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七十一話 開口說話

關燈
第七十一話 開口說話

五子圍和八重沿着石徑信步來到蓮池旁的竹林,邊走邊讨論着十三的傷勢。

“如何?幺幺的神魂異樣,你可看出些門道?”

崔行之同他提起時,說到十三神魂中的異樣,似乎除了她的本體,還有一縷旁的元神魂力,已經不知寄生了多少年,且十三原本的魂體隐約有破碎的痕跡,正是靠着這一股魂力凝結拼接着,所以乍一探看時,碎痕并不明顯。

這縷元神化作護盾,在她原本的魂體上罩上了一層厚重的防禦。

然而是防禦,亦是雙刃般的存在,雖能在關鍵時刻抵擋住來自外界的傷害和攻擊,但同時也束縛着她魂體的成長。

十三一直以來修煉緩慢,想必這才是根源症結。

八重斟酌着說出自己的疑慮:“确如崔判大人說的那般,我也是第一次注意到這點。我記得,因着幺幺從小便體質差,母親也曾查探過她的魂體狀況,可那時并未發現什麽異樣,也未察覺到這縷魂力的存在,所以咱們便都只當她是天生的根骨差,修為什麽的,随緣便好。”

“确實,這麽多年都未瞧出異樣,可見這縷元神即便無害,卻也是極善隐藏的。”五子圍蹙着眉,“行之提出一種猜測,也許只有在小十三被重傷神魂時,它才會顯露出來,不得不維護宿主的安全,尋常時候,恐怕便完全融進了碎痕之中,如此才難以察覺,我們便也探不出十三魂體原本留有的傷痕。”

八重點頭,神色不免有些凝重:“的确是這樣的,方才幺幺醒來,我再去查探時,便什麽都沒感知到,原本附着在她魂體上的防禦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更瞧不出任何碎痕的存在。”

手中的骨扇輕蹭着下颌,五子圍衡量着未了能勸說成功的可能性,然而他怎麽想都覺着希望渺茫。就狐崽子那個護犢子勁兒,簡直把小聖子圈做她的所有物了,想來是不會輕易妥協的。

他越想越覺得心裏不踏實,猶豫地戳了戳八重,“诶,依你看,咱們小十三,同小聖子…額,我是說、打個比方哈,就是…他們…”

八重看着支支吾吾的五子圍,神色半是猶豫,半是尴尬,狐疑道:“五哥,你到底想說什麽?不妨直接些,沒關系的。”

五子圍清了清嗓子:“咳、咳!你看哈,幺幺雖說是狐,但總還是女兒身,化形後的模樣也不差,小聖子,今年得有…差不多得有十四五了,這在人界都是可以娶妻的年歲了,我的意思是說,你覺得…他和幺幺,他們倆會不會…就是說,一不小心…”

八重接道:“生了情愫?”

五子圍點頭:“對,這畢竟日日相對,少男少女的……”

八重詫異,看向五子圍的眼神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難以置信,“五哥!你這是如何生出的臆想?幺幺是靈狐,聖子是凡人,還是出了家的和尚,人妖戀那都是話本子裏編的,哪裏會說生就生的!”他不贊同地搖搖頭,“我倒是覺得幺幺和小聖子,只是意氣相投的夥伴,就像二哥同小金一般。”

五子圍反駁道:“那豈會一樣,老二救了小金後,是與它結契,收做了仆從的。”

“小聖子救下幺幺,幺幺與他做玩伴,若願意,往後也帶回谷中結個契,這有何不同?”八重美目輕眨,心中不免覺得這具白骨生了魔障。

五子圍:……

“老二同小金,都是雄鳥。”

八重恍然:“哦——”可随即又疑惑道,“但…九弟和崔判大人也是同為男子啊?還有我,我身為荀蘭草,靈植本就是自為牝牡,無性別之分的,若我想,亦可幻作女兒身啊。”

五子圍愕然呆住……是的,他怎麽忘了這茬了…….

五子圍:诶?不對,若同小九和姓崔的一般,那就、那不正是他擔心的嗎!!!

八重嘆息:“說白了,五哥你是擔心幺幺和小聖子彼此動了情,但這與雌雄男女可沒甚關系。再說了,從前幺幺在谷中,不是也經常鑽進你和三哥的寝榻嗎?若論起來,我等皆不算親兄妹,怎得沒近水樓臺?”

