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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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春杳杳,來歲昭昭。
恍恍惚惚,雁雲已越七載。
這些年,定孤塵遵循蕭雲州的教導,軟下傲骨,忍下仇恨,算是将韬晦化作了手中的線,日複一日地織就着,只待收網的時機。
他首先做的,就是想辦法保住軍權。
定孤塵深思過後,認為此時需要借太子的勢力來制衡三皇子,但又不能真的投靠太子,那樣的話無異于為重山軍上了另一道枷鎖。既不能受制于人,便需得借力打力。恰逢此時,他聽聞太子有意求娶兵部尚書沈宗元剛滿十六的幼女為側妃,顯然是預備向兵部伸手了。
聞知此事後,定孤塵不禁串聯起種種始末緣由:太子見拉攏鎮北将軍無望,便轉頭去讨好沈尚書,想通過結親來迂回攀緣,好得兵部一份助力。向來明哲保身的沈尚書一開始并沒有松口,只是這于涼帝面前不過是一句賜婚的事,端看他會否推波助瀾了。但此事對三皇子而言,卻極為不利,若被太子占了先機,他多年籌謀便付諸東流。故而,他設計了祁連谷之役,為的就是切斷太子的圖謀,同時也能除掉無法為他所用的鎮北将軍。
果然沒過多久,便傳來他小姨母大婚的消息,聖上賜婚,太子得償所願。定孤塵遣人送去了賀禮,與之同去的,還有一封寫給外祖沈宗元的密函。
密函裏提到祁連谷之役,言語未詳,但委婉點出了那次征戰的蹊跷……又言邊關将領實則對三皇子頗有微詞,雖說通敵賣國的是蕭雲州,但救援不力的是三皇子這個監軍,加之蕭雲州受刑時的天現異象,民衆多有猜忌……他還說,眼下自己雖承襲父志,但尚且年幼,勢單力薄,三皇子以監軍身份,久駐雁雲城,長此以往,重山軍恐會易主……末了,他還裝模作樣地向祖父求教,是該順勢投誠三皇子,還是尋其他出路,畢竟眼下沈氏與太子聯姻,三皇子不知為何将他逼迫得更緊了……
定孤塵對他這個秉承中庸的外祖父還算了解,循分守理也許是真,淡泊名利卻不見得。這麽多年,老人家守着兵部尚書一職不升不降亦能不被調離,足以見其城府謀算。定孤塵猶記當年蕭雲州曾淺淺提過一些他外祖的事,比如沈尚書在很早之前便打探過武将出身的定父,再比如定父來戍邊、且能組建重山軍,這裏面亦有沈尚書的暗中運籌……以他推敲,外祖父始終在觀望形勢,不過是想乘風而動,再借女婿的鎮北軍力,不動則已,若動,即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今他在信中的這番委屈扮弱,便是再與其敲上一課警鐘。
這一敲不偏不倚,正中沈宗元的關竅大xue。
老尚書的确如他外孫所料,手握棋子謹始慎終,雙眼盯着聖上的一舉一動,只為從中咂摸出帝心所向。誰說封了太子便高枕無憂?歷朝歷代哪一位少得了奪儲這關?所以不到見風之時,他都不會輕易轉舵,就連太子登門提親,他都未輕易松口,并非介意女兒去當側妃,而是想趁此機會探探聖意罷了。
卻未承想,聖意沒來,竟等來了女婿的死訊。
要說一開始,沈宗元還是深感悲痛的,然而悲痛過後,他便發了愁。不必外孫提醒,三皇子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他在都城都聽見了,對方頭頂上那監軍的名頭亦叫他心有疑慮。涼帝近來時有抱恙,卻并非昏聩糊塗,此舉未嘗沒有縱容之意,難不成聖上早有收回兵權的心?
就在老尚書舉棋不定時,又被賜婚的聖旨劈了個措手不及。如此檔口,傳來聖意,果真只是巧合?這讓他不得不冥思苦索。
眼前外孫定孤塵的一封密函,寥寥幾語,便勾得他寝食難安。
太子雖愚鈍,但立嫡立長是規矩,在沈宗元看來,至少眼下,涼帝是不打算壞了祖制換太子的,否則也不會為其做主納沈家幼女。再者,今聖素來重視兵權,要知道,他沈宗元手握兵部,多年來的獨善其身也是在涼帝的默許中才得以實現的,如今将沈家牽線給太子,也就暗示了兵部許給太子。
至于為何用三皇子做監軍虛晃一招……涼帝當真不曉得三皇子的心思?恐怕未必……
為寵妃所生的三皇子各個方面都出色,涼帝對其疼愛不假,但比起儲君之位,他認為這個兒子更适合作一把快準狠的寶刀,可以為他斬去橫枝,掃清障礙。
涼帝老了,疑心重,忌憚也多,近年來重山軍日漸強盛,鎮北将軍的威名遠揚,定重山在百姓心中那便是再世戰神。
帝王可以拜神,卻不會允許神降世為人,那對他的王權是莫大的威脅。
帝王可以有此心,老尚書卻不能不為自家深計。
尤其在看到定孤塵的密函內容,他下意識便覺得外孫年少,不堪威壓,三皇子勢頭擡升,他難免會動搖妥協。再者聽聞少年重傷殘疾,無法征戰,即便能籠絡重山軍舊部的心,往後若無功勳,軍權早晚也是旁落他人之手。
然則沈家既已同太子一脈,便不能讓重山軍成為別人的囊中物。于是老尚書褪去了中庸的外皮,連夜趕去了東宮,與自己的新女婿商議起比洞房花燭還要重要的大事。
