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六話 一番相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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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話 一番相處(上)

太常再度現身之事,洛情沒有告訴十三。

他和定孤塵兩個達成協議,刻意隐去了太常的‘存在’。

當年的那批重山軍将領或可依稀記得有這麽一號人物曾出現在三皇子的左右,除此之外,即便是那次守城之戰中陷陣沖鋒立了頭功的屠二狗,在得到定孤塵的慧眼賞識之前也未能在近處瞻仰過皇子的眼睛鼻子,常公是誰他更是聞所未聞。不用說敖耿、蘇露沾等新人了。

當然,這種局面也需得有客觀事實來支撐才行。

譬如,在洛情現身後,太常便隐匿了蹤跡,而三皇子竟也沒再主動提起過這位被他視作仙師的僚屬。

躲避誰?自然是尋他複仇的洛情,以及不久之後将會到來的十三。

即使七不悔的口中‘雜毛狐貍并無異樣’,但太常以為保不齊見了他之後對方會想起什麽。靈魄珠還沒到手,他不想打草驚蛇。

洛情也樂意成全他,裝作并不知曉對方的存在,任其躲在暗處,将計就計,另有籌策。

但在定孤塵這裏,算不得是隐瞞,畢竟他從不與十三言及軍務公事。

不是信不過,而是不想她受到打擾。以至于十三有種錯覺,自己似乎正被當作金絲嬌雀圈養着。

要說她同他的這幾世相處,還真是兩般三樣,翻陳出新。

說到底,十三沒辦法完全将他們看成同一位。

與未了一起時,她還是只徹頭徹尾的幼狐,某種意義上,她同小和尚也算是青梅竹馬走過了一遭。彼時相處,可謂是無話不說,無有顧忌,但也因此惹出了不少麻煩事。

與寅初重遇後,她學會了謹慎,徹頭徹尾隐瞞着自己的身份,努力将寅初圈在她的耳目範圍內,與他周全,卻依舊算不上圓滿。

而今的定孤塵,他實現了上一世的期許,将執念帶入了輪回,無比從容地接受了她的驀然求索。只是這一回,他卻成了那畫圈擺陣的一方,不想讓周遭的紛擾落在她身邊,硬是在這風雨雷霆的軍營中予她開辟了一方安逸淨土。

定小将軍與兩位前身截然不同,本是溫和似玉的性子在歷經變故後過早地開了刃,多年琢磨,難掩淩厲,即便倚案持棋,那清淨的側影中也透着絲絲繞繞的肅殺之氣。不知從何時起,不再有人覺得他‘一身溫骨,性柔可欺’,藏拙退守的弱小蛟龍在麻痹了環伺的強敵後,悄然蛻變,并乘着來潮伺機而動,似乎将欲結束長久以來的沉潛。

若讓十三來描述,她會用無規矩不成方圓。

不是狐貍濫用辭藻,是她直觀感受到小将軍像是在周身設了一個鐘罩,無色卻有形,那形态是由他獨有的行事準則雕磨而成,對己苛刻,對外謹慎。所謂的寬宏,倒不如說是疏離淡漠。

他依然是孤寂的,但那份孤寂不同于未了本自具有的神佛悲憫,亦不同于寅初衆人皆醉我獨醒的逍遙孑然。

定孤塵的孤寂是幽深的,像困于塵淵之中的游魂,已知無望逃離,便連擡頭仰望都不屑去做。十三的出現也似乎并未讓他産生逃離的念頭,反而激發了他占有的欲念,就如同是自心底蔓延而出的藤索在無休止地叫嚣着、催促着,慫恿着他要将她牢牢困在自己身邊,只要她在,他即便是永生困在深淵亦無畏。

十三不曉得他會如此這般到底是源自上一世的執念深重,還是因着這一世的幼年遭遇所致,總歸是她不曾預料的開端。

指望五子圍同她提前透露?

呵呵,做什麽美夢!

她那肚腹淌着墨汁的兄長連蘇露沾的存在都未曾漏過一言半語,又怎會将這些細枝末節講與她!

