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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話 一些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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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話 一些暗湧

穿過壁立千仞的峽谷巉岩,才尋得到一條蜿蜒幽曲的小徑,順着潺潺溪流,循着泠泠水聲,在月色未生幻影朦胧時,方能去往谷深處的隐秘之境。

即便恰巧尋得入口,也需有好身手,譬如蘇露沾這般,如此才能無懼狹窄的石徑、滑膩的青苔,和稍一不留神便會失足跌落的深淵。

或是洛情這般異類。

“公子。”

蘇露沾站在高聳的楓木下,朝倚坐在枝乾處的洛情垂首問安,肩上背着的長刀發出輕微的金屬聲,在這靜谧中稍顯突兀。

“許你幾年的時間,都未能叫他對你用情,如今人來了,他可有再正眼瞧過你一次?”

洛情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冷淡,诘問更像是嘲諷的陳述。那對透明的銀灰淺瞳在冬日月夜裏映出點點霜白,女将軍掃了一眼,便別開了視線。

不是不敢看,而是不想被那透過自己看向別人的目光所動搖。

“是露沾無能,請公子責罰。”

聲音清冷,眉眼淺淡,平肩窄腰被筆挺的脊骨拉成飒爽的弧度,緊抿的唇未染自紅。

洛情側首俯瞰着樹下的女子,此時的蘇露沾在他眼裏看起來就像是身下這棵被冷冬褪去紅葉的楓木一般——裸露的枝桠蒼勁有力,即便是遭逢寒風呼嘯的月夜,風骨依舊。

的确相像,在容止術的調教下更是神似孿生。

然而像,卻不是。

他比誰都清楚她同她之間的差別,但偶爾也會恍惚,那或許是因為求不得,太過渴望便成了幻視。

可如今「真實」現了身,「幻視」便原形畢露,眼見着成了滑稽。

他忽而升起股惱意,彈指一揮,一道靈力落在對方身上。

蘇露沾只覺百會被激起陣陣清涼,随即那股涼意順着頭頂緩緩而下,蔓延全身,直至腳底,而後順着腳趾尖流向了大地。她說不上來變化生在何處,只覺身體四肢無比舒爽,心脈無比暢快,長久以來的那道無形枷鎖被剔除得一乾二淨。

“往後…便随你自己吧,不必拘着了。”

洛情面無表情地解除了容止術,說完也不去瞧蘇露沾的表情,百無聊賴地眺望着不遠處垂落的山澗,尚未被冰封的溪水潺湲流淌,如同長長的鉸鏈,鎖住了冷硬的岩壁。

蘇露沾下意識地擡起雙手,又用手輕觸着臉頰,随即扯了扯嘴角,試着微笑,或是做些別的表情,而無論她如何活動,她的腦海中都不再出現一道接一道的指令,也不再顯現出那人的音容笑貌。

做了數年的提線木偶,乍然掙脫了禁锢,她該欣喜若狂才是,然而眼下,她卻驀然心空,隐隐不安。

“公子……是要舍棄露沾嗎?”她不再閃躲,仰面看向洛情,眼底是掩不住的慌亂,“露沾的命是公子救下的,無論任何事,只要公子吩咐,露沾都會盡力去做的。”

“不用了,你已經失敗了。”洛情連目珠都沒轉動,只将清寒的餘光掃了掃。

若非玄墨那句——解了咒術放她自在,他都不會費這番功夫多此一舉,要知道他并不大耐煩見這替身,她的存在似乎總會顯得他可憐又可悲。

蘇露沾胸口一窒,僵在那,兩側緊握的手,用力到指節變了形。

她沒能開口,就怕一開口便洩露了倉皇。

良久後,洛情似乎才意識到人還在,終于轉過頭來,微微偏下眼眸,薄唇輕啓,“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再受困于此,我亦不需要你償還什麽救命之恩。”

蘇露沾緊咬齒關,極力控制,她能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是啊,除了那個要求,他從不需要她做什麽。

可她想要的,卻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給的……

見到他第一眼時,她便知曉他非是尋常人。他就像降落在地獄的神祇一般,将她從惡鬼手中解救出來,賦予新的生機。

即便那生機披着旁人的皮囊。

當她看到李如是被領進軍帳時,幾乎是瞬間就意識到,自己多年來模仿的正是眼前女子…也是多年來,洛情和定孤塵透過自己而最終望向的那位……

李如是是主簿五子圍的妹妹,但顯然,她的身份并非如此簡單,且洛情同她,想必從前便是相識的。至于李如是同定孤塵是什麽因果,她雖猜不透,但看上去倒像是緣定三生的愛侶情緣。

不過有一點她看得很明白,洛情的滿心滿眼,皆是李如是。他想讓定孤塵對自己種下情根,無非是知曉李如是會找上門來,若在那之前自己能替代李如是成為定孤塵的心裏人,那洛情便能……只可惜他未能如願。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麽了。

“露沾會想辦法讓公子得償所願的。”

半晌,蘇露沾神色蒼白地留下這句古怪承諾,轉身離開了這處隐秘之地。

洛情淡淡瞥了眼她離去的身影,只當她是氣悶,也懶得理會。

再者說,這世上除了師姐玄墨,也沒誰能讓他耗費心神了。

若計較起來,他近些年倒是在太常身上花了不少工夫,只為籌謀一場終将到來的複仇。

……

卻說太常自洛情現身後便有意藏起了頭尾。

想讓七不悔拖住十三入凡的,除了洛情,還有太常。他可不關心「凡人」愛上誰,他自有他的打算。

天君得知無染用元神封禁靈魄珠的碎片後,便料定他的轉世肉身不會圓滿,強魂弱骨必遇兇煞,再加上他本非光明正大地下凡,這其中曲折彎繞也得不了什麽福祿壽全、天官賜福的貴命,至多會有少司命的淺淺照拂,不過為着護他順利還珠渡劫罷了。

