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窺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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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燃,你說,她還會記得我嗎……”
被挂在肩背上的犀燃沒有現身,只是隐隐發出嗡顫,算作回應。
她清楚對方的發問,不過是恍惚自語,并不需要她真的回答,更何況,她也給不了他心底期待的答案。
涼風徐徐拂過,掀動着洛情的衣袍廣袖,将這一身的青綢黑紗顯得更是單薄,難抵寒意。
那雙眺望着舊屋破院的眸子,蒼灰如月,似是覆上了一層銀霜。
距他上一次離開人界,已有三百年之久。
當然,這只是在洛情認知裏的年月計數,實際過了多久,他并不清楚,況且連時空界域都不同,又怎麽算得出年歲。
關于這方面,他所知并不多,也難斷定眼下的界域歸屬人間輪回的哪一重。
不過哪一重都不打緊,人世間依舊是那個人世間,再次踏入此間,他并無不适應,卻也沒有意外。
于他眼中,人界與魔域,除了有她在,便沒什麽不同。
他帶着犀燃自魔域尋來,輾轉至此地,找到玄墨,過程上,算不得多難,畢竟他近半數的靈力都是源自曾經的她。所以他能感知到她元神的波動——那是她即将蘇醒的征兆,亦能憑着這份獨一無二的親密聯結,追尋到她。
為難住他的,是如何同她相認。
天道一向擅長捉弄的把戲,他此時的近鄉情怯,與她先前面對那凡人時的躊躇不定,竟是如此相似。
不同的大概只是心境。
他既盼着她記得自己,又着實害怕她憶起曾經…他不确定屬于玄墨的元神蘇醒了幾分,也猜不準她從前的記憶保留了多少。若貿然相認,他該如何做?又該怎麽解釋?
所以,十三隐匿身形跟在劉寅初身邊時,洛情則躲在暗處,不遠不近地窺視着十三。
洛情早已不是當年那不中用的‘長生人’了,若比較起來,他的修為應當同四德不相上下,甚至要高出五子圍許多重。他的隐跡藏蹤,以雜毛狐貍而今這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的功夫,是很難察覺出什麽的。
也正因此,借着這番隐匿,沒用多久,洛情便知曉了那些令他很不能平靜的‘過往’。
比如,他知道玄墨是奔着那青年而來的,她與這人的前世有些羁絆,且這羁絆,絕非她口中所言的‘報恩’而已。
再比如,他看得出玄墨對青年的在乎,那是一種近似占有的庇護。
這是洛情讨厭看到的,他讨厭玄墨對那凡人的全神貫注,更讨厭那份理所應當的護佑,就像一早便劃出了領地,在上面烙下了自己的标記一般。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讓洛情抑制不住心底的憤怒,以及,瘋魔似的嫉妒。
可那又如何,他終究是晚了一步。
直到近來,他留意到劉寅初看向玄墨的眼神,那眸底的情意湧動,藏都藏不住。
這般神情,他再熟悉不過了。
他起了殺心,他想殺了劉寅初。
很想,不止一次地想。現在的他,殺人殺鬼,弑神弑魔,沒甚區別,也從不手軟,他若真的出手,以玄墨目前的修為,恐也難阻。
但他沒有動手,他知道玄墨與那凡人還有尚未了結的因果,若不徹底了結,便會生出新的糾纏,而為了她,他不能輕舉妄動。
洛情清楚,他需得耐心些,耐心尋找與她相認的時機。
……
巷尾茶肆,一抹身影消失在檐下,太師青的雲鶴道袍,不是別人,正是帶着天君密旨下凡而來的上神太常。
且說太常攜着那把五岄鎏金鎖,一路尋蹤覓息,終到了這方界域。
一開始,尋到十三時,他并不确定對方即是玄墨,以他的修為,自是一眼即瞧出了十三的原身——根骨普通,黑白雜毛,未及成熟的幼狐。
但若說是玄狐,那一雙金瞳雖相似,卻半點沒有從前的風采神韻,且雜毛狐貍那薄弱的靈力雖十分精純,怎麽看都不像擁有靈魄珠的樣子。
最主要的,五岄鎏金鎖的感應并不明顯。
因着這番疑慮,他便決定暫時潛在暗處觀望。
落在愼縣的那一刻,他便謹慎地遮掩了神體,将氣息也抹除乾淨,以防在探尋靈魄珠的過程中打草驚蛇。
也虧着備了先手,撞見洛情時,才沒生出措手不及的亂子。
“他竟在這裏!難道?”
