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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話 苻氏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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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話 苻氏的抉擇

一連幾日,苻氏都未出寝殿,素衣披發,蕭蕭然坐在窗前,努力回憶着她與先帝的點滴,從少時的驚鴻一瞥,到青蔥年歲的情窦初開,再到夫妻多年的耳鬓厮磨……

越是回憶,越是痛苦,她親手将自己最重要的人推上絕路,她親手毀掉了這一切。

其實根本上來說,她和楚權一樣,如果是在孩子與對方之間做選擇,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彼此,但如果是在孩子和自己的性命當中做選擇,他們也都會不顧後果地舍命保孩子…也正是這樣的心态,她當初只是想,即便自己只剩一口氣,也要為楚權生下太子,而楚權知曉她的執念,亦不想失去她,便選擇了将自己的帝擇壽數換出去。

苻氏轉頭,淡眸無神地望向搖床中睡着的幼子,心口霎時抽痛起來,那緊鎖的閘門徹底失控,悲痛喧嚣着噴湧而出,她知道自己往後,是再沒辦法面對這個自己強求夫君用性命換來的孩子了。

尚未待她緩過神時,盈時帝姬卻冒失地闖了進來,不顧婢女嬷嬷的阻攔,直接沖到慌忙掩面拭淚的苻氏跟前。

小帝姬只懸着心中那份焦急,全然沒留意到母親的難色,自顧自地跪身哭訴:“求母妃救救聖子吧!小叔、小叔要殺他!”

苻氏被女兒的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着實茫然,她低頭,不明所以地看向小帝姬,但見她神色驚慌,腮邊還挂着幾顆晶瑩,苻氏下意識地擡手替女兒拂去淚痕,輕柔地開口:“萱兒怎麽哭了?”

盈時看着精神恍惚的苻氏,料想她沒聽明白自己的話。思及母妃近日來身體不适,一直待在寝宮不許人驚擾,想必是不清楚十六叔頒下了滅佛诏令的事。

盈時忙開口解釋道:“小叔他前日下了禁佛敕令,勒命旬月內,所有僧尼教徒還俗,他還下令拆毀南楚境內所有寺廟觀宇,說什麽違令抗旨的,皆以罪論處,就地斬殺!”

見苻氏似乎恢複了神情清明,她便沒有猶豫,一口氣講下去,“這便算了,可兒臣聽說,小叔已将奉先寺的僧彌盡數抓了來,為的就是迫使聖子低頭,率先表态認同禁佛一事,兒臣曉得,只要天子寺先低頭,其他寺廟多半也會放棄抵抗,可聖子又怎會輕易答應呢?他若不肯,小叔一定會殺了他的,甚至會屠盡奉先寺衆僧,以此威懾四方…可即便聖子應了,兒臣亦覺得小叔不會留聖子活命的!”

許是女娃娃的心思生來便帶幾分敏感細膩,她從前就覺得,楚豫縱然不喜佛教,但他對奉先寺的厭棄卻是莫名深重,尤其是對元慧和未了,這二人皆有的靈童佛子之稱,反倒讓楚豫更加嗤之以鼻。

“母妃,你救救聖子吧,你一定有辦法勸服小叔的對嗎?他一向很敬重你的。”盈時哪裏知曉她的言辭懇切正戳痛了苻氏的心口。

苻氏撇開視線,将眼底的凄楚藏得更深些。

她嘆息着,替女兒捋好耳邊散落的發絲,沉吟了片刻,幽幽開口:“萱兒,”她無比憐愛地端詳着女兒,“可是心悅聖子?”

小帝姬雖然在母親的撫慰下恢複了些許平靜,但到底是這問題來得突然,思緒尚未及轉換,卻本能地紅了臉頰,羽睫輕輕顫動,那對水汪汪的桃目晃動着,将少女心事一展無餘。

“母、母妃,你在說什麽啊!”她慌亂的語無倫次,“你怎麽突然…哎呀,母妃!”

苻氏唇邊噙着盈盈笑意,憐惜地點了點女兒的鼻尖,“母妃說得可有不對?那為何萱兒的鼻尖都染了紅?”

盈時徹底羞得無法見人,将頭埋在苻氏的腿上,甕聲甕氣地埋怨着:“母妃做什麽呀!人家是不忍見聖子受難,這才求母妃幫忙的!畢竟、”她為自己尋着合适的借口,卻掩不住撒嬌的意味,“畢竟,兒臣受其指教多時,他也算是兒臣的師長,既是師長,兒臣又怎可不顧恩義?”

