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話 回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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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淮娘的傳音時,十三正趴在柳梢上打盹兒,不遠處是對着‘編故事’的須眉和寅初,雲裏霧裏打着啞謎暗語,別說狐貍聽困了,便是湖裏的魚都肅靜了許多,咬餌都提不起精神。
十三半夢半醒之際,身上的槐花翎震顫了幾下,緊接着耳畔傳來淮娘的喚聲,着她盡快回琢玉谷一趟。狐貍自然有些擔憂,不知谷中出了何事,待傳訊回去時,也未能得到确切的回答,只說叫她回谷再議。
無法,十三只得暫時離開。但好在眼下寅初的生活很是平穩安定,她也不必過度操心,與他道別後,便撚動槐花翎返回了靈界。
剛進谷,她就發覺了一絲異樣——琢玉谷的結界被加固了,仿佛完全獨立的界域,明明存寄于靈界內,此番過後,像是剝離了主體,隐匿在邊界的虛無中。
十三不明所以,同守谷的一石打了個招呼,又在三從的門前等了半晌也未見到本尊,想來是還在與自己置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也沒再多耽擱,轉身去了木君宮。
她離開後,精雕玉琢的閣門悄聲開啓,浣紗廣袖的青年方才露面,清隽的面容挂着寒絮,盯着狐貍離去的方向,除了幽怨,還有涓涓的失落。
……
木君宮的內殿,比之以往的缥缈沉靜,不知為何多了一絲蕭條的氣息。
雕花長窗前,光影缭繞,煙雲袅袅,谷主淮娘倚在貴妃榻上,閉目養神。
直到看見那張白面蒼顏,似被吞噬了容華,周身的炁澤單薄得仿若紙糊,吹一口氣就能散掉的程度,十三忽然意識到包裹着琢玉谷的防禦結界是以何為源了。
“阿娘…”
雜毛狐貍低聲喚着,輕手輕腳地跳上錦榻,伏在淮娘身側,用頭輕輕蹭着對方。
久違的親昵。
淮娘緩緩睜開眼睛,眸光潋滟,卻也難掩疲态倦意。
“幺兒回來了。”她習慣性伸出手,等着狐首貼過來。
柔軟細膩的雜毛蹭得她手心微微發癢,舒适而惬意。
“幺兒似乎長大了些,”說着,她将狐貍攬入懷中,順勢掂了掂,“也沉了些,想是在外頭沒受委屈。”
十三咯咯笑着,“阿娘,狐是長高了,不是長胖了。”畢竟人界可口的吃食沒幾樣。
她前爪搭在淮娘的襟口處,吸嗅着對方身上自然流出的古木馨香,亦不忘擔憂,“阿娘,出了何事?你的靈力……”
“無礙,不過是萬年劫期到了,總歸要卸去修為沉睡,不若用來助陣。”淮娘淺笑,不甚在意。
“萬年劫?”狐貍一驚,豎起雙耳,“可距離劫期不還有些時候?怎會這般突然?”
“因為一些變數,不得不将劫期前置,”淮娘輕嘆道,她的聲音有些無力,聽起來像漂浮在半空中,忽而上忽而下,“叫你趕回來,是想給你這個。”
說着,她空手一翻,一枚令牌幻化于掌心。
古樸的木牌,取自淮娘的本體雕制而成,表面上看沒什麽特別之處,但令牌被施了禁制,唯有在歷任谷主手中時,它才會綻放出五色瑞光,憑此令可以號召琢玉谷衆靈,開啓或關閉谷中的所有結界。
“從今往後,你便是琢玉谷的新任谷主了。”淮娘說着,将令牌塞給懷裏的狐崽子,從容得不像是傳位,倒像遞了個消遣。
聽到變數,十三不覺心悸,自打人界走一遭,她越發忌諱這兩字。也因此,雖然她并不知曉淮娘口中的變數所指,但總覺得與己脫不開乾系。
“阿娘疼狐,狐自是曉得,只是…”狐貍猶豫着,“眼下狐要守在人界報恩,尚不知需要多久,又如何能擔得起谷主之任?”
