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零話 關鍵時候需得來些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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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禁苑潰逃,狐貍仍是混沌恍惚的,茫茫然不知所向,卻也沒生出回靈界的念頭。
靈臺不清醒,可身體是自動自覺的。那有些提不起精神搖搖晃晃軟趴趴的四爪,倒騰着便落在了奉先寺的舊處山門。
分明只是三日別,再見卻已瘡痍染。
高臺曲池,日就荒落,牆頹壁倒,雀驚蟬息。
十三震駭莫名。
她越過了人界三年,未曾經歷南楚聲勢浩大的滅佛壯舉,自然也就不曉得那諸多的殘酷摧毀。
正如眼前的寶宇伽藍,早已荒草入深院,唯餘漆屏金字尚能訴說曾經的恢宏。
狐貍沒有逗留太久,徑直移去了舊時居所。
來到聖子閣,她險些未能認出此處。
十三怔怔地站在這片荒院廢墟前,任秋風瑟瑟。
于她而言,不過三日的時光,緣何阆苑傾覆,禪閣盡毀,僅有那片竹林,仍在月下孤孑傲立,說不出的蕭肅凄涼。
“不該是這樣的……”
口中喃喃,撚訣施術,一道螢碧弧光沒入殘垣,不過頃刻間,屋室又起,廊臺再現,而消耗了大量靈力的狐貍,腳下虛浮,險些趴倒在地,猛咳幾聲,眼見着那身雜毛失了光澤。
僅剩不多的靈力被用來重塑禪室,她曉得自己在浪費,可相比之下,她更不能忍受這方獨屬于她和未了的小天地變得面目全非。
狐貍虛弱地爬上廊臺,站在竹簾微卷的禪室前,金瞳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
裏頭的擺設同她離開的那日一樣,連常年萦繞着的佛檀香都未曾散盡,只是少了牆上挂着的那幅畫。
那幅狐貍戲雪圖。
許是她的狐身過于招人稀罕,被闖入的某個賊子盜走了吧——狐貍自己是這般理解的。
只可惜,她的再生法術,可以重塑摧毀之物,卻不能變回遺失的東西。
就像如今,她能再回人界,再回到聖子閣,卻再不能帶回她的小和尚了……
狐貍落寞地趴在蒲團上,如同從前一樣,望向廊外,等待着銜月橋上或可出現某些身影,踏着青石小徑徐徐歸來。
可不會有人來了。
同她做糕沐浴的人,任她欺負的人,還有那個口口聲聲說會一直陪她一起的人,都不會回來了。
寂寥的聖子閣,便只有她一只不屬于此界的狐,硬要留在這裏,守着殘碎的回憶。
方才面對未了時,他說的那些話,她有許多都沒能來得及細思,現下琢磨一番,倒也能理解幾分。
十三原是困惑,他怎能說變就變呢,說喜歡便能突然喜歡上了?
可仔細捋一捋,也有幾番道理可言。
未了喜歡那小帝姬,不能說是他變了,畢竟從前,讨厭帝姬的只是狐自己,小和尚可從未說過他讨厭對方。甚至想想,可能那時候,他便喜歡她吧,不然又怎會那般耐性地教對方易術之道?雖說最後還是被狐攪和了……
而這三年來,朝夕相處,對小和尚來說,不只是患難與共,帝姬更是助他保下奉先寺諸僧性命的恩人,由此成為他口中難以舍離的心悅對象,那便再自然不過了。
這般想想,自己的确沒得什麽優勢能帶走他……
狐不過是被他半路救回來的知己小友,還賴在他這兒蹭吃蹭喝多年,忙沒幫上幾個,麻煩惹了不少。
最主要的,說好了要報恩,要護他周全,卻又在關鍵時刻失了場面,耽擱了三年才回來。雖然嚷嚷着帝姬搶她了人,可說實在的,若沒有人家帝姬在,小和尚怕是墳頭草都幾尺高了,狐回來也只有替他收屍的份。
狐貍既自責又氣惱,怪自己沒用,怨自己平日裏疏于修煉,否則也不會在關鍵時刻被打得滿地找牙,将香噴噴的小和尚弄丢了。
還能如何?總不能真将那小帝姬吞食入腹吧。
她很難過,越想越難過,心口都抽抽着疼,一雙淺金瞳不知不覺盛滿了霧氣,仿佛眨眼間就會傾瀉而下。
……
【狐狐——】
一聲纖弱輕喚,伴着喁喁戲水的動靜,自靜夜下的庭院傳來。
【是你嗎狐狐?】
十三忍着垂然欲落,狐耳尖尖聳動着,金瞳循向那方被枯枝青苔掩住的池塘。
“點心?”!!!
