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話 各自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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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要勞你送一份手書,并着老夫的信物,去到那京稷渡口予老夫次子即可。”須眉斂了思緒,回答先前的問題。
十三眉峰一挑,狐倒是成了他豢養的信隼了。
“你倒是真坐得住,外頭可都傳你暴屍荒野了,你送兩封信便罷?”
也不曉得她這話是戳了他哪個笑xue,只見須眉冁然而笑,一撮稀疏的三寸須是抖了又顫,顫了又抖。
“外頭這樣傳?那他們可是真急了,”他氣定神閑地說,“老夫只管穩住便好。”
同須眉相處這些時日,十三雖不能完全摸清這老頭腹中的彎彎繞繞,但也聽得出話裏的‘他們’指的是誰。
且不知她想起何事,忽而戲谑一笑,懶懶道:“确實,”語氣帶了絲諷意,“是得捉急些。”
須眉微訝地看過去,沒有漏掉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不由得搓了搓枯瘦發皺的長指。
……
三日後,未時過半。
安侯入庭院時帶着掩不住的怒意,須眉則揚起一臉矯飾過的驚訝叫下人端來茶水,打算給囚禁自己的貴客順順火氣。
十三依舊重操舊業,隐在屋檐一角觀看那須眉老兒給對方下套子,似有若無地掃了眼那人目下的淡淡青灰,和印堂處竄起的朦胧黑霧。
安侯與須眉年紀相仿,但外表看上去,似乎要比之青春許多。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健碩卻不粗蠻,倒像是既能仗劍又能舞墨的武林盟主。面目冷硬,濃眉兇相,即便笑意挂臉也是一副不好惹的狠戾之态。更何況現下那臉橫肉是從面頰繃到了太陽xue,眼尾翻挑的虎睛裏暗潮洶湧,似乎在盤算着如何弄死對面的人更痛快些。
“本侯一貫敬佩蘇公的深謀遠慮,顧全大局,如今強留你于此,也是為着能夠達成聯合,共謀宏圖,不想卻是本侯一廂情願,原來你早便想與那新晉國舅穿一條褲子了!”
“這、安侯這是何出此言啊?”須眉愣了愣,随即換上一副困惑又不失肅穆的表情,“什麽新國舅老國舅,老夫屯居山野多年,何時與人交好了?再者說,我蘇家也沒那門第高臺能攀附得上皇親國戚不是?”
不得不說,他的瞠目結舌十分到位,若不是十三親自送的家書信物,險些也要信了他的無辜。
安侯乜着他,“不必與我言門第虛位,你蘇公之名望自南向北,連黃口小兒都莫有不知莫無不曉的,若你情願,哪家士族會吝惜拜帖?”
“不敢當不敢當,譽過其實罷了。”須眉裝模作樣地謙虛着,“倒是安侯今日這番指摘,要叫老夫糊塗了。”
“你糊塗?呵,令郎卻不見糊塗!”安侯冷笑一聲,“本侯與你多番商榷,好言說盡,也不見你吐出半點猶豫,你那二公子卻好,不過聽聞你身死虛言,轉頭便去邀來了餘國舅,同其商讨京稷的共治之策!”
“哦呀,老夫明明在此做客,如何還傳出身死的謠言了?”須眉又驚又疑。
安侯眸光閃爍,谛視着對方,“人多口雜,遇刺之事總有不詳實的傳聞,也屬正常。”
“老夫這又臭又硬的脾氣,還是很有些自知的,早不曉得得罪了多少人,唉——”
須眉一番搖頭嘆息,看得角落裏的十三都忍不住白目以對。
“想來也是離家許久,犬子年少無知,經不得事,倒鬧出笑話叫安侯見笑了。”
安侯嘴角不住一抽,呵,三十五六年少無知?
“蘇公這是怪本侯強留客了?”
“欸,安侯哪裏的話,老夫巴不得在這讨幾日清閑呢。”須眉面露難色,“不過那京稷連接各郡航道,關系着軍饷補給,想來是聖上有意許餘将軍接管?否則以犬子那幾斤幾兩,豈敢擅自揣摩?”他頓了下,不無誠懇地問,“要麽老夫去探探聖意?或是與我那不争氣的次子送封家書?也好解解安侯這心頭疑惑。”
對面的人微微眯起雙眼,露出幾抹寒光,半晌,沉吟道:“本侯以為蘇公對前些日的遇刺有所感悟才是,傾向餘國舅的心不妨再謹慎些。”
蘇道成幾番遇刺,的确非是他所為,但遇刺後的各種傳言卻是他任其愈演愈烈。
人在他這兒,目的未達成,他就算再想他死,都不能讓他死。事實上,他的手下幕僚中不乏将其就地抹殺的谏言,都被他深思後以‘蘇公是頗具名望的高潔賢士,吾等怎可行小人之舉’為由而拒絕了。
只有他自己曉得顧慮所在——一則是蘇家軍皆為長期從北地亂戰中厮殺而出的精兵部隊,蘇道成手下有十二員猛将,個個骁勇無匹,且跟随其多年,忠心耿耿,真要鬥起來,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二則,便是那京稷重鎮。
