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刺耳的故事,該死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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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眉将寅初的反應看在眼裏,也不管對方想不想聽,自顧自呷了口酒,繼續講那八小龍子争權奪海的傳奇故事。
“老龍王年邁,身體也不大康健,成群的美姬嬌妾外加不省心的龍太子叫他十分耗神,以至于一個不留心,感染上風寒,老龍王就命歸極樂了。繼位的龍太子資質實在平庸,愚鈍且膽小,完全抵不過對着王位虎視眈眈的諸位兄弟,更擋不住野心勃勃的外戚,沒過多久,便被囫囵着弄死了。而餘下的龍子們,争權奪位也進入了白熱化,甚至為了擁有更強的戰力,竟從外海族系引來援兵,一時間,鬧得東海是八方震蕩,渾濁難安。
“彼時,奪位的焦點聚集在龍三、龍四兩位龍子身上,一位足智多謀、外戚強悍,一位骁勇善戰、擁趸衆多,幾乎是兩兩相争必有一傷的結局。然而如此具備開局優勢的兩位,卻少了些天機。
“就在諸衆以為取得階段性勝利的龍四即将成為東宮之主時,不料峰回路轉,龍四遭遇外海之敵的反水偷襲,不僅丢了北域的龍宮本營,還命喪逃亡途中。而這在風雨中飄零的王冕最終竟落在了寂寂無聞的小龍子龍八頭上。龍八海域封地十分偏遠,一衆游兵魚将十分不頂事,所以他早便聽從輔臣蟹公的建議,投靠了最具王者氣度的兄長龍四,多年安守在南域,服從兄長的各種調令,豈知天地一換,陰差陽錯占了機緣,半推半就竟成了龍王,雖說只是統禦半壁東海的小龍王。
“初時,從偏安一隅的封地舉家遷往南域之濱,是為了替想要争權的兄長鋪墊退路,盡可能搜尋更多的征戰資源,招攬散兵擁趸。只是,東海的南域自古野蠻生長,基本為鲛鯨鼋鼍這些個古族所占據,一貫不喜東宮的那套管制,早先就鬧過獨立,好在他們族系間多是狂悖張揚之徒,誰也不甘居誰之下,便被老龍王派來的特使鑽了空子,施些挑撥手段,這才勉強鎮住。龍八來到這,雖擔着龍子的名頭,無奈勢弱不得寵,又不似兄長龍四那般骁勇,身邊能信賴的,只有蟹公,那段時期,主仆兩個是名器相予,禦榻與共,情義不可謂不深厚。後來,死心眼又不甘心的兄長死于外敵的圍剿下,龍八不得不挺身以立王權,畢竟,他若不主動亮出鋸齒獠牙,便會落得被旁系吞噬的下場。
“小龍王繼位,蟹公成了蟹相,專機政,而蟹相的胞弟,蝦魁将軍,一直追随龍四征戰,龍四敗北後,他率一衆蝦兵退守,無奈之下不得不低着頭顱同兄長一起輔佐小龍王,助其在南域穩固王權。然而想要在南域過得安穩,除了蟹蝦兄弟,同樣得仰仗本域的這幾脈古族,勢必得姻娅相連,主臣相托。蟹蝦兄弟且不論,對于蛟龍鼋鼍這些族系而言,與小龍王交好與否,本質上并不影響他們在這片海域的霸主之位,卻有一好處——借王權而制霸東海,正規正統,師出有名。
“名位很重要,有名位,才有基本的號召,小龍王很清楚這是自己唯一的優勢。但他也明白,名位不僅僅是純正的血統,在沒有上任龍王的傳位遺诏的前提下,立權的名正與不正,是要看身後有多大的支持,族系越多、越尊貴,那名位的分量便越穩固。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只能依附身旁僅有的勢力,盡力當好牽線木偶的同時,還要謹防被抛棄。他游走在夾縫之間,一邊授予蟹蝦兄弟以潑天的權勢,一邊又要平衡南域各族的威壓,一介龍王過得卑微而憋屈。
“內亂不止,外也不安,那搶奪占領了北域東宮的外海之敵,面對南域的新駐地同樣虎視眈眈,動辄威脅侵擾。偷家這種事,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可這時的小龍王腳跟還未站穩,能驅使的兵力本就有限,南域各族還在算計如何劃分那點權力,對外敵壓根不覺是威脅,而蝦魁将軍最為獨斷,他始終未将小龍王放在眼中,更未将其視作正統,他推其登位,不過是無奈之下的妥協,實則他一直憋着口氣,想要奪回失去的北域,甚至打算,謀些偷天換日的計劃。
“小龍王看在眼裏,苦于無力。也就是這個時候,在他捉襟見肘疲于應對之時,遇見了老龜,于小龍王而言,默默無聞、卻出乎意料擁有龐大散兵追随的老龜,是他在這段無解的圈套裏,能搏出生機的唯一寄托……”
