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話 夢境與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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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曉得自己是陷入了昏迷。
雖不知過了多久,但她尋思着,多則不過一兩個時辰而已。
依據麽,自然是她這一身被天雷狠狠疼愛過後留下的傷!
原本疼得她想咬尾巴的傷口,現下已慢慢變得木然發脹,想必是疼過了勁兒。
此刻她只覺得自己被困在昏沉中,醒不來,又睡不深,并非意識全無,卻也不怎麽清楚,總之是無聊且難受。
她恍惚記着,是白不解将自己救下的——
(黑不辯:……那我走?)
真希望小白能發揮機智,去琢玉谷中找八哥要幾味靈芝草藥!
唔…算了算了,還是莫去了,若八哥知曉狐受傷,還嚴重到需要問他給的藥才可,那不就是明擺着告訴他狐又闖禍了麽?!
八哥若知曉,那五哥和阿娘他們,鐵定也是瞞不住的。
啧啧,不成不成,狐可不想被捉回去!除非…小和尚願意同狐一塊兒回去…
(白不解:喲,原來您還知道自己那行徑是闖禍呢?)
算了算了,這點子傷狐忍忍便好了!
小和尚啊小和尚……
糟糕,小和尚不知氣成什麽樣了,從前狐獨自去禁苑時他都發了好大的脾氣,這回保不齊要三五日不同狐講話了……
(未了:……‘好大的脾氣’是指貧僧被你咬了一口?)
但…講道理,這事實在也怨不得狐,狐哪裏料到自己會突然失控?還不都是那些混帳東西做得那些混帳事情,簡直太混賬了,再者,那地下宮殿的燃香也古怪得很…
……
盡管神魂在昏沉的夢境之中游蕩着,既醒不來、又落不下,亦不耽誤她喋喋不休地抱怨。
……
着實不知過了幾許時光,狐貍似乎已被這幽暗困得惝恍迷離,也不曉得自哪一瞬起,四周的灰蒙有了變化。
朦胧間,她只覺自己的神魂被牽動着,飛快地穿過層層迷障,就在她以為又要墜入那片夢到過無數次的密林時,眼前的景象流轉,卻将她落在一方陌生的界域之中。
這是…哪裏…
千奇百怪的靈獸,奇形異狀的靈植,詭麗誘人的靈果,目之所視,讓她着迷而向往……
欲想觸碰之時,四周的景象卻再次如碧波流轉,絲毫不予她半分機會,晃得她頭目暈眩。
待到視線重現時,已然身在怵目驚心的廢墟之中,肉骨狼藉,屍橫遍野,血染成河,哀嚎響徹八荒……仰望天幕,低沉昏暗得似要壓頂而傾,連空氣中,都彌漫着森然的血霧腥膻。
而十三…也許是她,這點并不确定,只是從視角上來說,似乎是她自己…
她正僵直地呆坐在被鮮血浸透的碎石上,懷中抱着一團看不清模樣的東西,似乎是…是誰的屍身…
她應當是痛極了的,因着心口那處,在瞧不見的內裏,分崩離析得快要脹裂開來,仿佛吞進了無數石子,要将她硬生生割穿,非嘔出血來才罷休,她下意識地想要撕扯開皮肉筋骨,将它們連着髒腑全部掏出來。
然而,她做不得主,只能這般生熬着觀摩,任‘自己’僵坐無為。
就在狐貍以為她會被憋死在夢中時,被牽引的神魂終于再次動了起來。
還未來得及從憋死的折磨中松口氣時,十三便又被夢境綁到了一座祭臺之上……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狐貍不由得對自己的夢魇炸毛——
夠了!能不能講點武德???
以至于仰面而墜之時,十三有着些許麻木,望向身側交錯而過的雲錦,心中除了無奈,還有被迫體驗着的絕望。
……
破雲扶風地下落,衣裙被風撕扯得翛翛作響,赤焰般的鮮紅,讓她分不清是血染而成還是衣衫原本的色澤……
可是…狐向來是不喜穿紅的,當真怪哉!