苻氏輕拍着她,再次問道:“可母妃只想知道,我的萱兒到底是否傾心于他,這樣母妃才曉得,要如何救他。”

盈時頓住,她很聰慧,苻氏的話讓她不得不去聯想那份關于她婚配的遺诏。

父皇……

心思流轉,念頭四散,沉默須臾,帝姬似乎下定了決心,帶着幾分怯怯,又并着幾分竊竊,輕輕點頭應道:“嗯。”

苻氏将少女的小心思盡收眼底,待得到肯定的答複,但笑不語,欣然默許。

聖子啊,是個很好的少年人,也希望,他将來能成為萱兒的良人吧……

苻氏攜着帝姬走到書案旁,着其研墨布紙,随即提筆留字,拟下賜婚诏書。

最後,鄭重地蓋上了太後玺印,交予盈時。

“拿去吧,無論如何,十六還是很疼你的,想必它能救下聖子。”她猶豫着,還是将叮咛附上,“母妃希望萱兒擇選的夫婿,能真心地愛護你,可若無法兩相情願,那便讓自己放手,莫去強求。”

小帝姬想起未了當初拒絕自己時的冷漠之态,不由得委屈,但她并不想放棄,她願意再嘗試一次。

至少這次,她擁有了讓他與自己站在一處的理由。

“嗯,兒臣曉得了,母妃放心。”盈時紅着眼,擡頭看向苻氏,款款點頭。

就在小帝姬準備起身離開時,苻氏突然又喚住了她。

“等等,”苻氏再次探目看向搖床上的兒子,她起身走過去,輕輕抱起熟睡的小太子,凝望着嬰兒天真純然的面孔,她眼底閃過痛苦掙紮,半晌後,才終于歸于平靜,她露出一抹釋然,轉頭對等在一旁的盈時道,“萱兒,将謹瑞抱去你宮中吧,母妃累了,想要休息。”

“好的母妃,你盡管好好休息便是,兒臣來照顧瑞兒。”盈時以為苻氏是因嬰兒在側而睡不安心,便伸手接過幼弟,沒作他想,轉身邁步離開。

苻氏盯着孩子們離開的方向,怔神許久。

待到雙腿僵麻,方才轉身,再次回到書案前坐下,提筆着墨——

【阿豫,對不住了

然這萬分歉意,我也只能留下這句空言則個

執意保住瑞兒的,原是我

是我以夢相挾,逼着九哥保住腹中子

彼時,我想的是即便耗盡最後一口氣一滴血也要保住屬于他的骨肉

然則我竟未曾考慮九哥當時的心境,該是多麽煎熬難耐

所以他才不得已做了那番決定吧

罪魁禍首是我

所以,你該恨的也是我,不是九哥,亦不是元慧禪師

阿豫,若你真的容忍不了佛道之輩,至少,莫要陷入殺戮之中

我還是決定去找九哥,雖不曉得趕不趕得及,但你知道的,我向來任性而自私,自小便是

所以阿豫,容允我再自私地提個不情之請可好?

想請你,替我們照顧好萱兒和瑞兒,我這個做阿娘的,大概是這世上最不負責的阿娘吧

萱兒她,今後,大概會給你添許多麻煩,但你一向最是疼她的,對嗎?

回溯往昔,皆是諸多虧欠,此生予你,恐難還盡了

唯願君,安康無恙,順頌時祺

苻阿矣,謹白】

寥寥片言罷,她輕輕吹乾墨跡,折好信箋,将鎮紙壓在上頂。

而後靜坐了片刻,方才回到內室,開始梳妝打扮。

苻氏換上了楚權最喜歡的杏白紗裙,從床頭的雕漆香盒裏,取出早先備好的瓷瓶。

楚權出事後,她本打算随之而去,但到底不忍留下一雙兒女,可如今,她卻沒有勇氣再面對孩子們。

苻氏仰首,将毒飲,盡數吞下。



“九郎,也不知現在去尋你還來不來得及,亦不知你願不願再見我……”

此時,帝姬宮中,原本安睡着的小太子,忽然啼哭不止,那尖銳泣聲讓盈時心中慌亂不已,似麻般亂……

……

……

苻氏走了。

楚豫屏退了所有人,在她寝殿獨坐了許久,即使這行徑,讓宮人們驚愕不已,暗地裏傳換着各種隐晦而瘋狂的猜測,從以往攝政王對皇嫂的态度,到二人曾在內廷中殿的争吵,以及某日午後,苻氏曾前往楚豫暫居之處與其獨處多時……

總之,流言蜚語以訛傳訛,只不過中間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胡吣的,便難以道清了。

作為輿論的主角之一,楚豫卻全然無心這些。

此時他坐在書案前,手中正是那封【酲王親啓】的簡書,他的思緒東游西蕩,飄忽不定,整個人都是惘然若失狀。

……

無論何時,她還是會選擇他啊,哈,确實是任性又自私。

也好,她應當去陪他的,省得那頭冷清難挨。

不過再是難挨,也好過這越發無趣的人世……

……

楚豫眼底悲涼一片,暗淡得令人窒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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