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祁連谷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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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風沙漫天,氣候乾燥,農田貧瘠,資源稀缺。于是,水源、草場、礦藏這些,便成了邊境各族争奪的焦點。
大涼的位置雖靠北,但也占着中原國度的優處,以農耕為生,百姓生活與土地緊密相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遵循着天時規律,敬着地氣喜怒,期盼風調雨順,谷稻豐收。
西涼諸國則不同,他們生來便是另一套求生法則。那兒的人以游牧為主,随着季節冷暖的變化而遷移,追逐水草豐美的地區放牧牛羊。然而,草場不會一直豐美,牛羊不會一直肥嫩,總有光景不好的時候,難道要躲在帳篷裏頭挨餓受凍?
當然否!尤其是見城牆另一頭的近鄰依舊有酒有肉、有房有車、還有美人時,渴望只會日夜倍增,求生與掠奪的本能會驅使着他們舉起彎彎長刀,似深淵惡鬼豺狼般撲向獵物。
西涼的屢次侵擾,無非是想掠奪資源、搶占土地,做着能一舉攻下中原,翻身成為霸主的美夢,妄想有吃不盡的糧食,用不盡的錢財,和數不盡的美嬌娥。
年複一年,雙方的領土争奪愈演愈烈,沖突不斷。
只不過雁雲城銅牆高築,防禦森嚴,定重山一夫當關萬夫莫摧,有這道大涼的堅實屏障在,想要攻城略地,絕非易事。
西涼戰将莫多歡,心機深沉,骁勇足智,在西涼也算是戰神般的存在。他素來将定重山視為對手,也很忌憚蕭雲州的詭變善謀。但私底下卻常感嘆二者為舉世難得的豪傑,更渴望在戰場上與其一決高下。
莫多歡手下有員大将,喚作呼熾,此人則孔武有餘智謀不足。他被定、蕭二人壓制多年,說句百戰百殆也不為過,每每提及那倆,他便是目眦欲裂,恨意滔天,總想尋機報複,一雪前恥。
據斥候情報,此次莫多歡率領三十萬西涼大軍入境,兵分三路。
也不知是否真的争取到了機會,這其中一波,便是呼熾親率二十萬鐵騎直奔雁雲城,以攻城為目标。
莫多歡則帶着另外的十萬大軍,分東西兩路,向沙州而去,打算一舉奪下沙州城,斷了雁雲的支援,再殺個回馬槍,與呼熾相彙,圍剿定重山。
戰略籌策委實不錯。以二十萬重山軍的分駐實際來看,常駐雁雲城的僅有五萬重山軍,餘下十五萬分別駐守在沙洲、金州、豫州等城,這些州城以雁雲為中心,連成邊陲的防護屏障。若是敵軍準備充足的糧草,繞路而行,不以最難攻克的雁雲為首,而是奔着金、沙等城,一鼓作氣取得捷戰,轉而再聚合圍剿,那雁雲即便有再世戰神,恐也難保。
憑借雁雲的城池高地,定重山和蕭雲州最擅以少勝多,可這懸殊差距若是太大,想勝也不易。以如今形勢,要麽是自臨城調兵,要麽是背水一戰。然莫多歡親自率兵攻城沙州,也說不好會不會半路再改道金、豫。
總之,他的目的無非是牽制雁雲城的援軍。所以定重山同蕭雲州商議後,皆認為調兵一事還需延緩決斷。
既然對方派來的是‘老熟人’呼熾,那背水一戰或許還有轉機。
……
依地形而定戰術,是定重山和蕭雲州的此戰主計劃。北地邊境被連綿起伏的山脈所環繞,這些山脈如同天然的屏障,阻隔了大涼與西涼。山脈之間,峽谷縱橫,其中一些峽谷狹窄而深邃,僅容三人一馬通過,是天然的伏擊場所。
畢竟不可能真的坐等呼熾帶着二十萬大軍逼至城池,經過詳細的偵察和分析,他們選擇了祁連谷作為主要戰場。