她亦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已是傷殘不堪,之前的剜心之痛已不足矣,眼下才當真是無一處不痛,比她遭那幾道雷罰的痛,更勝千百倍。
啧,煉獄極刑怕也不過如此了……
周身的一切在急速的墜落中倏爾轟然,碎成片片殘鏡,她卻不知從何時起便又失去了意識……
無知無覺,直到即将觸及深淵的瞬間,神魂震顫,狐貍驟然睜開雙眼。
與此同時——
床榻上昏迷幾日幾夜的十三,終于有了蘇醒的跡象。
……
原本輕淺的呼吸忽然加深了起伏,閉合的羽睫輕顫了顫,驀地奮力睜開,露出藏在深處的金瞳。
只見淺金琉璃中還殘留着不知從何處染上的猩紅,随着主人視線的聚焦,才褪盡消失。
床頂幔帳的紋路由模糊變得清晰,十三才意識到自己已從夢境中醒來,她幽幽轉過視線,然而映入眼簾的卻并非她想當然出現的那人。
這傾城絕色,永遠自帶彩珏珠光,便是她許久未見的……
“八、八哥?”
雜毛狐貍徹底精神了,以為自己被帶回了琢玉谷,猛地從床上彈起,又切切實實地被身上的劇痛拉扯了回去。
“哎喲!疼、疼、疼——”
“呀,幺幺莫亂動!”
八重一驚,生怕她将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再次撕開,趕忙制止住不安分的狐貍。
她一張煞白的小臉疼得皺成了包子,卻仍不忘四顧着确認身之所在,待到将熟悉的檀香小卧瞧個遍,這才松了口氣。
八重檢查着她的傷,看得出她方才的不安,難得開口打趣:“怎麽?就這般不想回谷?”他故意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看來幺幺更喜歡這裏,許久未見,看到兄長居然是這般反應,唉!”
十三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荒唐,不免羞愧得手足無措。笑話,于她而言可是多年沒見八重了,怎會不驚喜?!
“真的是八哥!哎喲——”她一激動,又扯痛了肩胛處的傷口,“八哥怎得來了?狐方才——”
“快快老實躺着!”八重趕緊阻止她的‘自殘’,輕輕點着十三的額尖,“我若不來,你這一身裏裏外外的傷是準備留着當戰績?”
能讓一向性子柔軟得出水似的八重說出這番只有在三從和五子圍口中才能聽到的嘲諷之言,十三終于意識到此次自己是有多頑劣了。
“……”她縮了縮脖子,心虛道,“狐知錯了…八哥…”
“呦,你又知錯了?呵!常常認錯,從來不改。”五子圍戲谑的聲音響起,“老八,你需得想個法子研制些能醫這狐崽子‘屢教不改’的藥!”
十三聞聲不自覺地一抖,這才瞧見跷腿坐在窗邊的五子圍。
“五、五哥,你也來了啊?哈、哈哈,真巧……”
穿過雲窗的日光灑在五子圍身上,他整個人沐浴在和煦暖陽中,可揚起的嘴角、似笑非笑地敲弄着骨扇的模樣,如何也算不得和煦。
“你都開始捅天撼地了,我若不來,豈不是對不住幺幺給為兄準備的驚喜麽?”
原本五子圍确實沒準備讓八重一起過來,他接到九溪的傳訊後,便急忙沖到八重的素問軒求藥。
八重在聽明白五子圍轉述的情況,又瞧見他神色慌張,也跟着擔憂起十三的狀況,說什麽都要親自走這一趟。
提心吊膽的兩位兄長一進門便瞧見被天雷劈得滿身血花的狐崽子,心疼自不必提,五子圍當下是動了将她帶回去的心思。他能做到不去遷怒,卻無法不計較。在他看來,此番十三已算是還了恩情,若繼續下去,這因果怕是難以控制了。
只是他更清楚狐崽子的脾氣,明着講理或有餘地,若他真的強行禁着她,最終認輸的也一定會是他自己,想狐貍低頭,除非她自己知曉錯了。
無奈,孩子作妖,打不得也罵不聽。
好在十三的傷比看上去要輕許多,五子圍平複了幾日,心裏那點怒焰雖被壓了下去,但也難有好臉色。
十三:……
五子圍的皮笑肉不笑,讓十三十分想變回狐貍躲到床底下。
想,不如行動。
然而她折騰了半天,卻半點靈力都沒聚起,除了疼出一身汗,便是經脈內傳來一陣酸脹軟麻,這熟悉的感覺……
“狐、狐又廢了?!”十三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不甘心地又折騰了幾次,直到癱倒在床。
五子圍一張淡雅俊顏上盡是看戲的表情,“如何?可是酸爽?在人界費勁巴力攢了幾年的靈力,就這麽一揮而空,不得不說,你這狐崽子可真豪氣!”
