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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話 他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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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話 他不在意

比之未了,寅初當得上是口齒伶俐了。

從前的小和尚,不善言辭,除了辯經講法,平日裏是讷口少言。

寅初則不然,嘴巴中用得很。雖不似她三哥五哥那般毒舌,但誰說溫柔刀的傷害性便小了?

以十三的觀察,他最擅春風化雨噎死別個。

有時候她會想,若是他将這本事用來對付他那繼母餘氏,便也不會過成現下連家都回不得的局面。

不過關于這點,寅初似乎有他自己的考量。

好比這一日,十三陪寅初回劉家探望,便又一次聽到餘氏的刻薄酸言——

“……今是寡年,不好成婚,再者那家姑娘,來年金九才滿十八,尚且不急……”

“……合意能成這樣一門好親事,那是他有本事,能得長官賞識!雖說是庶女,但好歹也是虞氏大族出身,即便我兒往後定能掙得軍功拜将封爵,可眼下咱們劉家也不好在彩禮上太過寒酸不是?”

“……你父親年邁,你既是長兄,本也該是劉家的頂梁柱,卻因着身子骨不争氣,拜了來歷不明的道人為師,這也就罷了,偏他又立下恁多古怪規矩,不叫入仕,也不叫與權貴攀附,讀了一院子書又有何用?!難不成靠讀書填飽肚子?能升仙不成?”

“……非是我這做母親的私心,貪圖你囊中那本不豐裕的銀錢,我也曉得,你不過是借着那道人的名號,勉強混跡在高門大戶,當個講學先生,卻也收不到幾塊酬金……”

“且不是我說,單你跟着個道人,修得神神叨叨,如今二十亦有六,可曾有誰肯同你議親?你便是打一輩子光棍也沒什麽,畢竟你命好,有合意這麽個弟弟替你擔着延續香火之責,往後你老了,可還能有甥侄與你口熱湯飯吃吃……”

餘氏手裏握着長子送來的碎銀,口中依舊絮絮不休。

寅初始終垂首沉默,面色平靜得恍若聽經。

劉父自然是不在的,唯有劉如意實在聽不過去,不由分辯幾句。

“阿娘!你怎又講這話!你忘了二哥哥信裏的叮囑?莫要總是苛待大哥……”

餘氏卻是不服氣的,“我何時苛待他了?你叫他自己說!我還不是為了你二哥,與他多備些彩禮,才不會叫你嫂嫂家瞧了笑話去!”

劉如意:“娘,你明知道大哥那講學的酬銀沒多少,且每次都是拿回來填補家中開銷的,你便是逼他,他又去哪裏弄來恁多銀錢?!”

“家裏也沒見他交補多少,安知他跟那些大戶子弟裏頭沒收到許多好處?!偏你兄妹兩個瓷心眼兒,每每幫與他,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餘氏氣不過,竟沖女兒叫嚷了起來。

“阿娘!哥哥怎是外人?”小丫頭也不是面上那般軟糯可捏,倒也認死理,“您便是每每都拿他撒氣!”

寅初見狀,也知自己沉默是不管用的了,悄悄給妹妹遞去個眼神,止住了她想要繼續分辯的勢頭,随即溫聲安撫着餘氏。

“母親莫急,”他注視着對方,語氣依然是平和的,甚至嘴角還是挂着淡淡笑意,“再有兩個月便是歲末了,束脩會比平時稍多些,我便與母親送來……至于只剩下的,合意婚期前,我會想法子再攢些。”

“呿,”餘氏嫌棄地乜了長子一眼,“想法子,想法子,你若能有法子,也不叫合意去出生入死了!”

