緩步走去。

崔行之不覺地摩挲着交疊的手指。

“行之……”

玉潤軟語的一喚,棺材臉的男人呼吸一滞,眸色漸濃,深如穹淵,又似被欲望灼燒了般,湧上隐隐緋色。

崔行之彈指一揮,秘境揚起杏花漫天,轉瞬凝結成花海幔帳,從半空中旋落,遮住了這一角的缱绻旖旎。

……

……

夜幕幽深,仿佛打翻了天神的硯臺,将濃墨傾倒于天際,遮染了星月的光輝。瓊樓華壁的玉峰寺在夜闌人靜的街上稍顯冷清。

只不過這是常人眼中的模樣。

而在十三和九溪看來,這四周籠罩着陰邪濁息的地方,與其說是座伽藍寶剎,倒更像是某處邪神宮祗。

一處殿宇的飛檐後,小書生倚靠在雜毛狐貍身側,借着綿密的狐毛掩蓋住尺餘長的身子。

晚風徐過,輕撩起小書生垂落在頸側的發絲,露出抹豔麗紅痕,恰巧被轉頭回望的狐貍收入眼中。

雖然十三的夜視能力一向優秀,奈何某些見識還是稍顯欠缺,于是她歪了歪狐首,湊到近處,又仔細觀察辨認了番。

只見那抹紅痕深淺錯落,似是啃咬留下,被青衣遮住的部分,仍有些許若隐若現。

狐貍擡起爪尖尖,毫不猶豫地戳向紅痕,激得小書生身子一顫,還未來得及詢問狐兒鬧哪樣,便聽對方天真地說出讓他羞得面紅耳赤、恨不得鑽進秘境躲起來的話。

“九哥,你這處紅得厲害,可是被蟲咬了?可覺得疼癢?現下沒有八哥的荀蘭露,要麽狐給你舔舔?”她興沖沖地自薦,“你不知,狐近來才曉得,原來狐的口水還有醫治蟲蟻叮咬之效用呢!”

九溪:?????

此事說來也是巧,前些日子春耕,十三常常化作狐身陪着未了出入田間巡視農耕,水田間的蚊蟲向來兇,即便是長衣僧袍加身,也難以掩護的周全。有次未了不慎被叮在了耳朵上,叮得整個耳垂又紅又腫,小聖子少見地露出難耐的表情,可見痛癢程度非是一般。

許是本性使然,狐貍一個心急,就上了嘴,誰知這一舔,反而起了妙用。

不過盞茶功夫,那腫脹便消了,只餘下些許軟麻,未了自己也說不清是被叮咬的後弦、還是被帶着軟刺兒的粉舌掃過的餘韻便是了……

九溪尴尬地不知如何解釋,只想堵住狐貍的嘴,讓她莫要繼續這個話題。

他漲紅着俏顏支支吾吾地敷衍:“不、不用了,只是剮蹭了下,不妨事兒,明日便消了,你莫擔心,還、還是眼下的事情要緊。”他趕緊扯了扯衣領,轉移話題,“這座寺院很是不尋常,陰氣頗重,倒不見幾重佛光,小生停留這麽久都未覺不适。”

雜毛狐貍果然沒再糾結紅痕的問題,而是順着九溪的話點了點頭:“沒錯,這陰氣可比幾年前還要旺盛。”

不止如此,無論是大雄寶殿還是觀音殿,所有佛祖菩薩的金身都烏蒙暗淡,萦繞着絲絲邪祟濁息,若是不及時驅散,要不了多久便會滋生出魔障邪物。

十三馱着九溪在玉峰寺兜轉巡視着,轉了幾圈也并未見到任何想要查探的目标。

“那緒智說是閉關,也不知藏去哪裏了,看來真的不在寺中,”狐貍甩着尾巴,觑視俯瞰着腳下的這片燈火通明卻陰氣沖天,“不過楚膺祿怎地也不在寺中?”啧,好不容易将九哥‘借出來’,總不能四爪空空無功而返吧!

九溪:“那位出家的親王?”

十三:“嗯,是他,假和尚,真禽獸。”狐貍頓了下,又改口,“不對,應該是真敗類、真混蛋!”‘禽獸’、‘畜生’都是凡人慣用的比拟形容,她覺得很不嚴謹,極其片面,像她這般純良之輩都一并被罵了去,甚是冤哉。

九溪:……

自打幺妹同聖子學了些詩書經典,也不知哪裏出了岔子,經常冒出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言論。

小書生搖了搖頭,輕聲說道:“這寺中似乎布下了幾方古陣,也不知是用來壓制什麽的,按理說,此類陣法,不應當出現在佛門聖地。”

十三嗤之以鼻:“這些陣應當是緒智搞出來的,他為佛骨舍利同楚膺祿合作,倒也算盡了心力,別管為了防着什麽還是壓制什麽,大體都是用來護住那敗類罷了。”

九溪了然。

“于人界修行的妖,想要有所成,極是不易。”小書生想到從前的種種,忍不住感慨,“既要耐得住考驗,又要積累足夠的功德福報,才有機會換來飛升的機緣,九天雷劫是脫胎換骨不假,可亦是九死一生,想要順利渡過,沒有強烈的功德願力護身,便是妄談。”

可功德願力并非做做善事便能換取得來的,要利天地,利鬼神,亦要利衆生。凡人看似弱不禁風,與仙妖相比,寥寥幾十載如昙花一現的壽命不值一提,可作為人界的主宰,是維持着此間氣運輪轉的關鍵,許多妖明白這一點,自然也學會了利用,往往因為急于求成,而選擇走上邪徑的不在少數。

為善難,為惡易,這些妖修會選擇貪欲邪念重的人合作,蠱惑着他們放大欲念,沉淪堕落,從而用這股願力滋養着自己。

十三:“目光短淺之輩,這般行徑,早晚堕魔,還妄想飛升?真當九重雷劫是擺設不成?”

