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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話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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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話 抱歉

直至日落入夜,洛情也沒挪動離開。

十三返回時,他兀自倚着古松凸起的虬枝巨根,那身影黯然寂寥,像極了負傷的孤雁,抵達不了夢中的南國。

“你…傷得可重?寅初說,你曾提醒過他惡草之事,還教他辨識……抱歉,先前是狐誤會你了。”

心懷愧疚是真的,只是這道歉聽上去,尴尬有餘而誠意不足。

老實說,十三不知該拿洛情怎麽辦,他的出現是始料未及的。她識海中的碎片不足以讓她對這位從天而降的師弟心無芥蒂地親近。只是同他相處時,她能覺察得出那份曾經存在過的熟悉感。

再者說,且不提他這副具有欺騙性的豔絕皮囊,單就一雙盛着月輝的眼眸每每看向她時,洋溢着宛如赤子般熱忱,那神情,她只從幼崽的臉上見到過……幼崽們在憧憬着某物時,便是這般,任誰都難以拒絕。

所以,若非是寅初出事,叫她誤會了洛情,她本可以最大限度地縱着他。

她先前也的确如此,一些無傷大雅之事,她從不會同他計較,可若是涉及寅初,她便沒什麽大局觀了,也不會去想平等愛衆生那套禪語,而是半毫不遮掩她的偏心腸,無條件護犢子。

這也是她今日才明白的心境。

但,該道的歉也不可缺。

十三見洛情沒理她,曉得是被傷狠了,不由心虛地輕咳,将語氣緩了再緩。

“狐不曉得真隐山也會長出惡草,誠然,是狐見識短淺,只曉得那草多出自仙魔兩域,未知人界也有着此等異端……狐已确認過,此地的雲苓與惡草混生,确是難以分辨,說到底,此事是狐的疏忽……一時沖動,未能思慮周詳,傷了你,實在慚愧……”

洛情仍然未作回應,他垂着頭,将蜷縮的身子隐在月光灑落而成的陰影中,叫十三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等得有些難安,索性踱上幾步,來到他面前,放出‘豪言壯語’:“終歸是狐對不住你,要麽,狐讓你打回來,随便你打到解氣,絕不還手,可行?”

這話聽着傻氣,倒也有些用處,至少對方終于開口了。

“師姐……”一聲輕喚,三分軟糯,四分委屈,還剩幾分并着哽咽吞了回去。

洛情終于擡起頭來,出乎意料地,臉上的神情不是憤恨、怨怼,也不是泫然欲泣,而是漾着嫣然淺笑,只見他緩緩伸出手臂,那欲拒還迎的姿态,既像是在同她讨一份安撫,又像是期待她能接受他的相擁。

幾縷螢火游弋,倒映在洛情澄澈的眼眸中,恍若銀河傾瀉,碎亂星子灑入波光粼粼的川海,說不出的神秘魅惑。

十三一整個狐毛立正,尚未露出的尾巴僵直得像根雀翎撣子,她下意識将手臂橫在身前,豎起防備,“做什麽?”

洛情卻轉而撫向心口,兩瓣唇稍稍一碰,抿起個我見猶憐的弧度,“好疼啊,疼得起不了身,師姐不替阿情瞧瞧嗎?”

說不上是輕佻還是矯作,十三忍不住額角冒青筋。

十三:“……”不如打死他算了。

心裏雖這般想,到底還是走上前,替他查探傷勢。

洛情更像是有恃無恐,任憑前襟被扯開,露出如玉的胸膛,和駭人的瘀痕。

這麽脆的?

十三眉頭一皺,似乎有些詫異,她沒想到自己将他傷得這般重,瘀傷處顯然已經青紫發黑,她明明只是……約莫是氣昏了頭,失了分寸。

先前還冷邦邦的雜毛狐貍,此時臉上不免浮起一抹愧色,心底的歉意也重重添了幾筆。她從須彌錦囊裏掏出上好的傷藥,俯下身來,替這瓷娃兒仔細敷上,卻不免心中打鼓,不曉得自己這靈界的仙丹妙藥用在魔族身上管不管用。

處理好胸前的傷,一擡眼瞥見修長的脖頸,飄忽的眼神暴露了她的心虛。

她下意識舔了舔唇,裝出一副淡然冷靜,單手捏着那尖圓飽滿的下颌,将洛情的頭轉向一側,露出頸上那幾處血淋淋的傷痕。

沾着藥膏的指尖還未及觸碰到傷口,便聽洛情唇間洩出一陣似真似假的呼痛。

“嘶!疼……”

十三眉頭一蹙,直怼道:“方才也沒見你叫喚,這還沒沾上藥呢,哪來的疼?”

洛情卻不見慌張,掀起眼簾,雙眸微微揚起,迎上對方懷疑的目光,解釋道:“是真的疼,師姐,胸口的傷許是麻住了,沒那般大的痛感,可這裏,又刺又灼,真的好疼…”一張臉裝扮得又乖巧又可憐。

“……”雖然不想承認,可誰叫這麻煩是自己的冒失所致,十三撓撓耳朵,有些煩躁,“啧,那你說怎麽辦?不上藥且有的你受。”畢竟她狐爪自帶焰火煞氣,非是鬧着玩的。

“那,”洛情眼裏帶着怯怯乞求,“師姐給阿情吹一吹可好?”

“哈?”什麽玩意兒?