祁連谷的特點是入口極其窄小,且兩側皆是陡峭的山坡,非常适合埋伏。這樣的地形可以限制西涼鐵騎的行動,使其無法充分發揮兵力優勢。
此地雖不算是西涼入境的必經之路,不過屆時,定重山會故意讓一小部分士兵暴露行蹤,引誘西涼的探路部隊深入山谷,從而落入蕭雲州精心布置的陷阱中。他命令士兵在山谷兩側的高地上埋伏,這樣可以居高臨下地對敵人進行攻擊。高地上的視野開闊,可以提前發現敵人的動向,且有利于指揮和協調作戰。考慮到北地邊境乾燥的氣候和滿山遍野的枯草、樹枝,蕭雲州提議用上火攻。他會派人在山谷中布置燃火點,一旦西涼國軍隊進入山谷,就點燃這些易燃之物,制造混亂并阻斷敵人的退路。這樣亦可迫使敵人在山谷中與大涼國軍隊正面交鋒。
鑒于蕭雲州對三皇子并不放心,峽谷一役,他和定重山只帶了三萬重山軍出征,五千與定孤塵留守城池,另有一萬五千交予蕭子舒,伏擊在山谷的出口處,準備在戰鬥開始後切斷敵人的退路。
而三皇子帶着部分援軍則被安排駐紮在祁連谷外五十裏處,随時等候調遣增援。
……
如此謀劃,的确詳盡,倘若能依計而行,以定、蕭二人及重山軍的配合,擊退呼熾那先鋒鐵騎,想必也非是什麽登天難事,且如今,他們不止五萬重山軍,更有三皇子帶來支援的十萬大軍,勝算,幾乎是探囊取物。
然則,天意從來高難問,人有千算,唯有一失,便足以乾坤颠倒……
……
出征那日,定重山一身蒼藍騎裝,玄鐵鋼甲,頭戴銀冠,戰袍迎風獵響,他那匹久經沙場的寶駒烏雅正向着晨光初露躍躍仰蹄,似是對即将到來的厮殺倍感躁動。
蕭雲州落于他幾步之外,自始至終都緊繃着容顏,相較以往,他似乎審慎過猶。
戰鼓雷動,號角長鳴,鐵蹄踏着塵沙,打破了拂曉的寧靜。
留守大營的定孤塵,目送一衆槍刀斧钺出征,朝霞鎏金般鋪灑,卻叫他不由恍惚。
眼前的一切似乎變得朦胧不真切,唯有定重山的身影,超塵拔俗。
長槍破風,承天載地,冥冥之中,像是踏上了宿命的迷途……
這讓定孤塵隐隐不安……
……
彼時,雁雲城外,祁連谷內,誘敵深入無比順利,然重山軍卻成了那甕中之鼈。
……
戰火如地獄之火熊熊燃燒。重山軍被圍困于此,進退兩難。
定重山拼盡全力為蕭雲州開出一條生路,将他送出去搬救兵。
……峽谷狹窄,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是絕佳的伏擊點……
的确,只是那埋伏的大涼軍不知何時遇了襲,竟神不知鬼不覺地被西涼敵軍所替換。
定重山深知,一旦撤退,敵軍将如洪水般湧入雁雲城,虎狼肆虐,無數百姓将面臨滅頂之災,他必須得撐下去,就算用屍體将這山谷填滿,也要為蕭雲州的援軍争取時間,為雁雲城争取時間。
……
蕭雲州縱馬疾馳,林間的枯枝荊棘将他本就破損的戰袍刮出道道殘痕,緊握缰繩的手青筋凸起,他口中響起一陣悠長呼哨,片刻後,天空回蕩起鷹隼嘯鳴……
……
【有叛賊,請援軍,守城池】
定孤塵收到這封戰衣血書時,即知心底不安恐已成現實。
他摩挲着‘請援軍’這三個字,思緒一轉,便明其意。
他喚來貼身護衛沈闊,令其帶着兵符手令,去金州請陸蒙将軍派兵支援。自己則帶着不足三百輕騎,披甲上馬,直奔去了祁連谷。
城要守,父親也要救, 即便莽撞,但少年義無反顧。
……
而另一頭,本該守在山谷外的蕭子舒,正帶着重山軍繞谷折返,趕回雁雲城。
只因他收到了‘前線’送來的軍情,言說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呼熾并無二十萬大軍,真正主力仍在莫多歡那邊,且此時莫多歡已調轉圍城,雁雲危——
倘若是探子回報,他尚要斟酌幾分,然而這軍情是谷內的‘将士’送出,且是他父親蕭雲州親筆所書,豈會有假?豈會生疑?