五子圍面容僵滞,他徹底敗下陣來,愣了半晌後,卻也覺得自己的憂慮可笑。

一直以來,他都在用曾為凡人的模式思考,別管做了多久的白骨精,他本質也是人的思維,而妖靈所想的,可從來都是天馬行空,說到底,動情與否,不在他能擔心的範圍之內,他們倆目前看是沒問題,只希望往後也能保持住吧……

只不過眼下這狐崽子,是絕不會跟他們回谷的,她那一身的古怪,想來還是他這做兄長地走一趟吧,唉!

……

懷中塞着鼓鼓囊囊的物什,兩只手卻清閑收在僧袍中的休言,身後跟着大包小裹占滿雙手的休武,疾步穿過石橋,向聖子閣走去。

“快些快些,待會兒荷葉糕都涼了,小狐兒挑嘴得很,鐵定要嫌棄的。”休言臉頰紅撲撲,微微喘息着,口中還不忘催促身後的人。

休武點點頭,十分配合地提了速度,只見他長腿一邁,幾步跨過休言,轉眼間已經下了橋。

休言氣鼓鼓:“诶诶?你倒是慢些啊,等等我!走那麽快我哪裏跟得上!”

休武:……

休武甚至在思索,也許自己先将零嘴兒給十三送去,再返回來拎休言,可能效率更高些。

十三受了雷刑,重傷昏迷,休言也跟着憂心多日。雖說這狐崽子平日裏總是捉弄他,但好歹養了這麽多年,休言早已當她是家人了。

晌午得知十三醒來,休言便激動地拉着休武跑了出去,買了一堆狐貍平日裏喜歡的吃食零嘴,還特意去書齋淘了兩本游記,唔…沒錯,這回鐵定是正經游記,滿載而歸地來看狐貍。

五子圍和八重閑聊結束,正打算回寝閣時,遠遠聽見休言的渣言渣語,忍不住笑出聲:“呵呵,這寺中能任你欺負的,也就只有休武師傅了。”

休言被這突如其來的搭話吓了一跳,左顧右盼循聲望去,便見五子圍和八重從竹林小徑緩步走來。

本想吐槽回怼,但見到八重的那一刻,又生生地咽了回去,有些害羞緊張地開口:“八重仙子,在、在散步啊。”

五子圍嘴角抽了抽,側目瞥了眼八重,那眼神仿佛是在說,看吧,誰說一人一妖跨物種不好動心的?眼前這就不是個見到美妖還能确保住心安性的凡人和尚。

八重可沒瞧出什麽,畢竟他從來都能收到這種傾羨的目光,早以為常。

他點頭回禮,随即朝不遠處的休武,招手揚聲道:“休武師傅,正巧遇見你,前幾日說的那丹藥,在下已經配制好了,現下若無旁的事,不妨先來試試?”

還不待休武做回應,休言便一臉驚喜地上前,“這麽快就好了?仙子醫術果真了得!”說完又殷切地表示關心,“原也是不急的,他都啞了這麽些年,再等上些時日也不礙事兒,倒是仙子這幾日一直在照顧狐兒,都沒怎麽休息,怎好讓你這般辛苦!”

休武:……

休言回頭瞧見休武傻乎乎地愣在原地,不由皺眉吼道:“呆子,你怎的還傻杵在那兒?還不趕緊過來拜謝仙子!”

休武面上閃過猶豫,但休言的話他向來都是聽的,便拎着大包小裹走來,在八重面前站定,兩手側舉着,朝對方老老實實地鞠了個躬,模樣笨拙滑稽。

八重呆呆地看着他,随即連連擺手:“不可不可,休武師傅快快起身。要說謝,也該是在下說謝才對,先是聖子救了幺妹,那丫頭又在這兒逗留這麽久,深受諸位照顧,在下的這幾分醫病本事,能有幸用上一用,也算是聊表寸心了。”

休武騰不出手,只能默不作聲乾瞪眼。

休言看着笑意盈盈的八重,更加害羞,摸了摸耳朵,“仙子說得哪裏話,你能替休武醫治,是他修來的福分。”

