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尾音1 算不得後續的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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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是在自己的墨玉石床上醒來的,醒來時,已是回到靈界的第十日。
先前在識海深處莫名顯現的鏡像碎片變得有些模糊,與其說是記憶殘影倒更像是幻覺。
相反的,她的修為卻恢複了,甚至比之落入人界前還要高那麽一丢丢。不僅如此,她受雷罰時元神烙下的傷也痊愈了,就連…強行替未了引渡祈祝而損的神魂也補全了。
大概只有神魂原有的裂痕還未彌合,不過那縷異魂卻藏得更深了,除了她被帶回谷的頭一日,後面乾脆探測不出其蹤跡了。
至于原因…
淮娘尚未從西境回來,而谷中修為最高的幾位——二鳥,四德,十碎夢,皆參透不出因由,便只有觀望以待。
十三自己是能推斷出一二的,她猜測,約莫與飛入她身體裏的那塊碎片有關。
可不知為何,又隐約覺着,碎片一事,她是不能訴諸口的,最好同誰都不要提起。
那究竟是何物?為何會從小和尚的魂體裏轉移到自己身上?難不成也是什麽佛骨之類的?
還是說,自己與他的相遇,原本就有其他因素牽引?
疑慮重重,紛繁雜亂,她心中始難安寧。
所以,這恩還是得報,人也必須得找。
五子圍一臉複雜:……
他很好奇,她是怎麽得出的這番‘所以’結論的?
三從則直白得多:“你莫不是被奪舍了?”
關着禁閉都能溜出去将自己搞得半死,這狐崽子委實惹火得很!氣得三從丢下句斥責便拂袖離開了。
十三心虛地縮了縮,卻執意不改。
“阿娘那,狐自會去說明,但五哥,狐心意已決。”必得如此才行……
五子圍當然曉得她的執念,可……
“若只是為了報恩,你予他的引渡,已足夠了。”
那日他同黑白無常趕到時,十三已然偎在未了的屍身旁陷入昏迷。
瞧那殘餘一地的陣法痕跡,和她身覆寒霜的狀态,五子圍便曉得這狐崽子乾了什麽膽大包天的買賣。
他朝未了處伸指一探,取回了自己留下的那枚骨哨。
要說也是挺無語的,這一人一狐怎麽都這般死心眼兒?!生死一刻的時候怎麽就不能呼個救求個援?
“還能為何,一個不願麻煩,一個害怕挨罵呗。”——彼時白不解啧啧搖頭,如是說道。
五子圍更無奈了。
虧得他特意借宿在冥府等候,就想着,大婚前後,或有召喚,倘若他沒等來,也說明小聖子此心安住了。
他的确沒等來,可印證的不是聖子的此心安住,而是他最後一次見他時,生出的不祥預兆。
何苦呢…
眼見狐崽子又提出報恩,他卻覺得,她的執念不止于此。
十三沉默,沒有正面回答。
五子圍正肅道:“你要曉得,這一世因着你的乾涉,已然牽動了業力,生出許多變數,不止未了,休言的死,亦是受波及的結果。這些因果業力,會被代入輪回,影響他們來世命軌。即便如此,你還要繼續?”
“即便狐就此止步,他們便能重回正軌嗎?況且五哥,你又怎知哪一條方才是真正的命軌呢?”十三凝視着五子圍,眸光澄然而堅定,“狐一定要繼續,必得如此的。”
五子圍還是察覺到了她的未盡之言,似在隐瞞着什麽。
可無論她隐瞞的是什麽,同彼時的未了一樣,都讓他心生警覺,有些事,失控的勢頭漸盛。
從冥府跟來的崔行之,卻忽然站在了十三這一頭。
“的确需得報恩。”不顧五子圍的震驚怒視,崔判一派從容自如地道出了某些內情,“阿溪猜到你會如此,早便叫我去查探聖子未了的原身相關。他的确是從梵境而來,卻并非尋常佛子。他的真實身份,被做了遮掩,就連我那上司都沒有追溯的權限,如此情況,大約是某位身份特殊的尊者聖佛下凡歷劫了。”
十三和五子圍不由相視,詫異的神情如同對鏡自照。
崔行之繼續道:“……通常,九重的神佛尊者入凡歷劫,命簿撰寫都歸上界的兩位司命仙君掌管,且為防其歷劫時與凡間産生過多的因果業力,命書裏的具體安排是不會輕易讓冥司插手的,至少本判這裏,是無權限的……而他們在渡劫期間與凡塵所生的因緣糾葛只會如常記錄在人書的別冊,不過那些因果業報,大多會随着他們的輪回劫期緣起緣滅,最終落個判詞便罷。”
緣起緣滅嗎?
