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大涼鎮北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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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雲十四年,大涼國邊境,雁雲城。
城內東北角,一座唯樸大氣的四方府邸靜谧坐落。外圍石牆低矮而堅固,上有藤蔓纏繞,伴生着簇簇淡紫。府門簡樸,石獸看護,門楣上懸挂木匾,【鎮北府】三個大字赫然醒目,筆力遒勁,頗有幾分江湖氣。
一陣急促而有力的打鬥自府內傳出,兵器撞擊的铿锵聲回蕩在空氣中,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黃土夯實的庭院裏,一紅一白兩道身影交錯,如同冰火相逐,糾纏不休。
蕭子舒銀槍一刺,帶着一半挑釁,一半玩味,“孤塵,今日讓你見識見識哥哥新學的穿雲踏浪!”少年音色洪亮,中氣十足,話音未落,槍尖已如流星趕月,直指對方胸膛。
定孤塵眉眼一挑,手中的銀槍輕描淡寫地一轉,一式流風回雪化解了蕭子舒的攻勢。緊接着槍尖輕彈,舞出一道優雅的漣漪,似水波蕩漾,靈巧地反刺向蕭子舒的肩頭,點到即止。
“大意失荊州,這典故,蕭叔叔前日剛講過,你怕是瞌睡聽漏了。”聲音中帶着一絲戲谑。
“嘁!小爺又不像你個小呆子,讀那些書準備當秀才公不成?”蕭子舒反駁道。
“也是,我們蕭小将軍自來向往純然無知。”定孤塵從容閃躲,眼底唇邊是捉弄的淺笑。
“欠收拾了!”
一襲紅衣的蕭子舒,絢如朝霞,不過年方十三,已是英姿勃發。銀槍舞得勢如破竹,槍尖在日光下劃出一道道耀眼紅痕,衣袍亦随之翻飛,獵獵作響,如同他那俊朗中帶着豔麗的面容,張揚而肆意。
反觀定孤塵,溫潤如玉,周身似泛着淡淡的光澤,與他隽秀白皙的面容相映成趣。他的槍法更為內斂,一招一式從容不迫,槍尖婉轉間,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身着玉色長衫,随着他的動作輕輕曳動,如同一泓清水,清幽靜谧。
蕭子舒咧嘴一笑,身形虛晃,再次避開了定孤塵的反擊,長槍橫掃,槍影如突襲的烈風,試圖将對面的人卷入自己的陣眼之中。
定孤塵面色不變,步伐輕靈,每一次挪移都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對手的攻擊,然反擊也愈發犀利,逼得蕭子舒漸漸亂了陣腳,不得不全力以赴。
庭院內,衣袂翻飛,寒光交錯,銀槍相擊的铮铮脆鳴驚散了滿庭晨霧,也将初升驕陽劈成了碎焰。
院落一角,一顆刺槐傲然挺立,正值當夏,洋洋灑灑結了滿樹的白花,清而淡的香氣随風飄溢,為這稍顯硬朗的庭院填了抹纖柔。
連廊之下,男子一襲深灰棉布直裰,手托紫檀茶壺,閑适憑欄。
黝黑的面龐刻滿滄桑,風霜也在其兩鬓存下了痕跡。目光如炬,似能洞穿人心,令人莫敢直視。眉宇間正氣十足,英武逼人。
身長八尺,肩寬背厚,肌骨如鋼似鐵。想來這具魁梧之軀是經年累月的沙場征戰鑄就而成,便服長袍下,是累累傷痕,也是不朽戰功。
這即是府邸的主人,大涼戰神,駐守雁雲城的鎮北将軍,定重山。那一身玉色的少年,便是他的獨子,雖然打眼一瞧,父子倆截然不相同。
定孤塵肖似其母沈芊雪——兵部尚書沈宗元的長女。
卻說那位,可是姑臧第一才女。清骨照雪,文光射鬥。執筆可論春秋興替,啓唇能道古今治亂,世人皆嘆其安錯了女兒身,可惜了胸中的山河經緯。當年,涼帝因賞識骁勇有為的定重山,便将沈芊雪指婚于他,這即是拉攏,也是安撫。不過兩人的結合并無怨言,反倒夫妻和合,鹣鲽情深。成婚沒多久,沈氏便有了身孕,後來又與夫君一同奔至邊關。只可惜溫婉如玉的閨中小姐自幼體弱多病,外加不耐北地風沙冰雪的極端氣候,身體便愈發難耐,在定孤塵兩歲時病逝了。
定重山為将忠信,為夫忠貞。發妻走後,他便立誓不再續弦,從此專注抗敵,精心養娃。
如今,已是他來北疆的第十二個年頭。
此時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兩小子一邊鬥嘴一邊切磋,不由感嘆這一大早便滿院揮灑的少年朝氣。
“唉!才想讨盞茶吃,就瞧見你将那壺嘴對口胡飲。”舒潤清朗的聲音響起,錦綢紫衫的俊雅男子邁入庭院,他掃了眼院中交手的兩少年,對這三兩日便上演的一幕早已見怪不怪,轉頭看向舉壺豪飲的定重山搖搖頭,嫌棄十足,“若真是家中缺茶具,改日我送來幾套便是,且不叫你這般将就。”
定重山瞧見來人咧嘴一樂,滿不在意對方的暗諷戲谑,擡了擡手中的細嘴兒茶壺,回道:“如此才方便哩。你要吃茶,屋裏頭自取,盡夠呢。”
“……”聞言,男子長眉一挑,“哦?聽兄長這話,必是新得了好茶的,那愚弟可要仔細品品,畢竟得了‘盡夠’的應允。”
說罷,便風姿潇灑地繞過定重山,朝茶室走去。
定将軍初時未覺如何,待人擦肩而過才咂摸出那話中之意,忽而憶起什麽,臉色倏然一僵,緊忙跨步跟過去,再開口時,語氣多了幾分讨饒的意味。
“诶诶,雲州且慢,那觀音靈芽為兄也僅得了一小罐而已,你、你可莫要全端走!”
