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話 關于殘魂的猜測

從禁苑回來後，元慧沿用了天子對外公布的說法，告訴寺裏人，自己只是替皇後苻氏誦經祈福，助她平安生産。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且有早産的儲君為人證，衆僧不信都不行。

然而未了凝望着師父了無生機的晦暗面容，哪裏肯相信這是誦經幾日便能造成的消耗！

可無論如何詢問，元慧都不肯說實話，最後索性直接開啓了閉口禪的模式。

未了無法，只能眼睜睜看着老和尚垂坐禪室，守着供桌上那盞将息未息的虛焰青燈。

……

奉先寺沒有遭受預想中的牽連，仍然保持着天子寺的名號，而且酲王楚豫也沒再進一步行動，這讓未了不得不懷疑師父此行又與天子做了哪般交易。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令他猶然挂心。

幾日前，未了察覺到了帝星的異常變動。

他并不曉得‘當年之事’，所以不清楚酲王和聖上是雙帝星的真相。

這裏需得提一嘴，當初在楚權被立為太子之後，楚豫的帝星鋒芒便隐藏了起來，那時候未了還沒出生呢，所以并不知曉楚豫身負帝運之事。且天子帝相，一直都是由現任寺主來把控，所以未了并沒有替楚權占問過命格。

而現太子降世後，這位儲君的星芒卻隐約帶有刑克之象，以至于今聖的主星透着煞氣，不止如此，另有一顆帝星悄然現身。

詭谲的星象，讓未了更加難安，便淨身沐浴，齋醮開壇蔔問了帝運，連帶着太子和酲王楚豫的命格都盤卦了一圈。

這番詳測蔔筮，所得卦象變了又變，似幻似真，若生若死，難以推演，顯然是被外力扭轉了什麽，如此一來，未了還有什麽猜不出的。

未了：師父，您真的是要行險逆天嗎？……

……

在八重的精心照料下，十三的傷勢終于轉好，雖然修為再次丢得空空如也，但好在能順利化作狐身了。

一直是少女人身的十三，被搶走了心愛的‘抱枕’——在五子圍的嚴密監控下，未了不得不睡在禪室。

小聖子倒是覺得無所謂，可狐貍天性裏，占有欲是極強的，自己的東西不在自己身邊，讓她別扭了許久。

借着靈界與人間的時間流速相異，讓八重決定多住一段時間。他十分在意十三魂體上的傷痕，和那縷寄生在她識魂中的外來者，可嘗試了許多種方法，都未能查探出更多線索。

倒是狐貍自己并沒有意識到體內有任何異樣，除了被狼獾妖一爪拍入人界，和這一次的雷刑之外，她并不記得何時受過什麽重傷。

幼時光顧着逃命茍活了，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她便立即藏到樹洞石縫裏，不然就是躲到衆妖都厭棄的陰濁之地，除了經常餓肚子，她還從未受過重創，所以壓根不清楚魂體上的傷痕。

在得知有某位寄宿者存在時，她直接驚得雙耳豎起。

十三：“難不成…是跌入人間時從那結界中沾染上的？”

五子圍：“你當是在冥府渡口？”他上下打量着狐貍，尋摸了片刻，問道，“幺幺，你可曾有過失去記憶、斷了意識的時候？”

十三甩着毛茸茸的尾巴，“除了睡覺，狐連幼時吃了幾升阿娘的奶水都記得。”說罷，她忽然停下擺動的尾巴，金瞳轉了轉，“啊！說到這個，狐倒是經常做相似的夢，唔…也不是完全相似，好比這次昏迷時，就不大一樣……”

狐貍将自己經常夢見的那片密林以及昏迷時的那幾重不受控制的夢境，統統講給五子圍和八重。

五子圍和八重聽後，不由得面色凝重，相視無言。

他們下意識地認為，這些夢境的畫面，也許是十三被封禁在神魂中的記憶。

靈界的妖獸，随着品級和修為不同，自然壽命長短不一，有生有滅。

除了普通即生即滅的那些，修為入境的強大神獸妖靈，它們的彼身消亡時，元神要麽輪轉新生、要麽泯滅于天地間，化為靈炁供養萬物。

新生就意味着抛卻了前世的一切，元神得到休養，魂體重塑凝聚的，修行也是要從零開始的。

這正是讓五子圍和八重困惑之處，十三顯然是只新生且重生的幼狐，無論前身如何，按理來講，她的魂體上不該有傷痕才對，且那縷雜魂外力又是怎麽回事？

為此，五子圍決定走趟冥府，同那見魂識廣的崔判大人聊一聊。

……

且說經歷了近百個鬼童的業債清算、轉世安排等事宜，崔判大人已經忙得多日沒能抱上自家小書生了，周身氣壓低得駭鬼，簡直連地獄的惡魂見了都要抖上一抖。

此時尋上門的五子圍無疑是在為乾燒的鍋添柴火，成功地讓崔行之的臉黑成了冥河水，開口飙出十幾道陰森鬼氣。

“一縷雜魂而已，也值得你大驚小怪，你們家那狐崽子折騰起來當真還能輸給個寄生不成？”