淮娘卻道:“從來也未指望你能頂着谷主的頭銜做出什麽開疆擴土的建樹,琢玉谷也不需要這般。”她一邊說一邊撫着狐貍的雜毛,從耳廓到脊背,再順着捋到狐尾,看似不經意的動作,又像在确認着什麽。
“……琢玉谷最初不過是為避世而建,在弱肉強食的靈界開辟出一處祥和之地,收留弱小,接納向往無争無戰的靈族,來去皆憑機緣,如今在六界留有傳聞,也是機緣所致。谷中自有谷中的運轉,無需過多乾涉,谷主不過是守好各處結界即可。”
“若是這樣,不在谷內守着不是更顯得狐不負責了…”十三為難,“倒不如讓予有意願的兄姐們,肯定比狐更合适,阿娘覺得呢?”
淮娘緩緩搖頭,“我知道幺兒想提誰,但不可,那孩子自有她的歸處。至于為何屬意你…”她深深地望向狐貍的淺金瞳,意味深長道,“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但你要知道,天地六域間,總有一處屬于你的栖身之地,它會永遠等着你,守護着你,包容着你。”
“阿娘……”
狐貍的鼻頭有些發酸,鑽進淮娘的懷裏,蜷縮貼緊,貪婪地嗅着木香。她當然是感動的,但也沒有忽略淮娘有意無意漏掉的問題。
淮娘的異樣似乎是從西境王母那返回後顯露的,視線每每落在十三身上時,都像在透過她看向別的誰,那若有所思欲言又止,同此刻一樣。
如今她又将劫期提前,這很難不叫十三多想。
淮娘知她心有疑慮,便岔開了話頭。
“對了,還沒問你,此番到人界,諸事可順?”
“唔,尚可尚可。”狐貍尾巴一甩,回答得有些含糊。
淮娘聽出幾分苗頭,垂眸探了探,“怎麽打蔫了?我幺兒先前那般興沖沖去報恩,還不惜同你三哥冷戰置氣。”
“誰同他置氣了,明明是他不理狐!”狐貍嘟囔着反駁,接連甩着尾巴,“報恩麽,狐能做的也沒什麽,況且他也不需要狐做啥子……他也不曉得狐是狐……”
“倘若有事,不妨說與為娘聽聽。”淮娘寵溺地笑笑。
狐貍将腦袋軟趴趴搭在淮娘的臂彎上,爪子交疊着,嘆道:“卻也沒什麽,狐的确沒表明身份,說了又如何,他也不記得狐……狐知道他是小和尚,但又不是小和尚,狐其實不在意的,但這般隐瞞,又很像是在欺騙他,總覺着…唉,狐也不曉得該如何形容…”
“你會覺得,對這一世的他不公平是嗎?”淮娘似乎明白她心底的糾結,“因為你眼中看到的,不僅僅是這一世的他,還有上一世的他。”
“是這樣…”十三仰頭看着淮娘。
“但你心裏也委屈,因為曾經的記憶只有你還記得,他卻不記得,可你又不能同他講,是這樣不是?”
“沒錯!”十三撐起前爪,不住地點頭,“狐曉得這不怨他,可丢掉了以前的那些,他同狐總是隔了什麽,沒那般親近。”
“這個問題…倘若是發生在你身上呢?”淮娘凝視着十三,不知不覺又露出了那種表情,“倘若是幺兒一覺醒來忽然失去記憶,忘卻了琢玉谷的一切,還會将我當作阿娘,同一石二鳥他們這般親近嗎?”