五子圍見狀,故意打趣着:“唉,明明是在下帶着小八來的,還特意交代了替休武醫治的事情,怎得休言就只知一口一個‘仙子’的拜謝?”他晃動着骨扇指向八重,調侃休言,“莫不是因為小八長得美,休言便這般區別對待?認識這麽久,可都不見你同在下親近,更別提每次瞧見小九他們來,你恨不能躲出幾丈遠。”

“我…貧僧、何、何曾——”休言一雙鹿眼瞪得更加圓,嘴巴張了又張,滿臉透紅地不知如何回答。

“休言,難不成,你這是…”五子圍憋着笑意,故作驚訝,“哎呀呀,你可莫要動了凡心呀!”

八重略感吃驚地看向五子圍。

而休言此時像蒸熟的蝦子一般,連脖頸都紅了起來。

他指着五子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駁:“你、你…我、我不……”

休武看在眼裏,真真是一言難盡。

五子圍的戲谑卻接踵而至:“這可使不得,且不說他是在下的‘八弟’而非‘八妹’,更何況他早已有了心上人,你呀,不成不成!”

說罷還一臉遺憾地搖着骨扇,仿佛當真在替他感嘆一顆真心付諸東流般。

休言:你遺憾個鬼啊?!死白骨精!@%¥%*()&#¥……

“五哥,你怎的又渾說!”八重也紅了臉,再次震驚于他五哥的無賴,怪不得在谷中那些妖靈對他是又愛又恨。

五子圍挑挑眉,他就是故意的,說不上為何,他就見不得休言面對八重時那一臉的含羞帶怯。

“你!你莫要胡言!小僧才沒有!”氣昏了頭的休言好不容易吼了出來。

休言也的确沒有那個心思。

他喜歡叫八重為‘仙子’,一方面确實是因為他從未見過這般美的人。

(八重:人?)

另一方面,其實是狐貍的這些個——他有幸見過的——親友之中,只有八重是最為正常、最為可親的一位。

原本一開始,他對五子圍的印象也不錯,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若是性格不那麽混蛋,倒也能相處。

只可惜,那麽點‘不錯’,在五子圍當場露出森森白骨給他瞧時,便只剩下‘錯’了。休言深深體悟到佛祖所說的——所見皆是妄念之相。

風中淩亂的休言,轉向休武,卻見對方亦滿臉古怪神情複雜地看着他。

休言:……

“你這是什麽表情?難不成也這般以為?”

休武冤枉,他只是想提醒他被五子圍戲弄了而已。

休言又急又羞,不僅不敢再看八重,開口更是語無倫次:“小僧才不會對仙子動心!”

說完覺得這話聽着怪有歧義的,又趕緊改口,“不是,小僧不是說看不上,小僧的意思是,怎麽可能動心?”……好像也不太對

休武:……你可莫要再說了

五子圍樂不可支。

八重嘆氣,這小師傅看着挺機靈的,怎得每次都能被五哥耍得團團轉。

八重開口幫他解圍:“好了好了,你莫急,五哥他向來都喜歡捉弄人,在下曉得小師傅的心思。”

“哈哈哈哈哈——”

五子圍搖扇狂笑,半點不見溫潤公子的模樣。

八重制止着:“五哥!你莫要胡鬧了,快些收收!”

此情此景,讓休言羞憤難忍,再待不下去,轉身一溜煙地跑開。

八重見狀,責備地看着五子圍。

五子圍笑眯眯:“不礙事,他經常這般,待會兒去哄哄便好了。”

休武:……這白骨精真不是個東西!

正想擡腳離開,便又被八重叫住。

“休武師傅,且等一等,你的藥。”

被五子圍這麽一鬧,險些忘了正事。

八重從袖中拿出一個青釉瓷瓶,拔出瓶口的塞子,從裏面倒出一顆奶白色的丹藥,看了看他雙手滿負的樣子,便将藥遞到休武嘴邊。

“這便吃一顆試試,我需得觀察下你服藥後的反應。之前也說過,在下并未醫治過凡人,怕掌握不好劑量。且休武師傅的喉嚨,不似尋常受損,總覺有些異樣附着在聲帶處,在下也并無十分把握。”