淝廬八郡自古便田糧富庶,于新周而言,不只是都城建康的糧廪,也是長江兩岸軍隊的給養。而八郡的河道入口,皆為京稷,換句話說,只要将此鎮阻斷,八郡的航運糧道便也斷了,靠負重翻山越貨,遠比登天還難。
自蘇道成退守淝廬一帶,便将地勢航道研究個透,所以早便瞄準了京稷安營紮寨,只為屯據要害,進可斷敵糧運,退可防其越逸,若真到了魚死網破的境地,他完全可以将此鎮閉守靜置,切斷東道,那麽江右的駐軍,糧運自絕,要不了多久,必成潰敗之勢。
安侯很清楚這點,所以除了忌憚,他更想将京稷劃為己有,卻始終不得聖意‘眷顧’,這才想從蘇道成身上下手,逼其投誠自己,但未能得手。
這之後他本欲借着老東西的遇害死訊将替父鎮守在京稷的蘇二拉攏過來,卻沒承想,這父子倆竟暗度陳倉,将另一頭豺狼引入室,預備着看對方同自己這厮殺相争,而他蘇家便等着坐收漁利。
明知這是逼自己放人,但他又的确不得不慎重。無論天子是否有意将京稷八郡交予姓餘的,但至少在他未能另辟出山麓糧道徹底解決囤糧之憂前,是不能冒險将此鎮讓出去的,為今之計,似乎也只有維持原狀,讓蘇道成守住自己這樁差事了。
另一頭的須眉不住嘆息,一臉的深沉,但不知會意與否,總之說出來的回答并非安侯想聽的。
“新周總歸是要靠各位諸侯将相共同守護,老夫年邁,能替朝廷抵住外敵不過江,已是對得起今聖,也算不辱先帝遺命了。”
雖是作戲,可他心裏也明鏡似的,倘若他當真死在安侯的地界,受益的是誰都不會是眼前的安侯。
“蘇公此言,當是徹底拒絕本侯了。”安侯陰沉着臉,多少帶了幾分妥協的意味。
然而這并不代表他會盡快放虎歸山。
這點須眉也曉得,所以他不着痕跡地瞟了眼十三隐匿的方向,且道:“哦呀,安侯哪裏話,老夫一向敬重安侯孝悌忠信,修己安人。近來聽聞您遍尋名醫,為尊夫人求治頑疾沉疴之方,鹣鲽情深,可謂感人啊。”
安侯瞳孔猛地一縮,“蘇公未嘗外出,倒也耳目通明。”聲音冰冷,充滿壓迫。
“人多口雜,在所難免嘛,”須眉笑笑,用他的話回贈與他,接着道,“老夫雖不認識什麽名醫,不過走些運道,曾與無面道人有一面之緣,有幸得一靈藥,據仙師言,此藥可強健體魄,益壽延年,最重要的,”他面帶深意地看向對方,“可解百毒。”
說罷,他從袖中摸出一只錦盒,打開後,裏面躺着枚透着玉粉的羊脂球似的丹藥,頃刻間,屋內便溢滿草木馨香,聞之即覺清明舒朗。他将錦盒推向安侯,任對方神色似變幻風雲,詭谲莫測。
沒錯,安侯中毒了,且是慢性劇毒,名為籬落。融入茶飯無色無味,無跡可尋。這毒是日複一日,一點一滴地投下的,在他體內存續了半年之久才發作,投毒的小厮已被滅口,但依舊未能揪出幕後主使。中毒的初始并沒什麽明顯症狀,只是疲勞體虛,而當其發作時,身體會迅速衰頹,若尋不到解藥,不出一年,便是必死的結局。
他以夫人的名義遍訪名醫,只能用些法子來暫時壓制住籬落的毒性,至少讓他面上不作顯露。然而他重金懸賞尋求的解藥卻一直杳無音信。
眼看着生命的流逝,他想要完成的大業面臨重重阻礙,所以他迫切地綁來了蘇道成,只要他同自己聯手,南北統一不過是近在咫尺。
可對方拒絕了,在他一次次拒絕的瞬間,他總會生出乾脆劈死他的沖動,可為着謹慎,還有那或可尋到的解藥,他又一次次壓下沖動,想要等到計劃再完備一些。
如今,他看着眼前的靈藥,雖尚且不知它是否有毒,但他心底幾乎瞬間便排除了疑慮,說不清是因為那丹丸的色澤氣味,還是因為蘇道成此人,從來坦蕩。
……
中毒的事,須眉是從十三口中得知的,當然,靈藥也是十三給的,自己不過找了個錦盒,又編了番無面道人的瞎話。額,倒也不全是瞎話,他的确曾見過無面道人,但對方并未給他什麽解百毒的靈藥罷了。
那日後,安侯服下了靈藥,的确解了籬落的毒。
翌日清晨,他便着人送須眉一行離去了。
……
十三也與須眉辭別,臨行前,須眉再三向她拜謝,并言及若有所需,他定當傾力相報。
“不必與我報恩,需你相報的 ,另有其人。”十三并沒同他賣關子,直言道,“千黛湖,垂柳岸,與你垂釣的青年,以你之勢,護他周全。”
須眉一怔,雖覺古怪,卻并不驚訝,或許他心底早尋出這模糊影子了。
還未張口,便聽她又言。
“畢竟,這是你欠他的。”十三輕淡的聲音多了一絲冷意,“金峄山的那場戰役,原是你計劃好的必輸之局,他的親弟弟,即是死于此戰。”
須眉難掩神色震驚,被袍袖掩住的枯指緊攥着,眉眼間的晦暗散了又聚,直到那抹仙姿化作雲霧幻影,亦如初時相見那般,神隐而去,他始終靜立在原地,未置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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