“自是…”狐貍瞠目愣在那,說不出話來。
“就像你初來琢玉谷時……若真是再次變成那種情況,那幺兒希望為娘和兄姊們以何方式同你再親近才好?”淮娘有意追問。
十三有些恍然,倘若是自己失去記憶…她記得她剛入谷時,也是膽小謹慎的,除了救下自己的五子圍,她的确用了許久才同大家熟絡起來,如若真的一切從頭再來,那她,應當還是會慢慢地、一點一點靠近吧。
可寅初不一樣,他比她強上許多,他幾乎是立刻就接受了不按常理出現的她。
也許是他潛意識裏,靈魂的某處,還存有同她的那份熟稔,所以他接受她,也适應着她的存在。
這麽看來,原是自己不夠通透,他是小和尚,卻不僅僅是小和尚。
他現在,是寅初。
……
淮娘看着陷入沉思的狐貍崽子,不免也顧慮叢生。
“幺兒,你莫不是……”
“唔?什麽?阿娘。”被打斷思緒的十三懵懵懂懂地看向淮娘。
注視着那雙淺金瞳,明淨澄澈得如晶石琥珀,淮娘将疑慮壓回心底,搖搖頭,“沒什麽。”
她自上古來,雖見慣了世間萬物,緣起緣滅,卻從未有過情動之劫,并不曉得該如何斷定,她私心裏,并不希望十三同那人有除了報恩之外的牽扯。倘若真是生出情緣之事,如他只是個凡人,那大不了是冒險從人界搶個不起眼的生魂,帶回靈界也不至于太得罪天道,頂多挨幾道天雷,瞞一瞞也就過了。但眼下,這凡人顯然不是一般的凡人,元神本尊,也不知是天界的哪一方。
同天族和梵境扯上關系,可不是好兆頭,尤其是這狐兒……
……
又過了會兒,淮娘實在精神不濟,将令牌交予十三,簡單叮囑幾句後,便随她自去了。
無論如何,狐貍也只好暫收令牌,擔着谷主的名頭出門,說也奇怪,再看這瓊樓玉宇、靈泉空谷,竟不知不覺添了份底氣。
十三出了木君宮,還在猶豫是否多待兩日時,轉頭就瞥見一旁的槐木下伫立着的身影。
“曜叔!”
身長如松,高大矯健,不是黑曜又是誰。只見他執起随身的酒壺朝十三揚了揚,這頭的狐貍便喜滋滋跟上去,也算是叔侄倆的默契了。
他們一前一後地來到了映月崖上的聞風亭,此處偏僻幽靜,除了靈泉夜月,竹山翠壁,便沒什麽可觀賞的,離宮閣內苑又遠,所以平常不大有靈妖願意跋涉前來,但卻是黑曜的休憩寶地。
他最喜來這獨酌,一待便是大半日,十三與他來過幾次,倒是喜歡上了風過竹林的簌簌蕭蕭,足夠送她入夢酣眠。
黑曜同往常一樣,取些糕點茶果擺在十三面前,又單獨為她倒了杯甜醴,狐貍知道,他接下來會倚坐在憑欄處,迎着清風,舉壺…
十三:诶?不是舉壺獨酌嗎?怎麽坐下來盯着狐瞧?
“曜叔,可是有話要說?”她是有些詫異的,畢竟極少見對方有主動展露交談的意願。
黑曜垂眼打量着十三,看得很仔細,像是查驗一般。
聽到她的詢問,他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黑曜的長相深邃硬朗,但并不粗犷,反倒是五官樣樣精致。眉似長劍濃而不糙,長目舒展銳而不厲,一眼望來,熠然生輝。鼻挺唇薄,膚色偏深,胡須刮得很乾淨,點點青茬沒在皮肉裏,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一頭短發剛剛到脖頸處,茂密黝黑,有些卷曲,發絲又粗又硬,看兩邊的鬓角即知。鬓角微長,與耳垂齊平,同樣被打理得整潔服帖,倒為他平添了幾分不羁。
他不大講究衣着外飾,獨喜深色的素衣勁裝,唯一的裝飾大概是額上戴着的金絲鑲邊雀青抹額,看不出什麽材質,有着麻布的紋理,又沒有那麽輕薄通透,從未見他摘下過,也未見更換。抹額約莫兩指餘半的寬度,幾乎遮了他整片額頭,只留下眉眼上方的一點空隙。
也因此,将他神色中的猶豫襯得過于明顯。
半晌才開口:“你近來,身體可覺有異?”
十三愣了愣,下意識回道:“長高了,沒胖。”
黑曜:……
“…可有不妥之處?”他不經意敲了下酒壺,謹慎着措辭,“比如內裏,識魂元神,可有不适?”
十三歪着頭,注視着對方,意識到他在試探,也大概猜到他想問什麽。但這件事就像是她的本能,即便她無條件信任琢玉谷的諸位,可依舊無法吐露,仿佛那是生來的禁制。
“狐很好,曜叔你不必擔心。”這不算假話。
黑曜沒有探究她給出的答案,轉而問了別的問題,“你同那凡人的元神本尊,曾相識?”
