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是非黑白自有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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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懸中空,晖曜似洩憤一般鋪灑,屬于北地盛夏獨有的熾熱乾燥此時卻像灌注了淤泥,變得沉重而黏稠,壓得人喘不上氣。
城樓前,蕭雲州被縛于刑柱之上,身着的白衣已被塵土染黃,發絲淩亂,儀容狼狽,卻依舊難掩其文雅之氣,霁月之姿。
刑場上,人群熙熙攘攘,他們的神色各異,表情複雜,憤怒、震驚、痛苦交織在一起,既嘈雜,又凝重。
“呸——狗賊!”
“就是他,害死定将軍,背信棄義,不得好死!”
“當将他锉骨揚灰,給死去的兄弟們陪葬——”
“賣國賊!你還我兒的命!我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吶——”
“那不是軍師嗎?他怎會成了叛黨?”
“哎!造孽啊!”
……
蕭雲州始終面容平靜,神色淡淡,俯瞰廣場上這些恨不能啖他肉飲他血的人,不見悲憤,不見冤屈,将一切坦然接受。
三皇子身着金絲繡邊的華服,立于高處。
幾步之外,定孤塵被安排在他身側,顧其行動不便,賜座方椅。
從這個角度,定孤塵只能勉強看見三皇子的側顏,往日習慣性彎出弧度的朗目,此刻倒是睜得炯如隼,俯覽着城下之景,微芒自眼尾流瀉出,竟非是計謀得逞的稱心,亦非痛失良臣的怊悵,而是叫人瞧不出蘊意的晦暗。
定孤塵不着痕跡地移開視線,眸底一沉,閃過微寒。
城樓下,目之所及,皆是叱罵唾棄,揮戈逐北十數年,只因奸佞的幾句誣陷,便落得這般下場,當真可笑至極。
而他出現在此,忍着滔天恨意觀這一場荒唐的行刑,不過是應叔父蕭雲州的要求。
叔父之意,唯有如此,才能讓多疑的三皇子少些忌憚,認為孤弱少年是真的相信斬首之人即為逆賊,且願意與其站在一頭。
藏鋒守拙,磨厲以須——
忍,他要忍。
他如今慶幸蕭子舒仍被關押。
……
與其說是關押,倒不如說是被三皇子軟禁了起來。
定孤塵去探視時,見着了營帳內外的看守森嚴。
為防止少年沖動之下——畢竟蕭子舒身手十分了得——做出什麽冒失之舉,三皇子便讓常公尋個法子将人鎖了起來。常公的門道路數古怪得很,饒是定孤塵随蕭雲州見識過無數兵籍謀策,也沒能瞧明白那繪着詭異圖紋的鐐铐。
蕭子舒說,手腳上的兩副鐵鐐掰不彎砍不斷,且能防他自傷自毀……
他說這話時,神色悵然迷茫,定孤塵便知道,他為了逃出囚帳,什麽辦法都嘗試了。
蕭子舒問他,是不是信了那些佞言,那些所謂的證據和指認。
“……一定是有人陷害!你當知曉我父親是什麽樣的人,他寧可粉身碎骨以血和泥都不會通敵叛國的!”
的确,他的确不會……
“……是我的錯,是我落入圈套,毀了布兵計劃,才讓敵軍有機可乘,也害死了伯父……”
非你之錯,是我們都落入了對方的圈套……
“……孤塵,該是我受死才對……”
不,該死的另有其人……
蕭子舒的懇切、悲痛、忏悔,定孤塵統統看在眼裏,也感同身受,可他什麽都沒說,他不能說。
他忽然明了蕭雲州為何能坦然接下莫須有的栽贓,他的死,能換來蕭家的殘喘,血脈的延續,和一切重來等待破曉的機會……
所以他換上一副疏離,對蕭子舒冷漠道:“我與三殿下商議好了,無須你擔責受罰,此事過後,你便同殿下回姑臧吧。”
“你不信我?”蕭子舒那張豔麗嚣張的臉,瞬間沒了顏色,“你也不信我父親……”他的表情逐漸僵硬,瞠目望向一臉冰冷的定孤塵,同他自小玩在一塊、一起長大的兄弟,竟變得如此決絕。
定孤塵只是垂着眼簾,餘光瞥見對方将桌角捏得幾近變形,依舊不為所動,語氣極淡:“雁雲,不需要你。”
回應他的,是被掀翻的桌案,打碎的茶盞,和蕭子舒一聲聲的激烈咆哮。
定孤塵沒再理會,轉身示意沈闊帶自己離開。
爬上沈闊的後背,雙手環繞時,他才發現掌心早已被指甲扣弄得血肉斑駁。
叔父,你要塵兒忍,可你卻沒說,這每一步的忍,都這般難……
……
“蕭雲州,你與西涼通敵,洩露軍機,害死鎮北将軍定重山,陷數萬将士的性命于不顧,本王今日以監軍之名,予你軍法處置,以告衆将在天英靈。但念在你戍守邊疆多年,也曾立下汗馬功勞,本王便賜你最後恩典,你可還有什麽遺願?”
