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相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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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星疏,寒風獵獵。屏紗珠簾後,一道袅娜若隐若現。
洛情剛掀起內室的帷幕,便被那身影掠去了目光。
她慵懶地倚在窗前的榻椅上,手中握着卷繪有插圖的話本,漫不經心地翻看,眼角的餘光微閃,瞧不出得了幾分趣兒。
聽到聲響,她稍稍偏過頭,看到來人後,潋滟的淺金瞳明滅晃眼,流轉間染上了一抹熟稔。
“一別經年,阿情是愈發出息了。”
卸掉胭脂的丹唇半抿淺揚,清冷的聲音回蕩在軍帳內,應着外頭呼嘯的北風,比白日裏多了些空冥。
四目相對,只那一瞬,便叫洛情紅了眼圈,他定定地看着她,呼吸都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師姐……”
燭火惝恍,他像覓光的螢蝶般飛撲過去,将人抱了個滿懷。
“師姐……師姐……你終于認得阿情了……”
他跪在榻旁,将頭埋在她的頸間,沉溺而貪婪。
一句話,寥寥數語,幾乎要碎掉的哽咽。那堵在胸口、卡在喉中的陣陣酸澀呼之欲出,在唇齒間打轉,甚是楚楚,令聞者憐惜、見者心疼。
十三心中感嘆,他果然很善此道……
五子圍将她帶回琢玉谷時,洛情并未被邀請,也沒糾纏。他回了趟魔域,稍作休整後,便從七不悔那裏得知了定孤塵的所在,于是提前尋來……還調教出蘇露沾這個替身。
沒錯,蘇露沾是洛情安排在定孤塵身邊的替身。
眉眼間的幾分相似,便是她被選定的因由。
蘇露沾的确是獵戶之女,也的确遭難流亡,然最初救下她的并非定孤塵,而是偶然路過的洛情。
第一眼見到蘇露沾時,洛情心底便生出個念頭:倘若那凡人愛上了別人,玄墨是否便能收回那幾分情動了?
凡人進入輪回,前塵盡失,他當真能堅定不移?
洛情想讓定孤塵熟悉蘇露沾的存在。
為了迷惑他,洛情還在蘇露沾的魂識內種下了容止術。有此術驅使,她會在潛移默化中模仿玄墨的音容笑貌,言行舉止,而這些,便是讓定孤塵神思恍惚的原因。
只是,他終究白費力氣。
行不通,替身根本行不通,在自己這裏都行不通,又怎能指望抵得過那人同她的宿命論?
……
劉寅初身死時産生的異象,讓洛情明白了他與師姐玄墨之間的羁絆緣何而來。
這一切,當與靈魄珠有關。
那凡人的元神本尊究竟是誰?玄墨的靈魄珠又為何在他那?
随之而來的疑問一個接一個,然洛情對于真相并不那麽執着。實際上,他提前來此,一則是為免靈魄珠被太常奪走,二來嘛,他當然不甘心玄墨動情,他依舊認為,她同那‘凡人’之間的情絲是由靈魄珠所生,原作不得數的。
然而狐貍對洛情的小心思一眼便能識透,不過眼下,叫她挂心的卻是另外的事。
“你如何入了魔道?”
十三将環着自己的手臂拉開,反手捏上他秀氣的下颌,俯首谛視着那雙盛滿了情怯的灰瞳,肅聲诘問。
他曾說,她曾為了救他将修為傳與他。
她雖記不得,但能确定的是那幾成修為足以替他洗髓,助他脫胎換骨成人仙,即便未能去仙域,修至今時今日至少也該是個金丹後元嬰初才對……堕入魔道,無非是殺戮過重,抑或是修習邪術走火入魔……
“阿情,你做了什麽?”
狐眸驀然淩厲,指尖的力道加重,瞬間便在那柔嫩的肌膚上落下點點青白。
聲聲質問,那般冰冷,迫入靈臺。洛情的淚水終是蓄不住,一顆顆如珠如玉地順着眼尾滑落,委屈而執拗地開口:“是他們該死……害死師姐的人,阿情統統不會放過!”
包括他自己……
金瞳猛地一縮,有什麽忽閃而過,卻叫她摸不着邊際,記憶依舊斑駁混沌,無法拼湊完整。
“他們……是誰?”她問。
洛情微微怔愣,“師姐的記憶……還沒恢複?”