“這個麽,狐不曉得,狐的确沒有這塊記憶。”這是實話。
事實上,除了那些夢境碎片,她仍然只有這三百來歲的記憶。
“也許等狐報完恩就曉得了。”她補上一句。
黑曜卻沒再問什麽,只那麽端量她一番,便轉身倚坐在憑欄上,同往常一般對山水獨酌。
現下卻是換十三旁觀了。
她記憶裏,黑曜從來是沉默寡言的,靜悄悄來,靜悄悄去,但琢玉谷中,十三敢說,沒有誰會讨厭與他相處,即便得不到什麽回應。這要有賴于他身上獨特的氣場——穩定,平和,沉寂。他就像是天生的守衛者,會為周身的一切築起防護。他既像傳說中的英雄戰神,有種淡淡的悲壯感,似乎随時待命着,将為蒼生赴死而戰;又像潇灑儒雅的仙師墨客,會舉着酒壺,邀日月星河共飲,以寄哀思。
時而陰郁,時而灑脫,矛盾雜糅成他獨特的氣韻,雖不曉其年歲幾何,但十三每每觀摩他,總會想象出許多故事,以及很長的歲月。長到看不到盡頭的前塵,似乎撰寫着卷卷傳奇異聞,不曉得跨越了幾多個滄海桑田。
也許他年少時,也曾劈風斬雷,馳戰沙場,或是逐日追月,翻越山海。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是陰郁的,所以這一點,究竟是經歷了什麽才烙下的印跡呢?
黑曜同淮娘一樣,穿越了六界混戰,見證過天地傾覆,這些都是十三從神史古籍中讀過的變遷,但一定不是真正的記敘。
因為真相,往往是諱莫如深的,是讓他和淮娘都避之不及的記憶。
十三不曉得黑曜為何會察覺出她的變化,但回想以往,黑曜似乎一開始便對她不同于其他兄姐,那可以說是偏愛。
一塊稀世珍寶萬載難遇,能被他拿來給自己做床榻;為她找來的靈石寶珠,從來都是有益修行的那種,非是獨獨觀賞之用;她所食的填補根骨的靈植朱果,大都由他和二鳥采回……
所以淮娘和黑曜曉得她的身世?是從一開始就曉得,還是自西境王母那裏探尋到的?又為何不同自己明說呢?
帶着滿腹的疑問,十三與黑曜道別,看着漸落的紅日,她打算同谷中的幾位兄姐淺敘幾句便折返人界。
五子圍近來不知去了何處游蕩,自從她去了人界,便再未同他碰過面。那時聽休言說五子圍常去酆都找他,可眼下休言已入輪回,他總不至于跟去了吧?
十三覺得他們兩個之間有些古怪,不曉得在搞什麽鬼。
除了五子圍,其餘在谷中的,不是在閉關,就是在醉着,還有不想見她的——三從和七不悔。
原因麽,一個怪她執意去人界報恩,一個怨她搶了谷主之位,十三覺得自己的确算不得冤枉,也就守着安分,沒去惹火。
她轉頭去尋了八重,但礙于七不悔的關系,她只偷偷摸摸地在藥室同溫柔的八哥敘了片刻,讨了些靈藥和荀蘭糕便離開了。
最後,她才來到靈泉旁,同六爻見了一面。
“六哥,他…”
六爻挪動着龜殼,知道她想問什麽,“他…很、很好,肉、肉身……有…靈性。”
十三早已适應了對方龜速的語速,聽到這個回答,還是有些忍不住想潛入泉底去看看。
“你…若想…看、看看…也無妨。”六爻說。
“不了。”十三搖搖頭,“他不在這。”
六爻看着耷拉下來的狐耳,不曉得她為何突然落寞,“幺幺…”
十三卻忽然道:“六哥,你可幫我替人崽蔔一卦否?”
她是知道寅初的一生大致是清貧安順的,白不解同她提過幾句,但心裏仍有些不安,畢竟她的出現對他而言從來都是充滿變數的,就像上一世。所以思來想去,她還是想向六爻求一卦。
唉…
要麽說,不求不打緊,一求便出事。
六爻縮進殼裏問蔔,剛一出卦,便爬出了殼,圓溜溜的瑪瑙眼,目光怯怯閃爍。
“幺、妹,你…你快去、去尋他,大、大概出、出事了!”
十三心中一悸,驚慌忽地掠過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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