“呵呵——”
“好賢弟,與我留些……”
……
這龍眉鳳目,美如冠玉的男子喚作蕭雲州。即是鎮北軍司馬,同時也是定重山的結拜兄弟。院中那一團炎火似的蕭子舒,則是他的獨子。
蕭雲州本為當朝丞相之子——也是獨苗。溫文爾雅,足智多謀,與定重山一文一武,一動一靜,被戲稱為大涼的戍邊門神。這麽才貌雙全的人物,自是不乏閨閣女兒的青睐。早年間,某次宮宴,湘玉公主一眼就相中了他,而後千方百計地求來了賜婚聖旨。
卻說那湘玉公主為涼帝寵妃所出,也是三皇子的胞妹,為人驕縱潑辣,蕭雲州本是十分厭嫌,奈何湘玉苦苦糾纏,加之國君賜婚,為保蕭氏安穩,他只得妥協。成親一年後,湘玉誕下一子,取名為子舒,蕭雲州雖不喜公主,卻知湘玉是真心癡愛他,夫婦二人也算相敬如賓。
蕭子舒三歲時,蕭雲州接到調令,遠赴北境雁雲,協助鎮北将軍定重山擊退西涼等外族入侵。為防止兒子養在都城被教成纨绔,他毅然決然地将他帶來邊疆。湘玉雖不舍,但無奈皇命難違,只得苦苦守在京都,等那每年一次的小團圓。
蕭雲州與定重山性情相投,一見如故,幾場征戰下來,配合十分默契,又加之同為獨自育娃的老父親,沒過多久便結拜為兄弟。
蕭子舒比定孤塵大一歲,兩個小子自幼相伴,晨起同習兵法,暮歸共舞銀槍,就連受罰,都是一個拽着另一個,并肩而跪,等着藤條逐一落下。然十年光陰惚恍而過,二人卻長了個南轅北轍。
蕭子舒的性子,活潑跳脫,放蕩不羁,比起父親,他更喜歡同伯父定重山騎射舞槍,沙場練兵。
定孤塵則完全不同,比起武義,他更擅謀略,也因此深得叔父蕭雲州的喜愛。
蕭雲州和定重山經常感嘆,若不是子舒比孤塵大一歲,且又是生在都城,真要懷疑兩個娃娃抱錯了。
……
直待少年們結束了酣暢淋漓的切磋,兩位争茶的老父親才遲遲歸來,瞧瞧軍師手上端着的搪瓷罐,再看看大将軍的一臉肉疼,便知曉勝負偏向了哪一頭。
“伯父,”蕭子舒将長槍一丢,三兩步躍身上前,興沖沖報着戰績,“近來孤塵的槍法精進許多,還好您教了我那式穿雲踏浪,否則今日我這擂臺怕是不保了。”
“還是舒兒領悟得快,不錯不錯!”定重山聞言拊掌誇贊,半點不覺自家兒子輸了跌面。
蕭雲州可不理翹尾巴的兒子,嗤鼻一哼:“莫忘了,行軍布陣上你可是一次都未破過塵兒的局。”說完還乜了眼定重山,像是在顯擺自己的‘徒弟’更厲害似的。
雀躍頓消,蕭子舒一口氣哽住:“……”是親爹嗎?
大将軍不贊同地搖搖頭:“嗐,話也不能這麽說……”
定孤塵整理好淩亂的兵器架,方才走過來,不見在意輸贏,依舊從容淺笑,朝蕭雲州問安,“叔父。”
卻見軍師立馬換上溫煦慈愛,“塵兒餓了吧,走,叔父帶你去吃早點,今兒胡師傅可是起了大早做的牛肉燒賣。”
定孤塵乖巧應着:“好。”
蕭子舒:……
定重山:……
……
蕭雲州的軍師府就安置在街巷另一頭,奴仆下人俱全,而這偌大的鎮北府卻只有一老管家在照看打理。蓋因夫人病逝後,定重山便帶着兒子搬進了主營大帳,只偶爾回來小住幾日。除去下榻安寝,将軍父子倆的吃喝問題便在軍師那一同解決了。故而蕭雲州這一大早也并非來讨茶的,而是專程來叫人去吃飯的。
幾人正往外走着,便見一名裨将匆匆來報。
“啓禀将軍,三皇子遣使者來報,言其親率十萬精兵,自青州發兵,意在助将軍一臂之力,共擊西涼鐵騎。”
定重山深感意外,不由得與蕭雲州對視一眼,繼而詢道:“可有說何時?”
“預計明日午後,大軍将至雁雲城下。”話出口,裨将的神色有些猶豫,“只是在這之前,我方并未收到任何情報,十萬大軍,說來就來,未免也太……”詭異了。
定重山一臉凝肅,而身側的蕭雲州眼底閃過一絲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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