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四話 廟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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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話 廟會(下)

十三轉頭看向寅初,狐疑滿腹。

兄妹倆怎麽一個比一個難伺候,不好這樣,不好那樣,花兩個金豆子還弄得緊張兮兮。

她可是記得從前送那小帝姬好些玩意兒,對方都高高興興收下了,也沒見這般扭捏啊!

還真是每一世的性情都不相同……

雜毛狐貍很是無奈地搖搖頭,順勢抖掉些腹诽,轉身也朝那胭脂鋪走去。

“如、師弟,且等等我——”

可憐寅初負着大包小裹,不過腳下慢幾分,便被人攔住了去路。

“先生!真的是初先生!”

寅初看向來人,借着燈火辨認了片刻,“…李琛?”

“見過先生。”李琛朝寅初躬身一禮,眼中是殷切敬畏,“遠遠看見,原以為是識錯了人,不曾想真是先生……”

這是近些日來水竹堂旁聽的寒門學子,恰巧第一講便趕上了寅初的授課,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被其思辨折服,徹底癡迷上老莊之學,以至于每每見到寅初,那股求知若渴的勁兒高漲得像是吃了假酒。

寅初淺淺嘆息,曉得自己一時半會是難挪步子了,便卸下包裹,耐心地與自己的學生寒暄。

卻說另一邊,那門頭挂着【驚鴻閣】匾額的胭脂鋪實為三層重樓:一層為馥郁沁脾的胭脂水粉,二層是成衣首飾,頂層的閣樓則辟出幾個雅間,專為貴客而設,只接定制的單子。

十三入鋪時,如意正對着手裏胡亂拿起的胭脂發愣,狐貍側首探目,好奇地看着對方手中盛着殷紅膏體的小圓盒,不覺開口道。

“這般紅的膏脂,用來作甚?”

如意心裏頭亂融融,尚未從方才的撩撥中醒過神,耳畔就傳來輕語,攜着一股清冽。她驀然轉過頭,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拉開與對方的距離,故作平靜地回道:“這是胭脂,上妝時用些,會襯得人氣色好。”

上妝?

十三憶起彼時小帝姬大婚之日塗得滿臉紅紅粉粉的樣子,不禁皺了皺眉。

那便是上妝?她怎得總喜歡将自己畫成地精?啧,像今日這般裝扮也算清秀漂亮了,何必搞得滿臉紅彤彤瞧不見眉目?

當然,這話她是決計不敢說出口的,畢竟上一回,她不過淺提了句,那小帝姬便哭得撕心裂肺要死要活……

如意将手中的胭脂盒放回展櫃上,餘光瞥見身旁的十三伸手從另一扇格子裏拿下個青玉石花瓣盒。

這人掀開蓋子後,先是好奇地湊近鼻間輕嗅了番,似乎對那胭脂的味道還算滿意,長眉微挑,接着,竟伸出修長淨白的手指,用指尖淺淺取了些膏脂,朝自己的唇探去。

就在如意以為對方是心血來潮準備試試顏色,卻見薄唇微張,粉紅探出,一挑一勾,便将指尖的那點胭脂盡數掠了去。

如意怔住:???

十三俏顏頃刻皺起,低聲抱怨:“聞起來恁香甜,怎吃起來又苦又澀!”

如意回過神,忍俊不禁道:“胭脂又不是用來吃的,要暈染在兩腮、點塗在唇間,方才襯得出好氣色。”

“曉得的。”十三聳聳肩,心想不就是那地精樣麽。

她低頭瞧了瞧,挑起指尖,順勢又取了些胭脂,擡手便點在了如意的唇珠上。

如意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吓得一僵,呼吸都不曉得被奪去哪裏了,那雙彎彎似月的水眸頭一回睜得溜圓,眼中除了赧然,還寫滿了驚慌。

十三卻無所覺,依舊漫不經心地點弄着那兩瓣柔軟,耐着性子将胭脂塗勻,口中滿意道:“嗯,這個顏色比方才那個更稱你。”

她随意挑的這塊胭脂,從妝盒質地上就看得出非是凡品,顏色也很是挑人。比之海棠紅多了幾許赤朱,比之赤朱又添了抹初荷藕粉,看起來像是将熟未熟的梅子,豔而不俗,嬌而不媚,皮膚但凡暗一抹黃一分,決計撐不起它的色調。