十三僵住,眼底透着驚恐:“修、修為沒了,靈力一滴都不剩!狐是變不回狐了嗎?這可怎麽辦?八哥——”
這打擊不算輕,狐貍已然爆出了哭音。
八重無奈地扶起她,順勢喂進去一顆補血益氣的丹藥,“莫急莫急,不會變不回去的。許是被天雷傷了神魂精魄,陰差陽錯地開啓了某種防禦,便叫神魂自主封住了你的靈力,待休整調養一段時日,自會解開的。”
十三眼圈紅撲撲地看向八重:“真的嗎八哥?狐還能變回去對嗎?”
八重摸着狐首,耐心安慰:“能的能的。”
五子圍可不慣着她,定要開口吓唬個夠:“诶,這可說不準哦,估摸着天道瞧你來氣,硬要罰你在這好好做個凡人也說不定。”
十三聞言,險些扁嘴哭出來:“狐、狐的時運怎得恁般差,左不過是出手教訓幾個喪盡良知的惡人,便能引來天雷之刑,待遇還不如人界的那些小妖小獸。”
五子圍涼涼道:“呵,那倒是,萬年才開啓的結界都讓你一碰一個準兒,天道對你這不安分子多留意一番難道不是理所應當?”
十三:!!!
“五哥,你便莫要吓她了。” 八重搖頭嘆氣,同十三解釋着,“各界之間的限制本就多,你來到人界,雖說修為和靈力上相較于原住的妖靈高出幾個級別,但受到的限制自然也更為嚴苛,只不過…此番的雷罰,委實…過于及時了,也過重了些…我們同崔判推測些許,怕是因着這裏頭牽扯了太多凡人的因果輪轉,你的插手或可引發許多難以預料的變動,所以天道那裏才過不去。”
十三皺着臉,無語凝噎。
五子圍看狐貍一副吃癟的表情,不由戲谑道:“變不回去也不打緊吧,反正你這麽喜歡人界,說什麽都不回谷。”
想起白不解告訴他十三昏睡前還不忘記強調自己不要回谷的行徑,五子圍眯眯眼,笑意更瘆人。
十三抖了抖,嘟囔着:“狐才不是喜歡人界,狐是要保護小和尚。”
對了,小和尚呢?!
狐貍這才意識到自己醒來之後一直沒看見未了,趕忙問道:“小和尚呢?”
“喲,還記着呢?某只狐崽子一時興起大開殺戒,闖了禍便倒頭昏睡,且不知小聖子一邊要不眠不休地守着,一邊又要處理後續的爛攤子,不曉得有幾日沒合眼了,幸虧我同八重來得及時,否則你那神清骨秀的小聖子怕是要勞心猝死咯。”五子圍搖扇,一臉的陰陽怪氣。
“你莫胡說,小和尚才不會!”十三金瞳睜得老大,忽而意識到什麽,心頭一驚,詫異道,“幾日?狐竟睡了幾日?”可狐明明感覺只過了幾個時辰而已。
八重:“幺幺,你整整昏睡了五日。”
十三:“啥?”
五子圍:“嗯哼!這幾日可是精彩極了,寺廟倒,鬼童嚎,人間冥府俱是熱鬧非凡啊。”
十三聽得一頭霧水,這都什麽跟什麽?又關冥界何事?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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