身側那人開口,将定孤塵四散的思緒拉回來。
三皇子的聲音沉穩端靜,鑽入他耳中,卻是刻意的悲憫寬宏。
瞧啊,衆目睽睽之下,他怎會放棄這麽好的做戲機會?定孤塵心底泛起冷笑。
他下意識看向等待處刑的蕭雲州,卻見那人亦仰首舉目,視線掠過喧嚷的人群,望向自己,那目光裏有安撫,有歉意,唯獨沒有恐懼。
四目交錯時,定孤塵心裏猛然一聳,那是種難以形容的忐忑和恓惶,初始以為是驚恐,而後才知,那是激蕩戰栗。
只那一瞬,蕭雲州便将目光滑向了一側等待回應的三皇子,且多了幾分嘲諷恣意。
“怎麽,三殿下還怕我蕭雲州賴賬不成?”卻聽他含沙射影道,“是非黑白一本賬,閻王跟前,誰還能飾詞矯情不成?”
聲音不算高,卻無比清晰。
三皇子臉色一變,有些僵硬,“你既不識好歹,本王也不必姑息。”
蕭雲州無所謂地笑笑,收回視線,随即眺望天幕,穿過雲際,仿佛在尋着什麽,又像是在期待着什麽。
廣場上驀然陷入一片沉寂,突然間,風雲突變,眼見着晴空被陰霾吞噬,方才還刺眼的紅日轉瞬隐匿,恍若神祇閉上了雙眼。緊接着,狂風驟起,自天際席卷而來,黃沙飛舞,目之所及,一片混沌。再一擡眼,冰雹已如天兵的怒箭,穿雲破霧,急促直下,冷冽而尖銳。
衆人在突如其來的冰雹擊打下四散奔逃,驚恐的呼喊聲被風嘯吞噬,卻難以遏住心中的疑慮。
盛夏降冰雹,天之震怒,不是大惡,便是極冤。
三皇子狼狽地躲避着冰雹的襲擊,慌亂中瞥見那将死之人正筆挺地站在那,恍若楊木,遺世而獨立,他心中陡生不安。
太常不知何時現身,一把抓住三皇子的手臂将他護在了身後,另一只手快速掐了個訣,随即在半空中撒了把粟米之類的物什,不過須臾,冰雹即停,狂風即滅,連天邊的濃霧卷雲也不知不覺散了去。
“殿下,時辰已到,當即刻行刑。”
不過是個凡人蒙冤受死,并不見其命格特殊之處,竟能引來天生異象,太常不免多了幾分警惕。
一番操作瞧在三皇子眼中委實不可思議,這哪裏是幕僚,分明是下凡助自己的神仙!心裏這般想着,行動也跟着利索起來,主打一個聽話且聽勸。
他即刻甩開袖子,匆匆朝刑臺揚聲下令:“行刑!”