很好,故事都講到這兒了,寅初再聽不出蘊意何在,那可就真是愚鈍沒邊了。
事實上,怕是敏銳些的十歲小兒都能猜得出須眉這東海龍子的故事講的便是當今的新周換舊朝之經過,戲說的部分固然有,但人物的指代倒是清晰分明。
小龍王不必說,自是新周之始的睿帝;蟹蝦兄弟便是安氏兄弟——專機政的安相,總征讨但有異心的安侯;蛟龍鼋鼍鯨,則對應的是江東的士族門第;至于老龜…
寅初拿餘光掃了眼滔滔不絕的須眉,若說先前他還有些拿不準,那此刻便是明晰似鏡了,故事裏的老龜,就是同自己扯了半月閑話的須眉,也是如今被封為輔國将軍、不久前剛來到淝廬一帶駐軍的蘇公。
寅初對他的了解,多源自坊間傳聞。蘇公,名道成,字中纾,世人也喚其為蘇老,說他向來不求做官,以儒雅著稱,門客衆多,統兵數萬。他少年孤貧,博覽經籍,雖躬耕勞作亦不棄讀書習字。上數六代,代代為文人儒客,祖父更是前朝禦史,奈何世事更疊,家族沒落,所以他自幼便對政黨之争提不起興趣,終日閉門自守,說什麽都不肯入朝政之局。
但命運一事,往往不随意願左右,尤其是家族的命運。
大周的王權幾經輪轉,暫時落回了正統繼位者的手中。朝堂凋敝,人才稀缺,舉賢薦能,蘇家又怎能被漏下。聖上下诏,蘇道成也只得奉命入朝,先是參司空從軍事,後任太子舍人,中書侍郎,起起伏伏總免不了被逼迫站隊。一邊是外戚軍權,一邊是得天獨厚觊觎帝位的親王,蘇道成習慣沉默,始終保持着中庸的态度,充分發揮着儒雅謙慎的名聲,以求安穩。
沒過多久,流民叛軍攻陷京都,天子出逃,蘇道成也成了乞活軍的俘虜,又險些因着這點威望名聲而被強迫推舉為首領,好在天命所護,叫他有機會逃脫。但經過這一遭,他似乎感悟到此生而為人所背負的責任,既是逃不掉避不開的宿命,無論如何抗拒,兜兜轉轉,終究還是會落回自己的頭上。
經過連年征戰,彼時大周境內,以京都為中心,北方各地良田盡毀,五谷不升,饑荒席卷着本就搖搖欲墜的國度,能填飽肚子的只有高門大族,百姓多為饑亡,甚至易子而食。蘇道成一路輾轉逃回故鄉,這裏同樣是荒蕪頹敗,缺食少糧,但好在一些州中人士、世家至交,感于蘇家平素的關照與威望,時常來接濟資助他。他也不占獨食,将所得饋贈分別送給親族鄉裏的那些同自己一樣的孤貧老弱。如此行為甚得敬重,感染了其他族人,大家紛紛效仿,在這特殊的困苦期,相互扶持着,與天災和人禍争奪幸存的機會。
中原無主,家國無依,在底層掙紮的寒門需要仁德的領袖,有了指引,明辨前路,方能渡過難關。蘇公因此,成了合适的人選。
也許他并不自願,只是礙于形勢,抑或是面前數千仰望神明一般、包含祈求的目光,叫他不容拒絕。自那時起,他便真正進入了宿命為他量度裁制好的齒輪。
再後來,新周初立江東,帝命其為兖州刺史,出鎮金峄山一帶。然新帝立政,本就是臨危受命,王權在地方門閥和安氏兄弟間卑微存續,正如同故事中的小龍王一般,夾縫求生的傀儡,所以他授予蘇公的權柄,也是同樣的分量微弱,光是‘兖州刺史’,便是一分為三的狀況,且各據一郡,各執一政,從屬的頂頭勢力也各自不同。與此同時,叛軍和占據了北地的蠻虜外敵長時間侵擾着兖州一帶,企圖突破江左的防護,滅掉新周,蘇公領着投靠麾下的一衆流民散兵駐守在金峄山艱難抵抗,即便沒有朝廷的支援,他的蘇家軍也從無叛離,反倒不停接濟納入逃難至此的百姓,也因此,不過短短數年,蘇家軍便壯大至伍萬兵力,成為南地最強悍的流民軍團之一,守護着新周門戶。
帝喜其争氣,加授蘇公輔國将軍——若寅初猜得沒錯,這便是他出現在此的原因。
加封并不需要回朝晉谒,但顯然從他方才‘故事’裏所表達的意思,應是與睿帝有約,這夾縫中求生的君臣,也算是隐志相及,或許早已達成了某種約定。
但這并非眼下的重點,寅初可以理解他繞路至愼縣,棄水路擇真隐山而過江,以此隐匿行蹤的方式進宮,卻實在不明白對方為何要向自己婉轉袒露此事……
若是為求賢拉攏,早在先前他便同老者聊起過師門規矩,也表明了自己無心于此,可若不是…
寅初背脊發緊,他心底的不安非是因知曉了對方的身份,而是覺得,冥冥之中,有些命數變動的意味。
他從前聽師父淺言他的命格時,并未如何上心,總以為那幾個規矩不過是師父為了讓他潛心清修而随口定下的,而眼前的情形,讓他意識到事情也許并沒那麽簡單,某種看不見摸不到被稱之為‘命運’的東西開始隐隐作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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