……
數日之後,安坐在中軍帳內的定孤塵聽到了三皇子被數道聖旨急召回京的消息,彼時沈闊正堅持與他廢了的右腿熏藥按摩,而他面前擺着一盤棋,黑子白子,錯落成網。
……
趕走了三皇子,他便着手培養自己的心腹。
……如今你的是你父親給的,但你不可能永遠帶着定重山孤子的名頭統領重山軍,你需要納新将,同時莫要辜負老将……
這是蕭雲州留給他的第二個提點,人心叵測,世事無常,不能以情義為倚仗,也不可毀情義。
定孤塵先是讓洛情頂着沈家的名義進入軍中,奉為長史。自從那日守城一役,他們倆算是達成了正式合作, 他有意讓洛情隐藏了身手,除了他和沈闊,并無第三人知曉洛情會法術一事。
……
而後,他将守城之戰時表現得甚為勇猛的年輕少将屠二狗提為副将,同時又從父親的舊部裏提拔了數名青年将領。對于功勳加身的老将,他則以退為進,尊着敬着,但遇事從不妥協,化骨綿掌使得爐火純青,哄得衆将暈頭轉向。
……
此番沒過多久,他便在去往金州的途中遇到了蘇露沾。
她原是山中獵戶之女,西涼軍入境時,她家遭劫掠,父母慘死敵軍刀下,唯有下山采買的她僥幸逃過一劫,流亡途中又遇山匪賊寇,險些喪命。
定孤塵一行人遇見她時,她雙手被縛,被兩名匪人壓迫在地,卻依舊掙紮着将欺身之人的耳朵狠狠咬了下來,那人疼痛哀號,一怒之下便要拿她祭刃,而她等的,仿佛就是這一刀的解脫。
關鍵時刻,定孤塵令沈闊救下了她。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定孤塵的馬車蹒跚,遠遠看去,就像是剛剛從地獄深淵搏殺而出的女鬼,提着殘軀,掙紮攀行,只為向神明佛祖讨個公道。那一身布衣破損不堪,早已看不出原色,除了塵泥便是道道血污。她的雙手和臉頰沾染了刺目的猩紅,還有絲絲點點順着唇角留下,滴落在蒼白尖細的下颌,異樣妖冶,明明破碎卻并不脆弱。
只因那雙通明幽深的眸子裏,半分恐懼也無,唯有向死而生的決心,似淬了炎火般,美得驚心動魄。
“請将軍收留,許我從軍。”這是蘇露沾對定孤塵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聲音清冷,如明珠相撞,尾音微卷,似玉鈎纏繞,車內的少年驀然一怔,他掀開窗幔,望向女子,淡眉冷眸,膚白勝雪,清雅出塵……
在看清她的容顏後,定孤塵莫名慌了神,沉寂的心在不知不覺中開了鎖竅。
他似乎在等誰,會是眼前的她嗎?
她跪在那,滿身狼狽,一腔傲骨,長發随性,任風激揚。
“軍中,不收女子。”許久過後,定孤塵才恍惚回道。
“怎麽?将軍認為女子便上不得戰場殺不了仇敵?”蘇露沾撐起身體,伸出細瘦的手臂朝一側的屠二狗指去,動作雖輕,卻如同出鞘利劍,肅聲揚言,“我蘇露沾在此立誓,兩年後,必斬敵軍雙倍于他!”眼神堅定,語氣裏,是不容置疑的氣勢。
屠二狗虎目溜圓:???這小娘子,瘋了不成?
彼時,定孤塵凝視着似比自己虛長一二的女子,說不清應下她是因為心底的那陣莫名熟稔,還是被她眸底複仇的灼炎所觸動。
許久之後衆人才曉得,蘇露沾當時純屬是看體格下注,她覺得一身铠甲壯如熊的屠二狗定是勇猛強将,她不想自己被小瞧,特意挑了個強大的對手。
當然,她也确實做到了。
定孤塵指點她騎射,考慮到她是身形體量,便讓沈闊傳授她雙刀長劍。
蘇露沾的确有天賦,但更重要的,是她骨子裏的堅韌,耐得住艱辛,比軍中任何男子都不遜色。她束起長發,穿上玄甲,披荊斬棘,一次次破敵深入,沖鋒陷陣,憑借着浴血戰績,為自己在重山軍中搏得了應有的名位。
蘇将軍性格沉靜,智勇雙全,提起她,無人不尊,無人不敬,就連當初被‘欽點’為對手的屠二狗都心服口服。
只是定孤塵每每看向那清雅容顏時,都不免神思恍惚,悵然若失。
……
再後來,他收了一名徒弟。少年喚作敖耿,是流浪在邊境的異族混血,四肢颀長,筋骨柔韌,是天生習武的好苗子。
敖耿年僅十五便已領軍征戰,其勇猛善戰之名迅速傳遍沙場,成為定孤塵的左膀右臂,二人攜手,文武雙全,配合默契,衆人皆嘆,昔日雁雲雙傑的風采,或将重現。
定孤塵觀其英姿,似見故友蕭子舒之影,贊賞之餘,不免感傷。
……
那夜行刺之後,尚未徹底清醒的蕭子舒便被三皇子下令捆成了粽子押送回京了,然而在途中出了岔子,據說他莫名發狂,斬殺數名護衛,連夜潛逃而去,自此便失去了蹤跡。
定孤塵派人暗尋了他多年,依舊杳無音信。
……
如此七年,定孤塵【玉面閻羅】的稱號如雷貫耳,響徹邊關,二十萬重山軍而今已近四十有餘。
……
至于五子圍,是兩年前才尋來的,這位白骨精使了些不大光彩的手段成功入入駐小将軍麾下,還混了個主簿的職位。
當然,對此心知肚明卻沉默緘口的還有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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