劊子手的刀高高舉起,冷刃閃過寒光,一蹴而下,仿佛劃破了天地的屏障,帶着無盡的狠辣決然。
蕭雲州的頭顱在剎那間離開了身體,鮮血如泉噴湧,染紅了刑臺…
那一刻,空氣驟然凝滞,仿佛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天地間只剩下那一抹猩豔……
定孤塵自始至終都坐在那張椅子上,即使方才那陣狂風冰雹,也沒能将他迫離,而眼下,沈闊更不敢觸碰他。
少年目不錯珠地凝望着刺目的刑臺,那雙點漆墨瞳也被浸染了血氣似的……有什麽自心底紮根,漫入骨血。
在聽到三皇子的召喚時,定孤塵眸底的殺意才悄無聲息地隐藏起來,回首轉身的瞬間,換上了一副驚惶失措、慘白如雪的面孔。
不得不說,他這肖似母親的長相,十分适合這種戲碼。
三皇子眼底的戒備終是消散,一個無依無靠的遺孤,恰是掌控重山軍最趁手的棋子。
至于北地兵權——
他摩挲着手上的紅玉扳指,漸漸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交割不過是早半步晚半步的事。
不同于三皇子的得意,太常鼠目半眯,審度着垂首恭敬的定孤塵,心中卻在可惜着他未能喪命于祁連谷。
那日蕭雲州派去報信的鷹隼太常是知曉的,甚至還悄然攔截過,只是在看到那封血書時,他并未銷毀,還施了些術法助力,讓那隼兒瞬移到了定孤塵帳前。他巴不得定孤塵趕去祁連谷救父,他便可以借西涼軍之手送其歸西,如此即可先于玄狐一步拿走靈魄珠的碎片。原本計劃進行得極其順利,偏偏讓那該死的洛情攔了一手,壞了他的謀算,甚至險些識破他的氣息。
太常在此間化身為三皇子的幕僚,是一直收斂了氣澤出沒,且避免大動乾戈,畢竟以他上神的身份,一不小心便會引起雷部的注意,那他入凡尋珠的事就不好解釋了。也因着這份顧忌,他在面對洛情時總是束手束腳,繞道而行。
雖然可惜未能将定孤塵送走,不過來日方長,機會盡有。
……
定孤塵察覺出來自常公的異樣矚目,心裏想得竟同樣是來日方長。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且看這朗朗乾坤,可曾饒過誰去?
【文中書,畫外話——】
冥府奈河畔,蕭雲州站(飄)在三生石前,觀望着石鏡影像,時不時摸摸自己頸項。即便下來許多時日,他依舊覺得頸間涼飕飕、空蕩蕩。
“快住手吧,你若再這麽下去,小心下輩子也多出這麽個摸脖子的毛病!”
一旁的白不解實在看不下去,出聲阻止。
蕭雲州赧然地收回手,對着三生石出神,幽幽嘆息。
想不到,他與侄兒孤塵竟是上上世的緣分。
彼時,孤塵是奉先寺的聖子,而自己則是因着同他有五分相似便遭到祿康王觊觎的徐家公子,陰差陽錯,這一世他們又相遇,竟還是相似的,只不過從外貌變成了性情。
“如此,我們也算了卻了那荒唐的一緣一會吧……”
“唔……若按因果算來,實則是他在還業債于你。雖說你那一世本就命裏帶煞,然畢竟是因着他的緣故而使你遭遇劫難,不過也算是因他,你尚未受……額,”白不解頓了下,娃娃臉上添了幾分猶豫,覺得那事兒不好這般講出口,便囫囵着過去,繼續道,“反正差不多是這麽個道理,想必經輪回之境衡量過後,覺得這一世以此種方式化解最為妥當吧。”
命裏帶煞?
蕭雲州搖搖頭,不願再想那荒唐經歷,心裏惦記起另外的事,轉而問道:“既如此,不知我與定兄是何前緣因果?”這一世愧對兄長,他依舊慚愧難安。
“哦,他不就是——”
“賢弟。”
白不解被打斷話,一鬼一無常轉頭望去,即見一臉蒙霧的黑不辯帶着定重山游蕩飄來。
“兄長!”
蕭雲州喜不自禁,迎上前去。
定重山咧嘴一樂,一如生前。
“兄長,實在是……雲州對不住你!”蕭雲州心懷愧疚,一上來便要磕頭謝罪。
定重山大手一撈,将他拎了起來,“這是做啥,本就是前世有因,何來虧欠不虧欠,我只曉得能與你重逢便很開心了。”
“兄長?”蕭雲州從方才就在困惑此事。
定重山撓撓頭,随即指了指三生石,道:“是我啊,小春。”
蕭雲州:哈?