寅初沒有反駁,面上仍舊是溫和沉靜,只有那雙墨瞳微微入暗。

劉如意似乎想說些什麽,抿了抿唇,卻沒能再開口。

……

十三隐在暗處,瞧了半晌,不禁尋思着,對方大概是近來過得太舒坦,忘了先前遭罪的滋味,着實欠收拾了。

這般想着,她便手中撚訣,給餘氏加了些額外的趣意。

“哎喲喂——痛死老娘了!我的牙……我的頭……殺千刀的!老娘倒了八輩子黴惹得你這個喪門星!”

十三聽到她的咒罵,原想鬧得狠些,好叫她長長記性。不料寅初卻忽然背過身,朝着她隐身的所在,輕聲喚住:“如是!”

他雖看不見她,但進門前她消失的方向,他還是察覺了一二。

十三遠遠回望,凝視着他眼底少有的肅穆。

見他淺淺搖首,她冷了顏色,金眸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瞪着他,沉寂而執拗。直到他神情中帶了一絲乞求,她才不甘不願地收回術法,而餘氏已然被猝不及防的鑽心牙痛折磨得汗流浃背,紅腫了半張臉面。

十三拂袖離開,沒再繼續觀望寅初和那小帝姬的前前世,是如何繞着餘氏端茶送藥的。

……

這事便結了?

當然不會。

“為何攔我?予她吃些苦頭,也免你日後再受羞辱,如此不好?”事後,十三逮住回到舊屋小院的寅初,诘問道。

寅初淡笑而語:“不過是尊長訓話,何來羞辱之說,況且母親她…”他微垂了眼眸,聲音落得有些低,“經年勞苦,委實不易。”

雖是面帶笑意,又掩了瞳眸,但十三卻覺出他那一絲不可名狀的落寞。

當初,大周舊朝陷落,京都內亂,戰火不止,百姓紛紛湧向南境。劉氏一族也在這流民遷徙的大部隊裏。

彼時劉父帶着懷胎八月的荊妻南下,颠沛流離的逃亡,對于将要生産的婦人,委實過于殘忍。妻子動了胎氣,有早産跡象,劉父只得抱着她就近尋一處荒廟停腳。經歷一日一夜的痛苦折磨,才終于誕下麟兒,妻子卻因失血過多,血崩而亡。劉父哀恸不已,又因條件有限,便只得暫将亡妻草草埋于荒廟後院,思想着日後有了定居落腳之處,再回來扶棺迎葬。

劉父為兒子取名寅初,沒什麽特殊寓意,不過是因着寅時一刻出生的。

待到諸事妥當,劉父抱着襁褓中的寅初繼續南下趕路,誰知偏又遇上連日暴雨,耽擱了好些時日。兵荒馬亂之際,算是徹底同族人走散了。

寅初是早産的孩子,生來就瘦小身弱,難活的模樣,加之趕路的途中,條件艱苦,冷熱寒暑稍一轉換,他便要生病,以至于南下一程,劉父帶着他,走走停停,躲躲藏藏,将近一年又六個月,才進入淮地,爾後随着一只南下的商船,來到了愼縣。

誰知在愼縣停渡時,寅初又生起病來,劉父便拜別了善心的船主,抱着寅初登岸尋醫。

愼縣雖偏遠落後,但奇怪的是,極少受到戰火紛争的侵擾。

要說也是緣分使然,劉父索性便帶着兒子落腳在此,此後也未再去汝陰尋找族人。

劉父擅長面食,有着祖傳的本事,所以在縣城裏讨生活并不算難。

在巷子口支個面攤,從早到晚守着兩口鍋,背着娃兒,日子雖清苦,好歹漸漸穩當了。時間長了,有好心的鄰裏熟客,喜他老實少言,又見他一個鳏夫帶着牙語娃娃起早貪黑地忙活營生,實在不易,便尋摸着合适的娘子與他做媒,勸他續弦再娶。劉父與亡妻少年相識,青梅竹馬,自小便說定了親事,感情甚篤。他原本無心再娶,只是顧忌着幼子無人照料,加之鄰裏再三的勸說游說,慢慢也動了續弦的心思。

