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話 始動

“人是昨夜去的？”

楚豫坐在屏風前，長案側孤零零伫立着一盞宮燈，昏黃的燭火晃動着，光影交錯下，垂着的眼眸神色莫測，表情漠然，讓人辨不出他此時真實的情緒。

長案對面，一個身影跪在幾步之外，複命回道：“是，大約醜時前。”

聲音粗粝如砂石擦過地面。

那人黑衣勁裝，軒昂魁岸，擡起頭時，卻不是別人，正是聖子未了的侍奉弟子——休武。

亦是楚豫安插在奉先寺的親信眼線，楚青。

将奉先寺之事，事無巨細傳予楚豫，透露雜毛狐貍的身份，竊走休言掌管的那枚聖子令并暗箱操作将清泉轉移去玉峰寺卧底的，便是他了。

非是易容，非是冒充，他的确是休武，也的确是楚青。

此人原是無名無姓的乞兒，幼時于市井中為十六皇子所救，又因資質上乘筋骨奇佳，便順勢進入了楚豫豢養的暗衛營受訓，取名楚青。約莫十幾歲時，被楚豫尋契機安插進了奉先寺，成為未了的随侍弟子。

一切不過是攝政王楚豫的處心積慮步步為營。

……

彼時元慧着令清虛尋兩個懂事心細的沙彌，負責照看尚未及童蒙的聖子未了。

替聖子尋人，且得精挑細選，年齡不能太大，亦不能太小，要能照顧小聖子，日後又能陪他解悶，性質上，就相當于給小皇子挑伴讀郎差不多。為此清虛是從寺內尋摸到五蘊莊，從白徒挑到掃地僧，翻找個遍。

他這番大肆尋人的行徑，自是瞞不住外界。不過原也沒抱着事宜秘行的心思，和尚的事，又何須遮遮掩掩？

但萬事就怕有心之人。從來看奉先寺礙眼的楚豫，怎麽會放過這般好機會，遂即在暗衛營中，挑出了年齡和品性最能入得清虛和尚眼的楚青，幾經輾轉安插在了奉先寺的白徒弟子中。

在此之前，為了讓楚青中選的幾率大一些，也為了日後的行動掩人耳目，他特地令楚青吞下江湖上尋來的秘制藥，毒啞了他。

當然，這藥并非真正致啞，而是吃了後會致人失聲，服用解藥後，自然可以開口說話。楚青只有每次潛回楚豫身邊複命時，才會從首領楚月那拿到解藥，便于他同主子溝通交流，而在離開之時，則會聽命再次吞下啞藥。

這也就是為何，八重在替休武醫治時，會疑惑他的喉嚨積滿了毒素。

只是八重并非凡人，此前從未來過人界，自然不曉得凡間還有此等用處的特制藥毒。

長期服用此藥，雖不致命，但楚青的嗓子早已被毀，粗粝沙啞得駭人。

他并沒有将自己受八重醫治之事告訴給楚豫，回來複命時，仍舊假意服藥。

一方是于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皇子楚豫，一方是相伴多年甚至算是自己親手照看成人的聖子未了，一個将他拉出地獄，一個許他人間溫情…

其實從進入奉先寺來到未了身邊的第一天，他便曉得事情終會有不可收場之時，而眼下，不過是山雨欲來前的風雲變幻。

對于元慧的辭世，楚豫并不十分意外，他那日見到老和尚時，便瞧出對方已是油盡燈枯，想來也時日無多了。

只是……

楚豫嘴角挑起嘲諷的笑意，“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呵，哈哈——”他忽然放聲大笑，然那笑聲中，卻聽不出半點快意，唯有癫狂，和說不上來的憤懑。

難怪呢，老禿子不同本王交易，就算本王許他條件，他也沒命親見了！

可笑，念了幾十年的經，也不見佛祖站在他身後保佑什麽，說來說去只會言歸天命難違，那求神拜佛的意義在哪裏？！

“死了好啊，管他魂歸哪裏，便好好看着本王送給他的祭禮吧。”

楚豫停止了詭異的大笑，又恢複成一臉的木然陰郁，他擡眼看向跪着的人，詢問道，“聖子接下來如何打算的？關于你們遷寺一事……”

楚青似乎有些猶豫，但仍恭敬答道：“聖子已決定将奉先寺遷往清虛尋到的那片峽谷之中，待寺主喪事結束後，便啓程。”

楚豫嗤笑一聲，轉而吩咐道：“你先回去吧，做好準備，聽令行事。”

楚青身子一僵，并沒有退身離開。

楚豫半眯雙眼，探究地盯着對方，若有所疑。

“怎麽，還有事？”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透着隐隐威壓，似乎在提醒對方。

楚青神色變了變，不免有些緊張，随即俯身叩首，額頭貼緊地面，開口道：“主子，奉先寺衆僧皆會歸隐山林，從此避世修行。如今寺主也已圓寂，聖子的性情您是知道的，他既做了決定，便絕不會再過問世俗紅塵，還請王爺能高擡貴手，放過他們！”