小春……
“竟是你?!”
“呵呵,是我……”
蕭雲州方才知,為何自己與定重山明明性格迥異的兩人竟能一見如故、相逢恨晚,原就是前緣相續,命中注定。
“可上一回也是兄長舍身救我,助我逃走,如今,我竟恩将仇報,又害了兄長……”蕭雲州自責。
定重山卻道:“這可不是,上一回雖看上去是我同其他人助你逃走,但實則是因你不顧一切地去奉先寺請聖子,加之你原本出身望族、高官之後,有能力走到聖上面前,揭露祿康王那狗賊的罪惡行徑,也算是替我們申了冤屈,還救了那些尚未遭毒手的孩子們。況且後來,你又因這件事損了名譽,終身未娶……所以幾番相加,你倒是更吃虧些,今生這一遭,我也不算冤枉。”
蕭雲州:“這……”
“他分析的倒不錯,”白不解雙臂環在胸前,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也跟着附和幾句,“所以你這一世情緣方面好起來了,又是萬人迷,又是公主提親的,長得俊,嫁得體面,算是頂好的紅鸾配置了。”
蕭雲州:……那還真是謝謝了
“那兄長同小聖子又是何因何故?”
算起來并不是什麽因緣線上的,又怎會成了孤塵的父親?
“關于這個……我也是後來才知曉,”定重山一臉感慨,“從前那一世,我們這些慘遭害命的幼童,心切報仇,便想修習鬼道,也損了陰魂。後來有幸得兩位無常大人相救才來到冥府,但想要投胎輪回,卻不是那般容易,需得淨化魂魄,消除濁氣才行,否則便是百十來年也難入輪回……多虧聖子慈悲,一直為我等念經超度,消災解厄。有他那般修為的聖僧助力,我才能這麽快就修複好魂魄,進入輪回……我想,應當就是這個原因吧。”
蕭雲州點點頭,“原來如此……”他下意識地看向白不解,似乎在等對方的确認。
“唔,沒錯,大概其吧,”白不解興致正濃,積極參與,“主要因果業力這事一貫難說清,咱們冥府的人書生死簿也就是大致的命軌載錄,真正的業債還受、果報程度的衡量,還需得看輪回之境的安排,深深淺淺都是天意莫測。”
蕭雲州不由感嘆:“因果之事,當真奇妙。”
白不解贊同,誰能曉得何時何地相遇相欠再相報?譬如這一回那身殒的三萬重山軍将士裏,便有當年那些鬼童在,而定孤塵帶去救援的三百騎兵,亦有他為劉寅初時在亂葬崗超度的那些游魂殘魄……
“可你們判官閻殿不是可以改凡人命數嗎?還有天上的神佛,不是都會法術?逆天改命…應當很容易吧……”蕭雲州單純地好奇。
“想什麽美事呢?!”白不解雙眼瞪得圓鼓鼓,想了想,覺得這話似有不妥,随即又改口道,“也不是說不可以,各位尊駕自是有逆天改命的本事,但卻不能那麽做。那是違反天道、有逆輪回之境的行為,是要承擔相應的因果的,越是位階高的神佛尊者,越不願沾染因果,尤其是有關輪回之境的因果,這其中,就屬你們人界的事麻煩透了!”
蕭雲州:……我們……人界?
一臉雲霧缭繞的黑不辯在一旁默不作聲,似乎早已習慣了同伴的口無遮攔。
……
看着雙雙遠去的蕭雲州和定重山,白不解忍不住發出感慨:“三生石看過了,又遇舊相識,如此一來,八卦且有得聊呢……倒也是美事一樁,至少跟這兒等着輪回排隊便不會那般無聊了,你說是吧,黑黑?”
本想等黑不辯的回應,卻傳來一道令他脊背發緊的聲音。
“的确,本官也覺得你們最近是否太過清閑了,都覺得無聊了。”
白不解緩緩調轉了脖頸,露出一抹尴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崔判……”
黑不辯默默上前,替他将身子也調轉過來,随即朝崔行之微微颔首,一禮過後,便拉着僵硬的小白一溜煙跑了。
崔行之半眯眼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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