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話 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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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峄山北,亂葬坑冢。
風聲嗚咽,冤魂的嘶鳴低語忽遠忽近,似嗔似恨。
寅初就那麽端坐于累累白骨之間,面容沉靜似水,眉目極盡悲憫。那道袍早已破舊不堪,可偏生透出一股子超脫塵世的蕭然。低沉而有力的誦念自他口中平緩流瀉,經文的平仄擊打着有序的韻律,仿若天邊響起的仙音,大地奏響的清鳴。
日升日落,夜幕又一次拉了下來,四周愈發朦胧幽暗。寅初的吟誦聲卻沒停,穿透這無邊的寂靜,空氣都似被這聲音壓得愈發沉重,那看不見摸不着的哀戚,濃得化不開,将這片亂葬之地裹得嚴嚴實實。
“……一念三寶常慈愍,願得拔度出火坑。萬罪千災盡消散,跛痾積逮皆能行…法界衆生口念善,過去亡人随往生…二念見前諸衆等,努力長齋作橋梁…法界衆生勤修道,一旦往生在中央…三念亡人甚可憐,一入圹中難見天…地獄之中受苦惱,口中唱枉告皇天……”
一聲聲度化祝禱,随風飄蕩,直直鑽進那些亡魂殘魄的執念深處。
此時的寅初,孤零零坐在幽深的靜夜中,卻能無照自明,好似身覆聖光,以他為中心的地界,竟成了這煉獄死地中唯一的淨土,包容着一切傷痛罪惡,也平複着亡者的不甘和怨怒。
就連一直縮在他襟袍裏的天籁鸮,也感受到了安撫慰藉,終于試着探出腦袋,環顧起四周的情況,圓溜溜的眼睛左探右瞧,怯意裏摻着幾分好奇。
又過了一會兒,它索性大着膽子從寅初懷裏鑽出來,憑着對山林的天然感知,很快就尋到了果實充饑,甚至還抽空給同伴喂了些露水。
……
這場算不得正式、甚至十分寒酸的超度齋醮,整整持續了七日七夜。
寅初僅有的桃木手串被撚得發燙。
紅紅很擔心,但又不敢打攪他,只能瞅着間隙,喂他些甜露‘續命’。
但寅初似乎并不覺疲倦,一遍遍誦渡時,他體內升起股前所未有的充盈,自丹田湧向四肢百骸,靈動而輕緩,識海靈臺回蕩着空冥虛靜,比往日的禪坐更令其安定。
就連空氣的流動,時間的流逝,似乎都被一一抹除,有種難以言喻的人神合一之感。
有什麽念頭忽閃而過,他沒去追尋,依舊專注着度化,這是對生的敬重,對死的敬畏。
“……運真合靈會,寶勑召諸神。六天壘重陰,酆都九幽獄。典吏部冥洞,三官執九府。主典神吏衆,一切主錄罪。拔度産血難,出離三塗苦……超度長夜魂,往生極樂國……”
……
寅初并沒有學過什麽高深道術,他師父無面道人只教他持誦些經文典籍,從不曾傳授他符箓本事。
師父曾說,有些因緣,在一開始便不要去制造會令它産生的契機,往後便也省了随之而來的業果……
從前他懵懂不解,如今卻是豁然明了。
他能做的,不過是為這些亡魂誦經禱祝,盼着他們能往生,跳出這輪回苦海,再多的,他實在無力。
……
直到第七夜的冷月灑下霜華,覆在山谷間,那亂葬之地,竟生出幾分靜谧清平來,叫人心裏沒來由地生出一絲向往。
寅初方才停下誦念。
他緩緩睜開雙眼,視線巡過四周游弋的亡者,月光下,他們的身影清透澄澈,沒了先前的渾濁幽暗。這些戰死沙場的英魂,目光裏透着憂傷,卻也平靜淡然。他們朝寅初躬身一拜,身影漸漸半透、模糊,最終化作點點微光,如被夜風拂散的螢火,消逝而去。
他們能得解脫,寅初自是欣慰,可當目光穿過這些亡魂,落寞之色便爬上了墨瞳。