十三怔忡着,不知為何,這幾個字讓她識海中那些許碎片躁動起來,模糊不清,卻又呼之欲出。
“……所以,雖不知未了究竟為何下凡而來,但你既與他牽出這份因緣,便需得償還了卻才好,畢竟你們靈界與天界向來不大對付,若欠了那頭的恩情,講不好是會換來福報還是業障,于你往後的修行升渡都無益。”
崔行之這一番鼓動外加危言聳聽,讓五子圍無語望青天,妥了個大的。
“行,報便報吧。”五子圍骨扇一擡,指着崔行之沒好氣道,“既如此,你也莫要只說這風涼話,許她報恩,便做些實際的幫襯,我且問你,他可魂入冥司?來世又投往何處?”呿!連小聖子真身是誰都不曉得!
崔行之淡淡瞥了他一眼,撥開骨扇,不緊不慢道:“這無須擔憂,那位尊者的元神雖沒入冥司渡口,但想來是身份所礙,肉身亡後魂歸本尊暫時沉睡也是有的,待到轉世的時間到了,自會進入輪回名錄的,屆時本判再來說與你知曉。不過…”他頓了下,話鋒一轉,朝十三說道,“你的引渡,雖完成得不錯,但對未了這種情況來說,頂多是來生的鴻運加持,于他命數上,是無多大幫助的,所以下次你便莫要耗費了。”
修為不深,祈祝的本事倒不小,這麽個引渡術,若加在尋常凡人這裏,怕是三代公卿世代榮華都被她供養出來了……
啧,他都有些好奇這小雜毛的來頭了。
“哦,狐曉得了。”十三蹭了蹭鼻尖,大體上懂了,就是說她浪費了些力氣,但效用甚微,約莫等于自以為是地去給神佛送了顆長生丹……
五子圍也聽懂了,但他寧願自己不懂,否則不會覺得肉疼心累。
……
回谷時,五子圍将未了的肉身一同帶了回來,他想着,以狐崽子的脾性,定是不會允許那人肉身流落在外的。
事實證明,他還是很了解她的。
十三得知此事後,立馬去十碎夢那讨了顆蜃珠給未了塞到了舌頭下。雖然靈炁可保其肉身暫不腐壞,但終歸不如靈珠寶器護得長久。不止如此,她還觍着臉去敲響了三從的門,即便她三哥烏雲蓋頂,一臉狂風暴雨,也硬是被她撬來一尊紫玉琉璃棺。
狐貍用美人花瓣覆在未了的胸口上,撫平了那刺目的箭傷,随後又替他換上了尋常的素白僧衣。
其實她覺得他祭典時穿的那套貝母鲛绡很好看,但她知道,小和尚更喜歡這套素白。
同樣的,這一頭青絲軟綢雖也不錯,可她的小和尚不喜歡。小和尚不喜歡的,她便會替他拿掉。
所以待到素衣入棺時,未了還是那個清風霁月的小和尚,被狐貍連人帶椁地沉入琢玉谷靈泉,存養了起來。
而她六哥,某種程度成了守棺的那個……
……
十三又回了趟奉先寺。
人間十餘載風霜雨雪,足以将殘垣斷壁消磨得譬如朽木死灰。
唯有聖子閣,因着她的靈力重塑,也因着靈力的護持,如同定格在那一瞬,不增不減,不破不滅。
可終究未能等回它的主人。
十三是來尋金鯉點心的。
她原想着,一別又十年,也不曉得這條魚還在不在,若它還在,她便将它帶回靈界,好生修行。
魚的确還在,還是那般歡實。
聽聞未了的死訊,它雖難過,卻并不大意外。
【金鯉:池塘裏的蓮子都不曉得結滿多少次了,你未曾将聖子帶回來,魚多少也猜得出…】
狐貍趴在池邊,半晌無言。
金鯉隔着水球輕輕蹭着狐貍的鼻尖,它知道,她比誰都難過。
十三的淺金瞳泛着幽芒,輕聲問道:“點心,你要同狐一起回琢玉谷嗎?”
金鯉拒絕了。
狐貍歪首不解。
金鯉垂下鳍尾,水汪汪的泡眼頭一次露出複雜難言的意味。
【金鯉:狐狐,謝謝你,可是,魚還不能去,魚要在這兒等他……】
狐貍有些困惑,金鯉口中的他是誰?小和尚嗎?