休武身量要高出八重許多,此時他微微低着頭,盯着那枚送至唇邊的丹藥,圓潤透白還散着淡淡乳香,不知為何又露出猶豫之色,想了想,才彎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藥銜入口中。

丹藥被舌頭卷着送入喉嚨,起初只是一絲清甜劃過,片刻後,從胸口漸漸升起一股涼意,不過幾個瞬間,便翻湧而上,緊接着,他只覺得從舌尖到喉嚨深處,凡是涼意所經之處,皆是一片酸脹麻軟,而後漸漸灼熱起來,直至痛癢難耐。

休武被這突如其來的折磨激得彎下腰,身上霎時滲出冷汗,他不由得扔掉了手中的包裹,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脖子,難過嗚咽着。

五子圍收起了痞裏痞氣,上前扶住他,手中聚起靈力,緩緩注入休武體內,幫他緩解着痛苦。

八重不曉得休武反應會這般大,想來凡人之體一時間難以承受靈界草藥的猛烈,可這已是最妥帖的辦法了。

他緊張地盯着休武的反應,狠了狠心道:“還不行,休武師傅,你且再忍忍。”

這痛苦持續了近盞茶,才漸漸褪去。

就連一向身強體壯的休武,也耐不住險些虛脫倒地,黝黑的膚色硬是白了臉。

待到一切歸于平靜,剛緩過神,他便覺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濕意。

“噗——”

一口濃黑的鮮血噴吐而出。

“休武!”

原本羞憤而逃的休言,直到跑回了禪室,才想起被自己落下的休武,等來等去也不見人追來,他一邊罵着呆子,一邊只得硬着頭皮返回來尋人,剛巧就看見這一幕的血腥,吓得他魂快丢了,趕忙沖上前查看休武的情況。

“這是怎麽了啊?怎麽一轉身你還吐上血了?這、這血…這血怎麽都是黑的?你可是中毒了呆子?”

“休言師傅莫急,這是服用丹藥後的正常反應。”八重趕緊解釋道,“正如在下先前的猜測,休武師傅的啞病,的确不尋常,他的喉嚨處不知為何凝結着厚重的沉疴毒素,只有先排盡毒素,方才能治療。”

“毒素?”休言想了想,反應過來,“啊,想必是早年間他初病時吃了太多的藥,也不知有用沒用有毒沒毒,反正死馬當活馬醫的試藥,啧!不但沒治好,反而藥疊藥,成了毒。”

八重聽後,歪了歪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似乎有些疑慮。

休言卻沒心思再顧忌旁的,他此刻只擔心休武的情況,“呆子,你可好些了?嗓子還疼不疼?…還想吐血嗎?”

休武咳嗽着,卻沒再吐出什麽。

八重見狀,開口道:“休武師傅可以試着發發聲音,雖然還沒有治療徹底,但從現在開始,可以多發聲,去刺激喉嚨的內壁及軟腭。”

聞言,休言面露驚喜,鼓勵着休武:“那快試試!”

休武緩了緩,順着休言的期待,先是張了張嘴,踮着嗓子用力,起初只有些許微弱的氣音。

休言看起來比休武還要緊張,不住地輕拍着休武的背替他順氣,“沒關系,再試試。”

不願讓他失望,休武吞咽了下嗓子,捂在脖頸上的手,再次感受着聲帶傳來的震動,試了又試。

終于——

“阿、言…咳咳——”粗粝沙啞得如同生了鏽的銅塊蹭過石板發出的聲音。

這第一句話,喚的是他的名字。

休言鼻子有些發酸,不知不覺紅了眼,“嗳!聽到了!……呆子,你這聲音可真難聽!”

再怎麽感動都不忘怼他,但休武明白他的意思,憨直地咧嘴笑了。

八重心中松了口氣,将瓷瓶遞給休武,叮囑道:“如此便是成功了一半,接下來每隔半月,你便服用一枚丹藥,直到你能正常講話,不痛不癢,便是全好了。”

休武收下藥,再次朝八重拜謝。

休言也跟着鞠躬行禮:“多謝仙子多謝仙子!仙子真是活神仙!”

起身時又見五子圍那副似笑非笑,休言頓時一悚,拉着休武轉身跑路,再也不願給那白骨精逮住任何捉弄自己的機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