九溪:“人都心存僥幸,何況是妖呢。”

人性很複雜,人心亦善變,妖修的道,終非簡單的黑白,因果業力也非當下所見即是。

雜毛狐貍想到聖子閣的那條金鯉點心,即便開了靈識,若是修為不足、境界無法提升,也僅僅幾百年的壽齡而已。

凡間靈炁稀薄,本就不利修行,更別提想要求得機緣,若點心知曉這‘積功累德’的法子,會不會也心存僥幸、難抵誘惑?

這般對比,她能生在靈界,已是幸事。

十三思緒飄散着,這時,不遠處一個偏僻院落中傳來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九溪覺着不對,忙揪了揪走神的狐貍,“幺幺,快瞧。”

雜毛狐貍回過神,倏地豎起狐耳,擡起狐首轉向那處院落,兩顆金瞳閃過幽光。

只見兩個小沙彌一首一尾擡着個卷起的草席,草席裏似乎裹着什麽,兩人蹑手輕步地順着牆根繞到角門處停下,前頭領路的小沙彌擡腳,用鞋尖熟練地勾開門栓,推開角門,随後二人擡着草席走了出去。

狐貍馱起小書生,無聲無息地跟在後面。

兩人擡着草席,熟門熟路地穿過窄巷,在盡頭的拐角處,候着一個身穿鬥笠蓑衣的男人。

似乎終于等到自己的目标,男人舉步上前,繞到草席邊,彎身環住正中央,稍作用力,便将其扛到了肩上,随後,他朝二人點頭示意,轉身離去。

這交接的過程仿佛重複了無數次,流暢無比。

狐貍側首同小書生交換了個眼神,随即幾個起落,跟上了鬥笠男,繼續穿梭在暗巷胡同中。

大約是扛在肩上行走過于颠簸,草席有些松散,才走了沒多久,一節細瘦的手臂滑了出來,充滿灰白死氣的肌膚上遍布着青紫傷痕,十三和九溪這才瞧出草席裏裹着的是何物。

雖不見屍身全貌,但從手臂骨骼大小推斷,應當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

九溪驚詫:“這…”

“這到底是寺院還是地牢?怎得濫用私刑害人?”狐貍看着那縱橫交錯的傷痕,心頭猛地一跳,似乎猜到了什麽又似乎沒有完全理解,可也足以讓她躁動不安。

比起尚不通情事的狐崽子,九溪卻是一眼便識得這具屍身的主人生前曾遭受了何種折磨。

正因為識得,小書生當下受到的震撼不小,他于冥府陪伴崔行之多年,見過人間的極善,也見過人間的極惡。

有多仁愛便有多殘暴,私欲和無邪總是相伴而存。

此間之事,在他看來,要比十三所聞所知的更複雜,單這玉峰寺就牽扯出多少方勢力,又是皇親權貴,又是妖魔鬼怪,一會兒觊觎佛骨舍利,一會兒又豢養娈童,鬧得這般烏煙瘴氣也未見君王出手,顯然是等着鹬蚌相争漁翁得利。

九溪心裏忖度着,聖子未了應該很是清楚當下的局勢,但躲不得動不得的處境同樣讓他無奈,否則也不會輕易答應十三的夜探提議。

此時他終于理解五子圍為何對于‘幺妹要留在人間’的這事惆悵不已了,老實說,他現下也在考慮,是不是将狐崽子綁回琢玉谷更為妥帖。

九溪猶豫着,到底沒将這些話說與狐貍。

十三不知她九哥心中的糾結,此刻的注意力全在這具屍體上,她轉了轉金瞳,剛準備上前截和探個究竟,忽然,一陣若隐若現的妖氣傳來,她猛地停下動作,回頭朝玉峰寺的方向望去。

“它怎會出現在這兒?”

九溪沒能聽懂她這句突如其來的疑問,他的嗅覺不比狐貍這般敏銳,見她神色警覺,忙開口問道:“怎麽了?可是舊識?”

十三看了眼扛着草席屍身的鬥笠男,猶豫片刻,便果斷馱起九溪,調轉回身,選擇去追那陣妖氣。

“舊識倒算不上。狐曾經在谷縣見過這妖,當時它身上混着血腥氣和陰魂味道,不過當初狐并未追上它,不曾見到原身…”

她一邊同九溪敘述着冥陰祭的那次相遇,一邊追尋着目标。

對方似乎是察覺到不明威脅的逼近,迅速撤離,多次調轉方向,想要甩掉身後的追蹤。

大概是未曾意識到自身的靈力也能對人界的小妖造成威壓,十三和九溪忽略了隐匿氣息。

好在狐貍的速度夠快,這次沒有跟丢目标。

她尋着氣味一路追至太初山下,躍身進入了幽林深處。

……

陰風乍起,瑟瑟而嘯,忽而掀起陣陣障目濃霧,這架勢,顯然是妖所為。

十三環視着四周,莫名覺得有些眼熟的景致,“這是…唔…”

幾個算不得清晰的畫面從記憶深處翻湧而至,這才恍然。

“啊,原來是她…”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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