以帝高陽的身份,不好明着操作,但也不會眼睜睜看着玄狐将靈珠碎片逐個收回。

于是,太常再次披皮出馬了。

身為天族上神,他在人界自然也要遵循天道禁制,不得濫殺無辜,亦不得過度插手衆生因果,但背後有天君包庇,加之他一貫善于利用人心欲念,只要謹慎行事,所招致的那點業力反噬尚不為懼。

故而想取無染轉世之身的性命,并不一定要親自動手,只要利用好「凡人」命中的劫煞,依舊可以借刀殺人。

說白了,就是趁他病要他命,落井下石疊厄運。

這一世的定孤塵,注定是個險象環生的局,而太常選擇化身為大涼三皇子的幕僚潛伏于此,即是為了借這亂局添上一把乾柴,奈何他的籌劃三番兩次被洛情破壞。

七不悔告訴他,洛情出現在此是為了等那玄狐,而且看上去,他又的确不像是知曉他存在的樣子。

為了保險起見,他依舊選擇退至暗處。

三皇子對此似乎頗有微詞,卻不敢反駁。

經歷了太常的神機妙算、又見證了蕭雲州斬首時那場詭谲天象的應對,足以讓三皇子将這位「常公」當作仙師一般供養,且忌憚。

不過這些年來,三皇子每每遇事相求,太常也沒有全然甩手,不犯大忌的情況下,他亦會照拂一二,畢竟他還需要借對方的手,尋下一個送刀的機會。

比如此刻。

北地強國北燕,欲加強與大涼之邦交,特遣使者,攜帶國書與禮物,依禮而行,游訪邊境雁雲、金州等城。那國書上寫得清楚,出使之目的,意在促進邦交之誼,商讨互市協議,交流文化信仰,增進雙方了解……

“所以,殿下是想拉攏北燕?”

坐在三皇子為他準備的獨榻上,啜着雖不如玉露但在凡間已是聖品的香茗,待對方叨叨絮絮地落了話音後,太常方才掀起眼皮,緩緩開口,語氣裏沒多少起伏,但不以為意比恭敬多了不止一點。

“常公素來懂本王,”三皇子壓下心底的不虞,面上依舊笑臉相迎,謙和儒雅,他端起面前鑲着紅玉錦鯉的青瓷盞,輕輕吹着并無幾分熱氣的茶飲,而後繼續道,“我朝一向重視邊城互市,且北燕乃北境第一強國,近些年來,已陸續将其周邊小國收入囊中,就連西涼都懼其三分,不敢妄動。雖則北燕尚未顯露入主中原之心,然本王卻覺得,巴蛇吞象,螳螂捕蟬,有些事,既可防,亦可利。”

有利無利且不好說,但不必特意去瞧什麽天地之書,太常也能猜得到此間事的大致走向,無論哪個時空境域,輪回之下,人族的歷史軌跡總是出奇得相似,聚散離合、分崩離析、團而不結。

思及此,太常幽亮微暗的鼠目蕩過一抹諷刺,與其說是對三皇子的不屑,莫不如說是他身為天族的高傲。

但表面的戲還是要做足為妙。

“殿下果真思慮深遠,睿鑒燭微。卻不知殿下有何打算?”太常問道。

“诶,此事,還需得常公與本王參謀才是。”三皇子擺擺手,一副受用但依舊謙遜之姿,進而道,“父皇近來身子不比從前,于許多事上都謹小慎微了起來,北燕來使,如此主動示好,正合了他安守維穩之心。如今朝堂,本王與太子尚且能分庭相抗,但仍舊在名分上差了那麽一截,而軍權上,”說着,他不覺撚動着手上的紅玉扳指,含笑的雙眼也覆了一層冷霧,“太子雖将手深進了兵部,但這麽些年也未見成事,大體是能力不足,瞧他被北地那只小狐貍耍得團團轉便知了,呵。”

太常不動聲色地轉了轉鼠目,心道對面這人似乎是忘了,當年他自己是如何被數道诏令喊回京城的了。

定孤塵着實有點本事,先是示弱,騙得三皇子卸下防備,一場漂亮的守城戰不僅打得敵軍措手不及,成功逼退了西涼大軍,還讓三皇子的十萬精兵沒撈着半點實績,反而倒是在重山軍中豎起了他虎父無犬子的威望。又暗度陳倉,借用太子之手牽制了三皇子,卻并未投靠太子麾下,只将他外祖推出去打掩護了事。

可憐三皇子不惜弄死了妹夫,又弄丢了外甥,把自己的親妹妹逼得瘋瘋癫癫,最後還被指監軍不力,當真是籌謀一場落得兩手空空,時至今日,依然記恨不已。

“……北燕欲派使團來訪,一來是想互市互利,友好邦交,二來嘛,未必不是為着探查一番我大涼的邊城防禦。”三皇子向後靠了靠,舒展着身體,神色卻稍顯深沉,“雁雲城作為入境關口,想必已收到了國書,若是這一行,出些什麽始料未及的事……本王聽說,此次出使,北燕派來的是他萬俟家的東床貴婿,延袖公主尚未完婚的驸馬。”

聞言,太常的神情忽而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如此,殿下倒真是天樞星轉,紫微臨門了。”

三皇子聽見這話,那步入中年而發福松弛的臉,都顯出了幾分年輕時的風采。

“想是常公有感天機,小王拜求指引。”

太常側目挑眸,掠過窗外幽暗的重霄,嘴角牽起一絲詭異莫測。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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