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話 想做漁翁的逸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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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豫斷然拒絕了帝位,選擇成為輔臣,這讓逸軒王楚玮很是意外。
尋日裏,酲王給楚玮的感覺,可不是什麽閑散的逍遙王爺,他更像是不乏野心的政客,對朝廷的事,從工部到吏部,無一不通,似乎哪裏都有他安插的眼線,就連奉先寺都沒放過,逸軒王府怕是也少不了盯梢的在,不過楚玮并不如何擔心,他的府中自然有緒智設下的陣法護着,對方能知曉的,自然是他允許的,真正的秘密是想溜都溜不出去。
酲王确實暗中掌握了諸多朝臣和名門望族的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否則文帝也不會在玉峰寺的事件發生後,敕命酲王為監察主理,而酲王也不負所望,接二連三擲出殺手锏,不僅将那些與楚膺祿有密切往來、參與了此等行徑的世族子弟一一揪了出來,也沒放過劣跡斑斑的皇族貴僧們,所指之處,皆是招招致命的要害,讓對方毫無反轉的機會,清剿得徹徹底底。
若說楚豫僅僅是為了維護老九的皇權帝位,楚玮是不信的,帝王家的兄弟情義,他一向嗤之以鼻,但對方這波放棄王位寧可推個奶娃娃登基的操作,又讓他拿不準這人的心思了。
至于文帝對酲王,楚玮覺得,與其說是信任才移交帝位,不如說他是将形勢看得透徹,自己若出了意外,必定有多方豺狼盯着這個位置,而屆時若是幼帝登基,很難保住性命,不如先一步舍棄掉皇位,将妻與子托付給最有可能護他們周全的人,那便是胞弟楚豫了。
想到這裏時,楚玮渾身一震,他發現自己之前一直忽略了有關遺诏的疑點。
誠然,天子在位時,只要有意擇選儲君,自然也會考慮到遺诏的問題,自古以來有多少君王吃虧在對自己安全健康的自信而小瞧了意外的概率,從而忽略了有備無患的重要性,但也有思慮周全的君主,文帝楚權的這份遺诏,顯然是在太子誕生後拟定的,楚玮原本将這份诏書當成楚權的深思細慮,可如今,他卻有了些別的猜測。
這份傳位诏書,言辭簡明,若天子不幸辭世時,太子尚未成年,便傳帝位于酲王楚豫,而太子将來是否能繼承大統,則是酲王和皇後考量後決定,但緊接着,卻莫名提及了盈時帝姬的婚事,這一系列輾轉行文,讓楚玮覺得楚權在拟寫诏書時真的将其當作自己的遺書,他似乎是早料到自己有此一劫。
楚玮稍稍一琢磨,也得出了與楚豫一樣的想法,都認為楚權是從元慧那裏聽來了什麽,不過楚玮比酲王多想了一層,因為他曾經的偶然聽聞,又聯想到楚權膝下一直沒有成活的皇子,等了多年才盼來太子楚謹瑞......
楚玮:呵,元慧的念經祈福,莫不是...搞了什麽無中生有的法事吧?
他可跟酲王不一樣,他是很相信這些古術秘辛的。
楚玮再次詢問緒智有關帝星運澤的事,緒智給出的回答,是新帝已定,酲王的命主星雖隐在了紫薇之後,但運澤仍充盈流轉着。
那便是了。
楚玮自認他的猜測八九不離十,心道,攝政親王,雖無帝號,卻是總攬實權的,再過幾年,百姓的稱頌也會随之而來,名位都齊了,不是天子勝似天子。
然對于楚玮而言,目的還未達到,自然不算事了,既然楚豫選擇了退居次位,他得為其加把火才行。
......
身為攝政王的楚豫,近來為處理朝政和對戎狄的征戰,在禁苑內擇了處偏殿,暫時在此居住辦公。
逸軒王楚玮求見,楚豫沒有選擇禦書房,而是将人帶來了自己的居所,似乎對這位身嬌體弱卻從不掩飾心機深沉的兄長,雖說不上信任,但多少還是有幾分不同的。
楚豫打量着難得身邊只有侍從胡安卻不見古怪緒智的逸軒王,不由得好奇詢問。
“禪師近來極少露面,許是又入山閉關了。”楚玮不在意地回答。
他倒沒說假話,緒智因為那幾分不好的預感,時常躲進秘境之中,隔許久才出來一次,匆匆與楚玮見上一面,無事便立即回到秘境中,總歸是夾着尾巴低調行事。
楚豫沒有在意這似是而非的回答,反而更關注逸軒王的突然來訪。
在楚豫的了解中,他這位七皇兄,常年的深居簡出,從不見他與誰深交,即便當初與楚膺祿的往來,也是建立在緒智為其治病的基礎上,除此之外,都不見有誰踏入過逸軒王府的大門。
早先他們的父皇孝帝對這位病弱的兒子十分憐惜,所以封王之後,給了他富饒的城池,卻一直将他安置在都城內,并未責令他遷往封地。
逸軒王确實也沒必要到遠處,他一無奪嫡野心,二無争權體魄,與自己的裝模作樣比,他倒是個真正的閑散王爺。
這麽多年來,楚豫只見他對佛骨舍利生出如此執念來,所以他今日的來訪,大概也是為此吧。
思及此,楚豫半是調侃地開口應付:“七哥若是來讨問佛骨的,那便請回吧,十六近來焦頭爛額,沒心思對付那些臭和尚。”
“怎麽?本王在十六眼中就這般冷血?”楚玮淡淡地掃了眼對方,神情卻并未不快,“本王是急着要那舍利,卻也不至于急成這樣,單純來瞧瞧你罷了。”
楚豫挑眉,有些訝異,“十六竟不知七哥這麽關心我,當真有些受寵若驚了。”
嘴裏誇張,心中卻嘀咕着另一套:你猜我信嗎?