餘氏也是随家人流亡此地的。

她本是家中幼女,取名為招弟。從這名字上看,也曉得她在家中地位。

只可惜,她沒能招來弟弟,倒成了家裏多出來吃白飯的累贅。嫁入劉家時,餘招弟剛滿十六。

來之前,她便清楚自己是與人當繼母來了。

即便如此,她也是樂意得很,總好過留在家中挨打受餓。嫁過來,至少能有碗熱湯面填飽肚子。所以一開始,餘氏對寅初還是很用心的。

她曾經,是真的打心底裏疼愛過寅初。只是,說到底,人都是自私的。非是聖賢,又有幾人能衣披蒼生?疼愛有前提,也有時限。

餘氏未出嫁時,在娘家的日子并不好過。自小受苛責,不說吃不飽穿不暖,倒也差不離,以致剛成親時,她身子虛虧不良,難得受孕。來到劉家後,營養跟上了,漸漸将養起來,在第四個年頭,有了身孕。

大抵是終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對寅初便疏淡了些。

常言道,十指連心,但手分左右,指頭亦有長有短,親生的都難免會有受寵和不受寵之分,更何況不是親生的。

再則,餘氏自己便是不受父母待見的,自然不想親子重複她吃過的苦。她會擔憂也屬情理之中,畢竟當初劉父娶她,可非是為了傳宗接代,而是為了照顧他尚不能自理的幼子。如今她有了身孕,對丈夫來說,并算不得多大的喜事。

她曉得丈夫心中始終惦念着亡妻,也曉得自己與他不過是相敬着過日子,感情未見得有幾分。

她腹中的孩兒,若是個男娃還好說,可若是個女娃,又如何與寅初這個長子相提并論?恐怕會同自己一般,難受善待。

此念即生,譬如野草瘋漲難燼。自那時起,餘氏便難以遏制地對寅初起了厭嫌忌憚,開始有意無意地冷落他。

與此同時,她開始刻意讨好丈夫,三分的情意能扮出十分的愛意,溫柔體貼比之新婚時更勝,只為往後餘生,她同她的孩子,能在這個家過得舒坦順遂。

她也的确如願,足月後誕下自己的頭胎,劉家的二子,取名合意。

又過了幾年,她再次受孕,生下幺女如意,日子也算是畫了個圓滿。

老話講得不假,有了繼母,親爹變後爹,餘氏對劉父的影響是積年累月的。

只是在寅初看來,父親對他,沒什麽變化。

或者說,父親的态度,始終冷淡疏離,卻并非繼母餘氏的挑撥離間。

寅初自幼起,便察覺得出父親對他這個長子是一副不鹹不淡,不冷不熱的态度。

這裏頭有一半的因素,是劉父的沉默寡言性格使然,而另一半,寅初卻覺得是那看不見摸不到但能叫他清楚感覺得到的隔閡。

若說父親不疼他,那是昧了良心。

當初劉父抱着剛出生的他一路南下,身上的銀錢大都用在替他看病求藥上,後來定居愼縣是為了他,娶餘氏續弦也是為了照顧他…僅僅從鄰裏鄉親的口中聽來的種種,都足以說明父親對他的疼愛。只是這份疼愛中,似乎少了份舐犢親近。

若非親眼見着劉父對餘氏生的弟妹笑顏常駐的模樣,寅初會以為,他這爹是天生的內斂含蓄而已。

從前寅初不能理解,為何父親獨獨不喜自己。直到他無意中窺見,父親在他未曾謀面的亡母牌位前醉酒恸哭的一幕…

那一刻,他豁然明了,父親面對他時,心中該有多麽複雜矛盾。是因他的早産,讓他的愛妻香消玉殒,可他又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延續,唯一的連接。

所以疼愛是真,生怨也非假。

既知因緣,寅初也只有接受。他不會迫使父親改變想法,也不會因父親的疏離而自我消磨,更不會将責任怪到餘氏頭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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