粗粝的聲音，在卑微乞求下，更顯怆然。

楚豫面色驟然冷肅，籠罩的那層陰霾甚至要蓋過了長案邊的宮燈。

殿內壓抑得令人不能自如呼吸，而楚青始終保持着俯首的跪姿，健碩的身軀緊繃着，一動不動。

半晌後，楚豫才森森開口：“你是和尚當久了，忘了自己姓甚名誰？”

楚青降跽謝過，将身子伏得更低，“屬下不敢！”

楚豫：“別忘了你是誰的奴才！想找死，就滾去楚月那自行領罰。”“屬下這條命永遠都是主子的，主子何時想要收回皆可，只求您…能放過聖子他們，至少、別傷其性命。”楚青執拗地哀求。

“你以為，不過區區狗奴才的命，也配同本王提條件？”楚豫嘲諷着對方的天真，話音剛落，忽而想到什麽，瞳眸輕轉，謀算已成。

随即，便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擡手扔給楚青。

楚青拾起滾落至面前的瓷瓶，看向主子。

楚豫似笑非笑，“你想交易，本王便也給你個機會。”

楚青卻知道，這是他不得不妥協的條件，只為一個不确定的承諾，一絲僥幸。

……

……

逸軒王府內，一如既往地茶香袅袅，琴音悠悠。

“坐化？”楚玮倏地從榻椅上直起身，神色訝然地看向帶來消息的緒智。

緒智颔首回道：“回王爺，是昨日夜裏走的，”他頓了頓，繼續道，“然并非壽終圓寂，而是精氣枯竭而亡。”真是可惜了……

緒智心底無比感慨，以元慧的修為，本來能再凝結出佛骨舍利的，唉——

楚玮蹙起眉頭，“這麽說，現在舍利子定是傳到聖子手中了？”

緒智不置可否，“貧僧還聽聞，奉先寺衆僧即将遷往西邊的一處峽谷荒地，打算閉寺隐世。”

楚玮不以為然地揮揮手，“這倒不用擔心，本王那十六弟可不會輕易放人的，他還沒開始折騰呢。”複又重新靠進軟椅中，指尖攢動，略一沉吟，“現下要緊的，是尋一個合适時機，将那佛骨奪來。”

緒智嘴上應承着，心底卻在暗自擔憂，不知楚豫會何時将那藥用給狐貍，也不知自己趕不趕得上搭救。

舍利子他得要，卻也不想同靈界的族類結怨。

他忖度着，開口提議道：“正如王爺所想，攝政王不會輕易放過奉先寺等人，不若您找個理由，将貧僧安排到他身邊相助，這樣一來，也便于貧僧尋到合适的時機。”

楚玮斟酌着對方的提議，“倒是個可行的法子。”

……

且說前任國師元慧的逝世，民間自然唏噓不已，但更多的，是對于他圓寂方式的非議蜚語。

堂堂高僧禪師、傳說中佛子轉世的聖僧，他的圓寂居然不是該有的坐化入境，而是預料之外的氣絕暴斃，當真有些不可言說的味道。不止令修行之人失望，百姓之中，因為之前玉峰寺的事件，多少都對佛道信仰産生了質疑，坊間漸漸亦有暗嘲諷言傳出。

不堪入耳的流言忽然襲向奉先寺，完全不見對逝者的尊重。

奉先寺衆僧，對此默默承受，比起失去寺主的沉痛，這些妄言又算得了什麽？

三日後，元慧的喪事在低調而簡素中匆匆結束。

未了選擇将元慧焚化火葬，燃盡的骨灰，被他盛放在十三尋來的（實則問白不解勒索來的）龍骨玉石壇內，準備帶到新的寺址後再做供龛，安放入塔。

他已從白不解和黑不辯那裏得知，元慧并未入冥府輪回，想是歸往梵境了。

他心中實是松了口氣的。

未了一直擔心，元慧這一世為自己行了逆天改命的術法，會影響到他的元神修行，即便是佛子轉世，只要入了輪回，就會身負因果業障的約束，此間不了，便是神佛亦回不得梵境，唯有重修正果方能解脫。

看來，元慧所做的一切，都自有安排。

未了放下糾結，着眼于當下的處境，他意識到楚豫不會像文帝楚權那般容忍佛寺，也不知為何，楚豫對奉先寺一直存有不可磨滅的敵意，而這敵意，不會因為師父的圓寂而消逝。

因此，再三考慮後，未了決定将遷寺的計劃提前。

先是命悟凡悟淨等人各帶一隊弟子，分批擇日啓程，走不同的路線，為了确保衆僧順利離開，他則會帶着休言、休武和十三，留到最後，待衆僧走出淮地範圍，确認安全後，他們再出發上路。

計劃是好的，但變化是莫測的，此劫注定，終究是躲不過，亦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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