五子圍見慣了這厮欲求不滿的嘴臉，對他的惡煞兇相無視到底，在心底嘲笑一通，反倒打定主意繼續沒顏色地叨擾下去。

“話是不假，但那雜魂寄生的方式，你是曉得的，也未免太狡猾了，藏得無影無蹤，倘若不找出來弄個明白，萬一哪天它積蓄足了，來個奪舍怎麽辦？”

崔行之手中的玉骨判筆稍稍一頓，終于正視起五子圍的話。

似乎覺得對方的擔憂并非毫無道理，他擰眉思量着。

若是尋常的寄生殘魂，自然不用擔心有奪舍之能，然而十三魂體裏的，是個既能為宿主豎起護盾，又能隐匿行蹤的罕見角色，雖然眼下看來，護盾是為了保護宿主不喪命，但誰都說不好它的真實目的是什麽，萬一哪天來個反水，也并非不可能。

“這般看來，的确是潛在風險……”崔行之将手中公務擱置一旁，仔細回想着那日探查十三魂體時所感應到的蛛絲馬跡，“不若換個角度尋探，如何？”

五子圍洗耳恭聽。

崔行之：“十三的魂體上的傷痕，顯然造成的年月已久遠，且我觀那傷，是足以致命的程度，依你之意，十三的夢境，也許正是因為遭受了如此重創，留在神魂內的記憶片段？”

五子圍不置可否，“我同八重是這般推測的，即便十三的妖身靈體是新生的，但元神中仍殘存着的前世記憶，甚至神魂強大些，可以做到完全保留或再度喚醒。只不過，若是新生，她的魂體定然也會重塑，又怎會留有傷痕？”

崔行之：“元神識魂帶着記憶輪轉，而魂體随着肉身消散，這是靈界衆生正常的生滅規律。不過，也有個別特殊的情況存在，”他揚起玉骨判筆，憑空畫了幾筆，随即調出一卷竹簡古本，遞給五子圍，“據說在魂體将滅時，若有外力相助，能為這魂體延續一息半毫的生機，再尋一具即将生産的母體寄生，重塑肉身，便可保留原有的魂體。”

五子圍一邊聽崔判的講解，一邊翻看着古本記載，卻愈加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但這、這術法也沒什麽必要啊，若說對修為的影響，元神識魂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相較之下，受了重創的魂體反而是累贅。”

崔行之點頭，“沒錯，不過也有些上古神獸妖族在意血統之事，或是為了某些特殊目的，亦會用到此法。”

五子圍摸了摸下巴，他倒是更傾向于後面的解釋，畢竟那狐崽子，怎麽看也不像是什麽身負高貴血統的神獸一脈。

（十三：……）

“那麽，關于那縷寄生的殘魂呢？你怎麽看？”五子圍并不打算放過這個免費的百曉生。

崔行之木然地瞥了他一眼，繼續開口：“若是十三當真被用了此術，也許那縷殘魂的主體與施術者是同一個。既然瞧出那殘魂在勉力修補連接着魂體上的傷痕，且時不時豎起防護，至少證明它是害怕十三魂體消散的，從這點看，反倒又不像是準備奪舍的一方。”語畢，見五子圍再度換上不贊同的表情，他擺手制止了對方即将吐口的操心，“重點不是擔心是否有奪舍風險，而是要弄清殘魂的目的，以及十三的出身，你不如想辦法讓她盡快尋回記憶，若她能記得自己是如何受的傷，沒準也曉得殘魂是誰了。”

五子圍恍然，關心則亂這話一點兒沒錯，他怎麽都昏了頭，如此簡單的道理他居然沒轉過彎。

“還是行之腦子清楚，果然來找你商量是對的。那這記憶……嘻嘻嘻……”

崔行之：不要臉！想得美！

忍不住嘴角抽動，果斷拒絕：“你若是想探查靈獸的前世過往，需得去求西境那位，本官這裏只有生死簿，沒你想看的東西。”

人書凡人生死簿，地書萬鬼千魔錄，天書神佛福祿壽，靈界自然也有靈書命簿。

靈界的他們，生滅是不經天界冥府的，而是獨由天地掌控，記載于靈書之上，且暫由西境娘娘看管。

而身為判官的崔行之，絕對不想同那位難纏的娘娘打交道。

五子圍撓頭，嘆息不絕，他許是要去一趟那要命的地兒了。

這麽一提，他倒是想起了緒智，也可順道打聽打聽黃珀面具。

……

這一頭，緒智剛完成了楚玮交代的任務，忽感一陣心慌慌，身體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不妙，提醒着他趕緊躲起來。

惜命的小青蛇當即決定躲進秘境中，管他吹燈拔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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