楚玮自然知道對方的心思,他們之間,不過是開誠布公地算計彼此罷了。
“聖上屍骨未寒,你如今的處境,必然不好過,”他執起茶盞,吹了吹蒸騰熱氣,淺酌一口,擡頭繼續道,“只是本王不明白,總歸是親力親為地操心,比之有名無分的攝政輔臣,顯然坐上正位,阻礙和非議會更少,你又為何不接受帝位呢?”
楚豫收起了笑意,半垂着眼,看着案幾上橫陳着的奏章,答非所問道:“我以為,七哥對朝中之事不感興趣的,怎麽也學別人當起了說客?”
楚玮怔了怔,有些不明所以,不過随後便明白過來,想必他口中的‘別人’指的是酲王一系的親信,這倒是合乎情理,他們一定是希望酲王繼承帝位,以确保己身的長遠利益。
他平靜地看向楚豫,直白地開口:“本王确實對朝政不感興趣,也不在乎繼承大統的是誰,單純是好奇才問的。”
輪到楚豫怔愣住,随即狐疑地打量着對方。
楚豫: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難不成在府中悶久了,有些癔症?
他沒好氣地敷衍着,“不想接受便不接受,這有什麽可好奇的。”
楚玮卻換上一副猶豫之色,仿佛接下來的話,他不知到底該不該說似的,“其實,有件事...既然你心意已定,想來本王同你說了,應當也沒什麽關系......”他看向楚豫,正色道,“方才說好奇,并非戲弄你,而是從前,本王并未将這事放在心上,但近來發生的種種,若聯系在一起,不得不讓本王多想,所以便打算将當年的那件事講與你聽,至于如何判斷,端看你自己了。”
聽到‘當年之事’,楚豫不由得正襟危坐,眼底閃過不明深意。
楚玮将自己當年在奉先寺的所見——關于兩盞萦繞帝運紫氣的本命燈之事,以及自己後來的猜測,盡數講與楚豫,另外又提及了緒智對楚豫運澤變化的觀察。
安靜聆聽的攝政王,面上一片風輕雲淡,可被桌案遮擋住的左手,卻不自覺地緊握成拳,“七哥提起這些,是想告訴本王什麽?不會是想說,本王亦是那天選之子,合該順應天意,心安理得地接受帝位?”
楚玮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瞳孔的不自覺緊縮,心中揚起得逞的了然,“這倒不是,十六如何決定,但憑心意即可,本王知你向來不信這些,只是好奇,這究竟是不是真的天意。”
楚豫警覺心起,“兄長是說?”
楚玮裝作整理着思緒,半晌開口道:“擇選儲君是大事,父皇如此迷信,想必這過程中他為确保天意,是一定會全程監視的,所以元慧對兩盞燈的事,也定會如實上報。兩位身負天命的儲君,而父皇選擇了老九,這很好理解,一是他年長于你,二是以當時的觀測,他本命燈上燃起的紫氣比之你的更為充盈,若是做選擇,父皇會傾向老九,誠然合理。不過,假如這裏還有另一層深意呢?”
他向楚豫提出另一種他精心準備好的猜測,不能說是假的,但濃濃的引導意味,讓人無法拒絕。
“天意擇選的兩位儲君,要麽是角逐帝位勝者為王,要麽是承襲的先後有序,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你和老九便是第二種了。既是按序更疊,必然有運澤轉換的契機。本王想着,這一點,作為國師聖僧的元慧,合該觀測得到,只不過,他是否會如實回禀父皇便尚未可知了。”楚玮觀察着楚豫逐漸變得肅郁的神色,循序漸進地抛出自己的猜測,引對方陷入沉思,“關于這輪轉的契機,結合緒智所看到的星象變動,便不難猜到,太子的降世即為你和老九的帝運交替時點。”
楚豫似乎想到了什麽,幾不可查地皺了下眉,眼中閃過冰冷銳意。
楚玮垂眸看着茶盞中的浮沫,娓娓續道:“老九子嗣單薄,多年來膝下只有兩位帝姬,新夫人雖誕下皇子,卻不過周歲便夭折,多年無所出的苻氏,這一胎受孕突然,且老九對外瞞得嚴嚴實實,太子雖是早産,但在元慧七日七夜的祈福下,最終平安降生。本王特意讓緒智推演了太子的命格,得出的結論是——莫可測。”
言至此處,他飽含深意地看向楚豫,“只因他原本,便不該存世。至于現實為何改變了,以緒智的修為,并看不清緣由,但本王覺得,此變故之由,老九和元慧再清楚不過了。”
逆天改命。
不肖楚玮明說,楚豫也能得出這番結論。
此時的他,再如何自控,也防不住心底的寒意将面目凍得透徹麻木。
目的既已達成,楚玮沒有再繼續叨擾,飲盡了杯中茶,起身告辭了,留下神色晦暗的攝政王,獨自細品着那番似虛似實的猜想。
......
所以你才對奉先寺格外縱容、又斷然放棄了滅佛是嗎?
而元慧,哈,元慧這個老東西,将帝運之事告訴你,只為換來佛寺茍存的生機,而你卻毫不在乎這二選一的威脅。
用自己的命,換你兒子一命,又似模似樣的傳位于我,是因為知曉我亦是那所謂帝運加身之人?
九哥啊,你還真的是,對十六信任得很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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