十三手裏的藥瓶險些捏碎,一忍再忍,才未發作。

可憐狐貍咬牙切齒地深呼吸,暗自念叨着現世報,現世還……

終是俯首湊近,心不甘情不願地向那幾道孽債吹氣安撫。

當陣陣馥郁清冽萦繞在他鼻息之間時,洛情已經在隐隐後悔了。

只能說,他輕視了對手,也高估了自己。

那說不清是溫熱還是微涼的氣息自她朱唇溢出,一下又一下地拂過他頸間的肌膚,激起難以名狀的酥麻。如此還不夠,點點麻意順着傷口四散,勢不可擋地,一瞬間便蔓延了全身,将他隐匿在心房的悸動翻弄得波瀾不止,随時有可能沖破界限,變得無法收場……

他想,他這才是自作自受。

十三一邊吹氣一邊塗藥,待處理完傷口,卻見洛情自脖頸到耳尖,那些裸露在外的玉雪潤白早已暈紅得不成樣子。

再看那雙銀灰瞳,正晃動着水霧朦胧,長睫不住輕顫,眼尾也不知何時染上殷紅濕意,楚楚惹人憐。

“這至于哭?”十三深感不解,且無比嫌棄,“不過是幾道口子,還沒巴掌大,能有多疼?虧你還是個魔族!”

“……”

洛情倒是慶幸她有此誤解,他不想暴露喑啞的嗓音,便刻意做出赧然羞澀,沉默着未作解釋。

正如這整件事,他都不需要解釋,只需要讓她相信他所呈現給她的‘事實’即可。

惡草不是他替換的,他也的确曾為寅初指出雲苓和惡草的區別。十三和寅初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甚至他那日,在寅初曬草藥時從簸箕中挑出雲苓卻恰巧被十三撞見,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巧合。

可她同劉寅初獨獨不曉得的是——真隐山中,雲苓草生長之地,所有的惡草種子,都是他洛情親手播撒的。

他看着惡草的種子同雲苓混交在一起,野蠻生長,侵蝕着對方,最終成了難以分辨的模樣。

七不悔的伎倆太低劣,又怎及得上他的謀算?如今,他既擺脫了嫌疑,又得了想要的結果,明日還能主動除一除惡草來邀功。

至于那凡人,終究時日無多……

洛情近似貪婪地嗅着那陣陣清冽,半垂的眼簾遮住了內裏的晦暗。

……

……

不過幾滴荀蘭汁,一個醉人的夢魇,足以将寅初從鬼門關拉回來,只是命雖保住了,病卻難愈。那惡草終是傷了他的根本,拖垮了身子。

“可惡草的毒既已除盡,為何醫不好他受損的髒腑?”十三有這般追問過八重。

“非是醫不好,而是醫不得…”八重的語氣,是未曾有過的慎重,“幺幺,你可知以他如今的狀況,我若替他醫治,那便不是醫病,是續命…是逆天改命,予他長生……你當真希望如此?”

她自然不敢讓八重輕易落這因果,卻也并不甘心。她來時便曉得,寅初此生,當是安然順遂的,是能壽終正寝的,又為何會出現這些異變?

為着這點困惑,她去尋了白不解,非要讨個說法不可,卻得了個令她更為心塞的回應。

“額…這個嘛,也确是盡了天命,壽終正寝的……”

“你口中的壽終就指這短短幾載?”

“劉寅初的陽壽,怎麽說呢,最長不過是知天命,也極有可能止步于不惑,”白不解解釋得磕磕絆絆,竟沒由來地多了些心虛,“我覺得,此事你需得另做思辨,他這一世,雖說命犯孤寡,但總的來說,已屬順遂平安,自在無憂了。”

“順遂?”十三狐眸一瞪,“無憂?”兩側的虎牙若隐若現,森然銳利,“爹不疼娘不愛,兄弟戰死,小妹遠嫁,唯一能仰仗的師父也不要他了,不是傷寒便是中毒,如今連房門都出不得,你管這叫順遂?”

白不解多少有些無奈,卻還是直言道:“幺幺,在這凡間,世人皆如此,十有八九都不順,有幸得那一二眷顧便可含笑而終了,若求真無事,唯有成神仙。劉寅初生在這亂世,填得飽肚子,有衣蔽體,有師長為其開道,護其自在,還有你在這替他掃清障礙,唯一的那點變數都未能引出什麽大不幸,這難道還不算是順遂無憂?”

十三心底一沉,啞口無言。

她難以反駁,也不得不承認貪念的存在——想他活着,想他長生。

可凡人生死,自有定數,何況他本就帶着某些因果而來,她不該妄圖乾涉他的命軌,更不能強求他的生死。

她本就要見證他的輪回,才能解開彼此之間的宿緣,卻常常忘記這點,也學不會淡然面對。

……

寅初卻比她強許多,他從容接受了自己恐難痊愈的事實,将那不昧因果、不落因果悟了個清透明淨。

當然,十三也沒蠢到直白地告訴人‘你沒幾年活頭了’。

只是,對于自己的身體狀況,寅初心裏再清楚不過了,畢竟若無大礙,她是不會那麽輕易便答應留下來的。

他的情不自禁吓到了她,她的不辭而別那般果決,除了生死,他想不出還有什麽原因能讓她放下芥蒂,甘願留在這裏陪他。

……

時日久了,十三也漸漸放下糾結,不再執着寅初的生身陽壽,無論還有多久,餘下的日子,她只想陪他自在地過,逍遙地過,善妖善老,善始善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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