洛情的出現,是太常意外之喜。
眼見他鬼鬼祟祟地藏匿着,窺視狐貍時的神情,就說明了一切:十三一定就是玄墨。
那麽靈魄珠,必然就在此處,至于微弱的感應,或是因着某般術法禁制。
太常好歹是九重天的上神,自然瞧得出洛情的異樣,即便對方施了障眼法,也難以遮掩他已被魔氣吞噬浸透的事實。
魔道法門偏邪,雖然飛升入階的速度快,但欲速則不達,也極易發生走火入魔、自己把自己玩死的意外,魔族身死,便是魂飛魄散,鮮有輪回。
可他記得,那僥幸長生的小子明明得了玄狐的幾重修為,合該洗髓換骨,登仙才是。
傳聞幽都五靈身死後還能入輪回轉世,但需得歷經萬年沉寂才可。而十三的出現,顯然不符合這條定律,這讓他不禁好奇,對方究竟是轉世了,還是壓根就沒死透、用了什麽法子重塑肉身?
難道洛情的堕魔與她的重生有關?
“呵,還真是天地六域難得一遇的情種。”
沒有誰比太常更清楚,當年的洛情,對那玄狐的執念有多深。
彼時——
“此乃天情蠱,名曰鸾鳴。”
太常從紫玉瓷瓶裏倒出兩顆蠱蟲置于掌心,只見其珠圓玉潤,晶瑩剔透,好似從太歲身上取下的果肉,柔軟飽滿,一眼看過去,任誰都不會将它們與蠱聯系在一塊。
他将手中的蠱,遞向面容緊繃,眉眼冷凝,但依舊不掩豔麗的青年,低語惑道:“孤鸾難鳴,将此蠱種于心脈,若她真是你所言那般的心軟…”意味深長地牽動着嘴角,“機會難得,不如驗證一番。”
洛情盯着那對情蠱,眼底似有掙紮,然并未猶豫多久,便從太常的手中接過鸾鳴,按照指引,在每只蠱內,滴入三滴心頭血。随即,那晶瑩透白的柔軟內,便多了一枚朱砂痣,明晃晃,妖冶詭異。
太常眼見洛情将其中一只鸾鳴吸入心脈,笑意更深了幾分。
……
也正因對方的情執,才讓他有機可乘。只可惜,當年的玄狐太過狡猾,他終是與靈魄珠失之交臂。
而今,機緣既然重現,他需得好好籌謀一番了。
……
于是乎,太常同樣選擇隐在暗中窺探,一連串下來,倒講不好誰是黃雀、誰為漁翁了。
他自然也發現了十三對那個名叫劉寅初的凡人,愛護有加,關切異常。在太常看來,劉寅初至多不過是某位尊者下凡渡劫,并無什麽特殊之處,又或許,他的特殊之處被刻意掩蓋了。
實際上,他為了打探劉寅初的來歷,曾特地去了趟冥司,同相熟的閻殿主君推杯換盞,周旋好些時候,臨了卻也沒探出這‘凡人’的虛實。
不怪他無功而返,畢竟冥司內,曉得寅初底細的,從始至終就那麽幾位,便是崔行之都不知其本尊深淺。奈何知曉的這幾位,又恰好清楚‘那誰’是受大帝另眼相待的角兒,自是謹慎計較,對他的事三緘其口。
太常三兩句間也咂摸出味來,便轉移了話題,沒給自己招疑惹嫌。
他左思右想,決定還是先帶着眼下的消息返回九重天報予天君知曉,爾後再做定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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