狐貍瞬間躍出禪室,飛奔向池塘邊,俯首一看,果見那條瘦了吧唧的小金鯉,正将魚嘴探出飄滿苔藻的水面,擺尾仰望。
十三:“點心!”
【金鯉點心:狐狐!】
狐貍激動不已,一拍爪,便将小金鯉裹了層水球給彈上了岸。
許是過于激動,狐貍捧着水球,兩只金瞳裏啪嗒啪嗒滴起了水豆子,反倒把金鯉給瞧蒙了,一對魚眼怯怯縮縮。
【金鯉:狐狐你這般殷切的樣子,魚會以為你是肚子餓了準備吞了魚……】
畢竟從前也不見她有多待見它……
這可是冤枉狐貍了,眼下觸景傷懷的時分,便是從聖子閣飛出來只瓢蟲,她都倍覺親切,也算顯得自己沒那般孤苦伶仃。
更何況出現的是同她嬉戲打鬧了多年的小金鯉。
(金鯉:難道不是魚單方面被打嗎???)
狐貍甩掉了淚珠,吸吸鼻子,搖頭道:“不會,狐現在不餓。”
【金鯉:。。。。。。】
十三:“你竟還活着,狐回來瞧見寺裏這番景象,以為你約莫是被做成魚乾了。”
【金鯉:。。。。。。】
你還是不要講話了,否則魚要後悔喚你相認了。
十三:“你且同狐說說,寺裏可是遭了賊?”
【金鯉搖搖尾巴:魚也不知,只是你們離開後,大概是過了一兩日的功夫,便來了許多帶刀的人,進進出出好些回,又是敲磚又是掀瓦,魚同其他鯉兒吓壞了,一直躲在蓮葉下,直到夜裏他們離開,方才敢露面…唔,魚躍出水面瞧,就見聖子閣變成了廢墟…魚等了好久,也不見你們回來……後來,那些帶刀的人又來過幾次,似乎在找什麽,不曉得找沒找到,之後倒也沒再來了……再後來,便是來過些借宿者……】
帶刀的人,應當是楚十六派來的了,十三如是想着,那人就真是連座空蕩蕩的寺院都容不下,硬是給毀個片瓦無存。
這一回,狐貍卻猜錯了,實則掃蕩奉先寺的罪魁禍首是逸軒王楚玮。
楚玮來此推牆掀瓦,掘地三尺,為的就是尋那心心念念的佛骨舍利。
當初為了給楚玮交代,楚十六捉了奉先寺衆僧時,除了沒嚴刑拷打,搜身逼問一樣沒少,但得出的結論都是——聖物被置于白石塔密閣。
可楚家兄弟早便知白石塔內放着的是顆假珠子,真正的舍利還是不得其蹤。
于是楚豫答應将奉先寺交予楚玮,任他搜查翻找。
也正因如此,雖然僅剩斷壁殘垣,但奉先寺還存着遺址,并未像其他伽藍寶剎那般,被傾覆颠換。
後來不曉得緒智用了什麽法子,總之是讓楚豫暫時消停下來,近兩年,竟也未見他鬧着尋舍利了。
“啪嗒啪嗒——”
金鯉用鳍尾拍打着水球,喚回狐貍的注意力。
【金鯉:狐狐,你還沒回答魚呢,你們去哪裏了這麽久不回,發生何事了?聖子他們呢?】
發生何事…這讓她從何說起?同條魚又如何說得明白?