如意與這家店鋪有些刺繡的活計,往來許多次,這盒胭脂鎮店似的擱置了很久都沒尋到看它入眼的買家,她自己倒是從未想過試一試,再者說,她便是試了合适,也不會買,也買不起。可今夜,她竟被這天外來客攪得生出錯覺,似乎只要她想,天上月也會被摘下來賞玩……

“你……”

如意似乎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以她涉世不深的那點兒經驗來看,眼前這人,若非心境極度純然,還真會成那纨绔中的纨绔,浪蕩裏的高手。

“掌櫃的,這個與我包起來。”

十三說着,轉頭又去擺弄其他的瓶瓶罐罐,全然不知自己在對方心中已是陰間陽間跑了幾個來回了……

寅初尋過來時,眼前看到的,是活脫脫似那潇灑纨绔的十三,手中抛耍着金豆子,将胭脂鋪上下搜羅個遍,掌櫃的帶着夥計親自接待,手裏捧着衣綢錦緞、明珠珍寶、環佩玉翠,滿頭大汗也掩不住那滿臉堆笑。而他那妹妹,被安置落座在一側,垂眸紅面,羞怯且無措。

寅初哭笑不得:……所以他是為什麽信了她能低調行事的?

寅初覺得自己着實大意了,深吸一口氣,硬着頭皮走進去收場。

……

原本如意出門時還帶了裝着花釀和羹糕的食盒,可這一路集市荒唐地逛下來,寅初又怎敢再留她與十三相處,索性借着驚鴻閣送貨的馬車,将妹妹一同送回了劉家。

臨走前,他将食盒遞給十三,笑眯眯為她引路舊屋小院的方向,言明叫她先回。

“我同你一起送她也是可以的。”狐貍有些費解,她不明白為何他收了人家的食盒還不帶人一塊吃。

寅初的回答多了幾分促狹,“且算了,你若同去,帶上這一車的東西,倒叫屋裏的二老以為你是去提親的。”

十三:???

瞧不起誰呢?就這點玩意!

……

送如意回去的路上,為免她多心,寅初不得不委婉提點,“我這師弟極少下山,于人情俗世也沒什麽見識,言行舉止不免有些唐突之處,意兒多擔待些,哥替他賠個不是。”

聞言,如意不由臉紅,“怎會,”随即淺笑,“哥才是多心了,意兒哪裏就這般小氣了。”當然,也不會多想。

她很清楚十三的身份,作為無面道人的入室弟子,想來也是同她兄長一樣,需得守着清淨身心的規矩。

不過是一時片刻的悸動,她又豈會真當對方是什麽良人……

寅初松了口氣,暗自慶幸着,十三非是男兒身,轉而又覺着,自己這般似乎有些卑劣。

也許他早便意識到了心底的波瀾,不過還未能理出源頭罷了。

……

寅初回到小破院時,十三仍舊是一副男子裝扮,偎依在那棵梧桐前的搖椅上,手執青盞,對着蒼穹北冥悠哉獨酌。

身旁擺着一方案幾,食盒敞着,卻只有杏花釀被取了出來。

果然,他就猜她不會主動碰那羹食。除了白粥和饅頭,他就沒見她主動吃什麽,偶爾他會帶些糕點小食回來,她也只是淺嘗辄止。

“回來了?”

人剛進巷口時十三便嗅出氣味了,許是手中的杏花釀實在甘甜,她飲得有些惬意,神态瞧着便越發散漫疏淡。

“怎麽還是這身打扮?”

寅初走上前,挽起袖袍,順勢将食盒裏的盅盅碟碟取出來,“這是桃花粥,還有青團,都是這個時節才有的點心小食…如意的手藝還是很不錯的,嘗嘗看。”

十三沒有回答他前面的問題,側眸瞥了眼瓷碟裏的翡翠團子,瞧着色澤瑩潤,皮肉清透,上面還裹着片湛綠的橘葉。她不覺聳了聳鼻尖,起了興致,伸手拿起一塊,送向唇邊,咬下半塊。