恍惚間再看,身前竟不知何時多了一具拼湊完整的屍骸,血透白骨,腐肉殆盡,唯餘幾縷破碎的布衫挂在上面。
即便如此狼狽,他也認得出,這是弟弟合意的遺骸。
寅初怔怔地看着骸骨,心底那最後一點僥幸,已然被擊得粉碎。俯身湊近時,忘記了早已僵麻的雙腿,陣陣鈍痛瞬間蔓延開來,他卻似毫無察覺。
寅初伸出手,顫抖地撫上這具冰冷,一雙紅透的眼眶,裹着漆黑瞳仁,亮得像浸墨的玉珠,深處卻滿是說不清的絕望。
“合意……”他沒有淚灑,沒有恸哭,而是緩緩擡起頭,望向四野,“你可還在?合意——”
連問了幾遍,聲音沙啞得變了調,然而除了幾聲鴉啼,他沒等來任何回應,亦沒看見熟悉的身影示現。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沒能通透。
冷月下的寅初,身影格外寂寥,眉宇間籠着化不開的哀愁。
半晌,他心情複雜地合上眼,再睜開時,勉強恢複了些許平靜。
随即伸手脫下長衫,又脫下還算整潔的內衫,跪在一旁,一點點、一塊塊,輕柔地拾起合意的骸骨,盡數包裹起來。
“合意,為兄願你,魂歸安寧,不再受這塵世束縛……”
許久後,他惶惶然站起身,迎着月色,凝望着亂葬坑冢,亡魂已然離去半數之多,剩下的那些,周身怨氣也在逐漸消散,透出淡淡祥和。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只能做到這地步了……
惟願衆生早化執念,往生輪回。
……
寅初沒再停留,背着遺骸,帶着紅紅,轉身離去。
枯藤老樹的暗影裏,一道幽魂緩緩現身,對着那漸行漸遠的瘦削身影,深深拜揖,随後也化作螢火,缥缈而散……
……
往來将近月餘,即便帶回了骸骨,完成了看似天方夜譚的交代,寅初卻也沒能換來善待。
餘氏依舊對他滿心憎恨嗔怒,劉父也難以面對他。
只是,這何嘗不是因為他們同樣無法釋懷當初的決定?何嘗不是種自責?
從來責怪別人要比譴責自己容易一些,至少有了鬼迷心竅似的寄托。
寅初就慘了,他連個能寄托的對象都沒有。那堆積滿腔的,皆是他實實在在的自責,連憤怒都沒占上一星半點兒。
所以,在庭院裏跪上幾天幾夜,與其說是別人給的懲罰,不如說是他自己對自己的處刑。
一方面想讓餘氏消氣解恨,更多的,是尋求救贖,畢竟愧疚這東西,最是難解脫。
他始終未能參透,為什麽合意的魂魄不願現身見他……
……
十三趕回小破院時,寅初還在昏迷中,高熱斷斷續續拉扯了多日,遲遲不肯退去,米水湯藥入口難咽。依郎中之意,該是裁衣制棺準備後事了。
如意心急如焚,藥熬了一碗又一碗,喂一半灑一半,但除此之外,她也別無它法。每日往返老宅和小院,護着長兄的同時,還得照顧同樣卧病在床的母親餘氏,眼見着一張小臉熬得蒼白尖瘦,神色憔悴而不安,通紅的眼眶微微有些浮腫,想來是沒少抹淚。
所以當她看見忽而現身的十三時,連凝神怔愣都未曾,像是終于等到救命的神佛,也不管是夢是幻,竟直直撲進對方懷裏,一把抱住,熟悉的清冽激得她淚水簌簌滴落,嗚咽不止,脫口而出便是嗔怨。
“你終于回來了……你怎麽才回來啊?”
少女的投懷送抱倒是驚得十三一愣,但緊接着,她心口便填滿了擔憂,“出了何事?”
狐貍伸出手臂将人穩穩扶住,詢問中帶着絲迫切。
如意咬着唇:“怎麽辦……哥他、他不太好……”原本壓抑的抽泣,在看見十三後,不知怎的便再也遏制不住,成了放聲恸哭。
十三聞言,心又沉了幾分,也沒顧上哄人,放開如意徑直朝卧房奔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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