三年前的那場劫難,安住在聖子閣池塘裏的小金鯉是并不知曉的,但是狐貍已然将它當作一頭的親友,便不可能糊弄了事。
更何況,此時此刻,她也的确需要個傾訴對象。
于是乎,雜毛十三便将這種種遭遇一五一十地講給了金鯉,當然,也包括了今夜裏,與未了的那些傷心事。
這般那般,半晌後……
金鯉吐着唏噓的泡泡,魚鳍魚尾一同蔫了下來。
【金鯉:所以狐狐,你便不打算要聖子了嗎?】
狐貍眨巴眨巴金瞳,這魚腦袋,果真是沒聽懂……
“如何是狐不要他?明明是他要同那小帝姬成婚,不想要狐了才對。”
【金鯉:可他是被迫的啊。】
“他說從前是,如今不是……”十三狐耳耷拉,無比落寞。
【金鯉:被迫就是被迫,一開始便是被迫,又怎會從前如今做兩般?定是唬你的。】
十三抖抖狐耳,若有所思。
【金鯉:你方才說,他讓休武送你回去靈界,肯定是擔心你再受傷,你不曉得,上一次你惹那天雷罰下,傷得像根血條條,聖子忙前忙後地守着你,一張小臉慘白駭人,且不知多擔心呢。這回你又帶着傷跑回來,他定要想法子阻止你的……更何況,休言都遇險了,聖子一定不希望你也出事的。】
十三覺得點心說得有些道理,卻也不能為之肯定。
“即便如此,狐也提了周全的計劃,可他只說心悅那小帝姬…”
金鯉甩着尾巴,那雙泡泡眼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
【金鯉:聖子何許人也?他可是為着半句經文谶語便能入定幾日幾夜的佛子,怎會耽于男女之情!他與你說的那些叽叽歪歪的事,魚聽着,倒不如休言休武對他的關懷,哪裏就值得餘生相許了?再者說,凡人最喜狐貍精了,你讀的那些話本子不是都寫了嗎,聖子對着你這麽個狐貍精都未亂情,還能瞧上那酸梅子似的小丫頭?】
十三歪着頭:“唔……的确是這麽個理,可狐瞧着,他神色中并無勉強,反倒是,提起帝姬,便異常溫潤。”
這也是她猶豫之處,若他真的面露隐忍,苦澀難挨,她便也不會那般相信他所言,可未了那時的神情,的确眼含熾熱,溫柔缱绻,也着實刺痛了她。
可小金鯉不這麽認為。
【金鯉:若叫你瞧出來,還怎麽趕你走?聖子定是為了讓你相信啊,魚估摸着,他講那些話時,心裏多半想的是梵境佛祖哩。】
十三瞳孔微震:……當真是…頗有見解,思路清奇。
不過,依小和尚的性子,的确是他能做出來的事,他向來是,經不離口、佛不離心的。
金鯉的這番分析令她靈臺清明了許多。
若未了真想同那小帝姬成婚,早在對方上門求親時便答應了,若那時答應,估摸也不會鬧出後來這許多事,至少…休言不會白白丢了性命……
是了,他那麽個不食煙火的虔誠佛子,如何說動情便動情,沒得道理。
定有古怪!
不行,狐不能放他去成婚!
思及此,十三倏地起身,一股腦将金鯉連着水球丢回了池塘,撲通一聲,漸起高高的水花。
金鯉:哎喲!咕嚕嚕——
“點心,你在此等狐,待狐救出小和尚,安頓好奉先寺的人,便來接你——”
說罷,也不待金鯉阻止,狐貍轉身躍走。
【金鯉:。。。。。。】
……
十三看向天邊漸露熹微,曉得此刻原計劃是行不通了,她奮力邁開四爪,朝帝姬宮閣全速前行。
來不及,那狐便劫親!
雖說眼下,她仍不确定未了對帝姬是否真的情根深種,畢竟三年間,心境有所變化也未可知。
但不确定,她便更不能冒險放任未了去成婚,至少先将他帶走,再救出奉先寺諸僧,屆時再去讨論是否有情的事。
倘若他真的…
呸!真的又如何?真當他狐祖宗是吃素的!吞不了那小帝姬,還治不了他個小禿頭嗎?!
就算他是真的,狐也揍他個亂七八糟稀裏嘩啦,再綁回琢玉谷,問十姐要樽遺夢醉給他灌下,将他心中的人剃個乾乾淨淨清清透透,讓他心悅個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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