十三:“但在那裏一樣可以等他啊。”
金鯉擺擺尾,依舊不願。
狐貍沒有強迫它,她曉得,各自修行各種緣法,強求不得。
臨走時,十三取了滴心頭血喂與金鯉,畢竟相識一場,它不同她回去,她總得盡些微薄之力。
靈狐的心頭血,足夠小金鯉于這人界活上個三五百載,倘若它在修行上用些功夫,或可成個山澤仙靈也未可知。
日光傾灑,洩入碧波翠塘,晃動出粼粼金綢。
金鯉躍出水面,望着狐貍離開的方向,悵然若失。
可惜,還不是時候……
……
十三返回靈界前,又去了趟冥界。
她聽白不解說,休言還沒入輪回,正宿在酆都城內,排隊等候。
她同他見了一面,說了些話,又未說許多。
休言看起來狀态不錯,與從前一樣,懵懂鹿眼,乾淨愛笑。
卻又有些不同。
她也是,似乎沒變,又似乎有些不一樣。
所以她同他很默契,都沒有提及那些讓他們生了變化的人事。
只說些有的沒的,講些酆都的趣事轶聞,都是些曾經會令休言聞之喪膽的東西。
不過大半的時間,狐貍僅僅是倚在他身邊,任他冰涼的手指替自己捋着皮毛。
其實十三很好奇,他仍舊以‘休言’的容貌化身,并未現靈魂本貌。
休言卻不在意,那三生石攏共也就能瞧個三番,若要追溯,需得向鬼使、判官一層層打報告,最終交予閻殿裁決,可即便看了又如何?他還是得輪回,還是得抹去記憶,重頭來過。他又沒那般執念,左右不過是業債業償,待到輪回結束,本源自現,又何須找麻煩。
十三聽着,覺得很有道理,換作是她,也會這般想。好比現在,她也意識得到,自己也許是個有來頭的小雜毛,且同小和尚許是有更深的牽扯。可她并不急着追根溯源,眼下她只想找到小和尚,那便只做這件事就好,旁的,急不來。
十三離開前,将一個墨玉似的靈珠遞給休言。
休言不明所以地接過來,握在掌心,只見靈珠化作一團赤金銀華,倏忽而出,鑽進他眉心處,惚恍沒入。
他懵懂地眨了眨眼,除了魂體內漾出陣陣柔旭舒适,并未覺出異樣。
“這是…”
十三歪了歪狐首,坦然道:“狐的尾巴。”
“啥?”休言猝然一震,頓覺裂開,立即扭動着魂體,将手伸到自己的尾闾處确認,“你作何要将尾巴給我?!”
狐貍撇撇嘴,止住了他的大驚小怪,“行了行了,非是予你真的尾巴,而是狐尾化作的修為,予你抵作功德福祿。”
休言愣住,“可,可是我剛剛明明還瞧見你的尾巴了……”
十三伸出兩根手指,淡淡回道:“那是狐的第二條尾巴。”
說起來,她也是在尾巴悄然生出後才知曉自己原來也是個多尾狐族。
究竟是幾尾還不好說,但可以确定的是,變化來源于未了放入她體內的那抹碎片。
休言是因替她擋刀而死,這事她始終惦記着。
只是彼時她無法替他引渡祈祝,而下一世,因着她的私心,又尚且顧不及他,思來想去,唯有這個舍去修為的法子最妥帖。
其實她斷尾時,已經下定決心做個千八百年的禿尾殘狐了,卻不承想,昏睡一夜,竟又生出了新尾,這怎麽不算因禍得福呢?
休言心頭觸動,但覺得自己受之有愧。
他很清楚,當時的情況,他雖救了狐貍,卻是因為他知道只有她才能救聖子,所以确切地說,他并非因她而死。
十三搖搖頭,“狐曉得,但許多事,變數已生,早便說不清因由了,狐想這般做,只是全了狐的心意,你無須擾心。”
休言的一雙鹿眼圓溜溜地睜着,盛滿了複雜,有些羞赧,有些感動,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
“唔…其實,狐兒也不必再送了,早先五施主已經打點好了。”他輕撫着眉心支支吾吾,那裏傳來似有如無的灼熱。
“五哥?”十三有些莫名,“他來過?”
她還不曉得五子圍曾經送未了骨哨一事,也不曉得他替她守在冥司等召喚的事,畢竟最後沒能幫到什麽,五子圍便也覺得無須提及。
休言點點頭:“來過許多次。”
十三狐疑:“五哥來做什麽?”她從前怎不知休言同五哥這般交好?
休言面上忽而閃過一絲古怪,口中咕哝着:“誰曉得,許是閑的。”
十三沒聽清他的吐槽,卻也沒如何在意。
她原想問問他是否見過休武,可到底沒問出口,扪心自問,她尚且難堪破,何況休言呢?
……
十三同休言做了最後的道別,但長河漫漫,緣起緣滅,終有故人相遇,回首相視之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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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