只覺入口清香溢滿,晶瑩剔透的果皮軟糯彈齒,包裹着綿密的餡料,甜而不膩,清涼适宜。

淺金眸底閃過些許意外,“的确比之前那些個糕點好吃,你也嘗嘗。”她将青團瓷碟推向寅初。

“不了,你喜歡便好,”寅初搖頭,另取出一只酒盞,為自己斟了些杏花釀,“改日如意做了點心我再與你帶回來。”

十三忽而意識到什麽,驀地直起上身,打量着淺酌的寅初,雖說精神尚可,但臉色顯然又白了些,身上的二兩血肉也消減了幾分。

她不禁肅起顏色,開口詢道:“你是在辟谷?這幾日似乎都未見你吃東西。”不是說禁火而已,又不是禁食。

寅初愣了下,随即解釋:“禁火三日,食冷羹冷食,我原就脾胃失和,不大耐得住寒涼,索性辟谷三日,也當作清理身心了。”

十三聞言皺起黛眉,“怎不早些同我說?”她擡手朝那勁瘦的腕間探去,觸之冰涼一片,眉蹙得更緊了些,“清什麽清,你這身子骨,補都填不滿,還亂清個什麽勁兒。”

這幾日見他忙着祭禮之事,十三便沒擾他,自尋去了真隐山找紅紅——她為天籁鸮取的名字——消磨時間,寅初有沒有用飯她并不十分清楚,但至少在她傍晚歸來後,是沒見他吃半粒米的。

原以為他是在劉家吃過了,可現下看來,這人崽子是生生餓了幾日。

寅初于修行一事,靈性上是極有天賦的,但受制于肉體,他并不能像尋常修道修佛的弟子那般淬煉體魄。

其實上一世的未了,也不是筋骨俱佳之輩,但比之寅初要好上許多。

十三冥冥之中生出些隐憂,或許是有某種宿因,使得他的肉體一世比一世虛弱。

“咳,三日而已,小生大約,沒這麽不中用,”寅初安撫地拍拍腕間為自己輕緩地輸入暖流的手,“否則要辜負你送的那些參草了。”

十三斜睨了他一眼,左手的靈炁不斷,右手則覆在那盛着桃花粥的盅壁上。

寅初不需問,也曉得她在做什麽。

果然,頃刻後,他便接着遞到自己手中、暖而不燙的粥盅,與此同時,他的體內也充盈着汩汩暖意,僵寒淤堵了幾日的血脈終于被疏通了似的,說不上的舒坦。

寅初舀起羹粥,垂眸半遮着波瀾,唇角抿出缱绻的弧度,亦不忘低聲打趣,“小生這也算是,憑本事吃上熱乎飯了。”

也不曉得從幾時起,他不再将謝意挂在嘴邊,因為他知道,她從來不需要他的道謝,她最喜的,是他不問緣由而接受她所有的給予。

十三仍舊不大聽得明白這人的潛言暗語,她只在乎最直接的問題,“那就多吃些,若再有下次,腿打斷!”自以為兇狠地教訓完,奪過對方的酒盞,一飲而盡,“乖乖吃羹,今日的酒沒你的份。”

寅初欲言又止。

這酒釀…雖是杏花甜酒,但極是醉人。

寅初原想提醒,可不知出于什麽心思,猶豫着遲疑着,待到整盅的粥下肚,也沒開這個口。

于是乎……

上一刻還在賞星賞月的某位潇灑‘少俠’,下一刻便猛地醉倒在搖椅上,別說寅初毫無準備,就連十三自己都是無知無覺。

寅初:……

嘆息裏多了幾分竊竊。

借着并不算明亮的弦月,第一次尋到能任他細細打量對方的機會。

淡而密的弦月眉,微微上翹的眼尾,羽睫垂落似蝶翼,醉意粉酡從兩腮蔓至頸間,再到耳廓,仍掩不住那顆猩紅小痣……十三的易容術法很玄妙,明明是相似的五官,可若是初次見面,任誰都瞧不出‘他’和‘她’的關聯。

但寅初識得出,從一開始便識得出,所以她說是為他而來時,他從未懷疑過。

寅初看起來似乎很平靜,但眼中的浮潛卻又是那麽不平靜,他忽而明白,自己心底瘋漲的究竟是何物……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清風攜着涼意襲來,吹散了那點不平靜。

寅初起身,俯身靠近,手臂穿過纖細的頸膝,将她輕柔抱起,踏着月華,送回了房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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