“尚未盡數憶起,所以,”十三收回鉗制他的手,瞳眸半眯,“淩霄出了何事,我又是如何死的,你口中的他們都是誰,今夜,你便仔細說說吧。”
洛情的灰瞳倒映着她眉眼間的防備,忽而垂下頭,吸了吸鼻子,似是賭氣。
“師姐這回便不怕阿情編故事了?”
十三瞥見他跪在地上的雙膝,擡腿勾起腳邊的軟墊扔了過去,語氣卻依然冰涼涼,含着雪霜似的。
“先前乘虛而入拿報恩诓我的賬還沒同你算呢。”
洛情伸手揪起十三的一片衣角,一下下摳弄着,口中嘟囔:“那師姐還将阿情打傷了的……”
十三眼尾斜睨,眸底劃過一抹晦暗深意。
“那件事我不去提,已是與你饒了情分的,今後若你再有旁的心思,便莫要留在這兒了。”
關于惡草,五子圍曾婉轉點了點。她雖不想将洛情與心機深沉挂鈎,但多少也有了思量,眼下瞧他一身魔氣,她便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養他那般大,何至于将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聽到她的威脅,洛情臉色倏然一變,低垂的眼簾掩住了內裏的慌張,他知道她在隐忍怒火,可他的确不願提及那并不光彩的前塵。
帳內陷入一片沉寂,只餘炭火燒得噼啪。
良久後,洛情幽幽開口。
“那天族,是為靈魄珠而來,他尋去了師姐閉關的山谷,見無法破入結界,便将師父斬殺于陣外,而彼時,師姐正處于渡劫的關鍵期……後來,他又用我的性命相挾,讓師姐交出靈魄珠……”
洛情口中的彼時,謂之玄墨的凝珠期。
于五靈而言,靈魄珠凝結之時,便要進入化神渡劫,歷經九紫天雷方可淬煉神魂、鍛造神魄,終成古獸之姿。
渡天劫,自要擇選一處隐秘且具有靈炁的風水寶地,故而可為受劫者抵擋些天雷煞氣。淩霄一早便替玄墨尋覓到這處龍鳴山——翠峰如簇,怪石嶙峋,且山險無徑,罕見人跡。
山中靈炁尚且盈沛,仙霧環繞,實在是人界少有的寶地。
那時的洛情并不理解淩霄的做法,龍鳴山雖是福澤靈地,可也是相對于人界而言,與仙域的任一山頭空谷都是沒法相提并論,卻為何不去仙域渡劫呢?
淩霄卻道:“仙域縱然靈炁富裕,山澤衆多,但九天雷劫的威力也同樣不可小觑,那落在仙域的紫雷可比落在人界的兇殘千百倍。”
當然,也并非沒有優勢——在仙域渡劫,飛升的概率終究要大些。
而在人界,熬得過雷劫,卻不一定能升入上境界,更別提入神境了。
這便是天道的公允。
玄墨則略有不同,她作為幽都五靈,生而為神格,且有靈魄珠的加持,于何處入境都可,擇人界,似乎是既合理又合适。
至少在當時看來,的确是這樣沒錯。
……
龍鳴山百裏外有座不足百戶的城鎮,即為白鎮。鎮裏有座荒廢的神廟,不知興建于何時,也辨不出曾供奉的尊神護法,只剩廟門前聳天而立的青石柱,上頭刻滿了古語咒文。據淩霄說,那是祈神降罰的受刑柱。
為提前準備渡劫,師徒三個便暫居于此。
說是暫居,事實上,他們在這停留了将近二十載,方才等來玄墨的劫期。
那些年,白鎮的百姓以為來了三位下凡普度的仙人,每每拎着瓜果香燭前來神廟求拜,所慮不過是病痛災厄,也并無大事。而玄墨,似乎在為自己積累功德,只要沒有乾擾天道法則,她都會盡力相幫,照拂一二。漸漸地,這一鎮百戶,皆将她視作神女化身,愈發恭敬崇仰。
誰會想到,最後竟是那樣的收場?可嘆這善念未必就結得出善緣,神可供,亦能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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