以十三的了解,五骨頭巴不得她來了以後多遭些坑窪崎岖,好叫他在一旁多瞧瞧熱鬧,順便還能嘴上幾句「你瞧,兄長說什麽來着,早告訴你人心不古、人間不易了吧」,以此來換取幾分她的撒嬌依賴……

她也是近來才琢磨明白,這位兄長不是年紀大了愛耍小脾氣,而是單純少了當父母的樂趣。

在接受靈魄珠帶着前世記憶一并歸體後,她這幼狐之身被不知不覺地促生催熟了。五靈的天性覺醒,自然也少了雜毛狐貍的嬌憨活潑。

是十三還是玄墨,她自個兒無所謂,卻叫身為兄長的五子圍不由失落,忍不住氣悶悵然,鬧一鬧也是情有可原。

十三這般想。

但五子圍可不會承認。

“話不好這樣講,”五子圍義正詞嚴,“為兄可是與你傳信了,有提醒你洛情在此。”

“你只說他在,卻未言他弄了個狐的替身!”十三咬牙。

五子圍狡辯:“吾妹此言差矣,為兄覺着,叫那女子替你試試小定将軍的真情也不失為一樁好事,若他被這外相虛幻遮目迷障,那說明心性不穩,定力不佳,對你的幾分癡情真心保不齊已經被輪回之域給抹掉了,便也作不得數。你說是這麽個道理不?”

十三:……什麽道理?暗度陳倉的道理?

“呵,如此說來,狐還真是叫兄長操碎了心呢…”

她扯着嘴角,一臉皮笑肉不笑,心裏卻忍不住吐槽。

好在她家人崽子争氣,未被美色迷住,否則自己帶着滿腔思念和剛捋出苗頭的情意巴巴地跑來,搞不好便要坐上冷板凳,瞧着別個終成眷屬,且不凄涼?

凡人若真能不被五識鏡像所困,那世間又何來貪嗔癡愛恨怨?本是再尋常不過的變數。

不過她對這事也有另一番見解,她認為定孤塵未被傀儡替身所迷障,多半是因為靈魄珠的原因,有它在,他如何都不會認錯原本的她。

只不知他的那份心悅裏會否也有靈魄珠的牽引之由。

但正如之前她回答洛情的诘問一樣,有沒有都不打緊,心本無生因境有,境随心轉是常情。

此情此境,她的心意既發了芽,便想試着長長看。

……

然則有一點她倒是從崔行之那聽說了些,定孤塵身有殘疾,原是命裏帶煞,亡神入宮,非死即殘。他這一世,本該半身不遂的,而今得了幾分機緣還能保住一條腿,已是莫大幸事。

他會如此倒不是因宿世業障而得了果報,而是那位的元神的确出了些問題,具體什麽情況便不是他區區判官曉得的了。

崔判不知,十三卻有所猜測。

以他先前兩次的身死還珠來看,約莫是為防外道妖魔的觊觎,這位不知名的神尊在用元神封禁靈魄珠,然而此舉帶來的消耗非同小可,不只是靈魄珠損傷元神,以元神抱珠再入輪回,轉世的肉身也會承受巨大的反噬,故而他的身體才一世不如一世,病弱傷殘占了個全。

照這趨勢發展,她實在擔憂他下一世,便不知又會遭什麽罪了。

……

十三的居所被安置在定孤塵的營帳旁,相當于把主将的住處擴建了一間連接着暖閣的寝卧,于中間落下算不得厚實的帷幔,再填上一對八寶屏風,用五子圍的話便是——「假模假樣地分了個居,走正門都多餘」……

原就是奔着琴瑟和鳴而來的狐貍自然不覺不妥,畢竟曾經還同榻共眠過許多年,如今已算十分恪守禮節了。

定孤塵的日常起居都由沈闊和一個叫富桂的小将打理,十三來後,他本欲尋兩個婢子照顧她,卻被她拒絕了。

狐貍自覺她只是新裝的四肢不勤,又不是沒有四肢,平日可以自理,若是有什麽旁的需求,找五骨頭要幾個咒術錦囊即可,方便實用得很。

(五子圍:這時候想到我了?哼——)

也只有化作狐身洗澡時才想要被人伺候,如今這具帝靈芝,連淨身都省下了,可是沒什麽需要人伺候的。

小将軍見狀也未強求。只要她覺得舒坦自在,如何都好,只要她一直在自己身邊,怎樣都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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