雁雲城內,不過五千軍,定孤塵獨守城防,叫他如何不急。
“駕——趕快,再提提速——”
少年将軍,一騎當先,綠沉的紅纓穗在風中狂舞。身後的隊伍,鐵蹄急促,塵土飛揚間,恍若護送着蛟蛇渡劫,翻江倒海。
……
上山入谷,下山出谷,自是不同的兩條路,而真正的調虎離山,是從這裏開始的……
……
殘陽鋪滿整個山谷,空氣中充斥着刺鼻的血腥,混雜着硝煙,滿身血污的重山軍拼死奮戰。
此時身陷重圍的定重山,戰袍血染,盔纓掉落,依舊目光堅定,手中長槍舞動,每一次揮舞都是向死而生,背水為戰。
目穿屍山,他看向敵軍隊伍裏胸有成算的呼熾,一切了然。
今日之境,無非內外通敵,為他性命而設的局罷了。
說不上是道盡途窮的絕望還是視死如歸的決絕,他忽而仰天長嘯:“背叛何懼?我定重山,縱死疆場,忠魂不滅!”
“縱死疆場,忠魂不滅!”
“忠魂不滅!忠魂不滅——”
铿然的吶喊在峽谷中回蕩,一聲高過一聲,譬如戰鼓雷鳴,野獸嘶吼,浴血的将士們像是被點燃了最後一股心氣,一時間激出了好勝的狠勁兒,刀槍折了便用肘,肘臂斷了還有肩,明知必死,卻越戰越勇,每一次反擊都抱着同歸于盡的決心。
“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呼熾怒目唾罵,在弓箭手的掩護下,揮刀疾馳,奔向定重山。
刀槍相見,星流霆擊,一場龍争虎鬥,白刃厮殺。
“将軍小心——”
暗箭來襲,定重山的戰馬悲鳴倒地,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槍刺出,呼熾應聲落馬。但他也因這一擊耗盡了生機,倒地時,盔甲撞擊砂石,發出沉悶的響聲。
僥幸避開要害的呼熾翻身而起,舉起長刀,猛然揮落,重重砍在定重山的胸前,玄甲應聲而裂,只見刀刃入骨,鮮血濺湧,一代戰神,伴着此生最後一輪紅日,謝幕西山。
……
定孤塵馳騁而來,一腳踏入山谷,仿佛邁進了鬼道煉獄,鮮血浸染,紅沙漫漫。
少年眼睜睜看着呼熾滿面猙獰地從父親血軀抽出寒刀鐵刃。
霎時間,他褪去一身溫骨,披上殺神修羅面。
點漆瞳,千重憤。
卻見少年銀槍翻舞,槍影如風,招招淩厲,一連斬殺數十西涼軍。
呼熾從未與他交過手,未料到不過十一二歲的毛頭小将,竟有這般身手。
他方才已受了些傷,能殺定重山完全是靠持久圍攻耗死了對方,眼下見定孤塵如此功夫,便打消了親自迎戰的念頭,借着将士的掩護,躲回了大軍隊伍。
耳邊除了呼嘯的風,定孤塵聽不見任何聲響,斬殺呼熾,為父報仇,是唯一的念頭。然寡衆相差懸殊,他帶來的一隊人馬,又如何擋得了西涼伏軍?
嘶鳴混雜着淩厲的破空聲,烈焰灼灼,濃煙滾滾,終淹沒遍野橫屍。
早已傷痕累累的小将拖起父親的屍首翻身上馬,朝山谷深處踏蹄而去,即便前方是懸崖絕壁,但寧可殺,不可辱!
面對身後窮追不舍的豺狼,連人帶馬,一躍而下。
……
至此,祁連山一役,大涼戰敗,主将殁,三萬重山軍,盡數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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