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二十八話 夜宴

關燈
第二十八話 夜宴

“師姐還未同他成親,何必要為他抛頭露面,這宴飲,不去也罷…倒不如阿情帶你去幽谷轉轉。”

“你若嫌麻煩,就不該耍小心思,富桂自會負責我的行程。”

“……”

洛情驅車的動作一頓,紅唇抿了又抿,他便知瞞不住她,的确是他使了些手段替換富桂接她去赴宴。

“阿情何時說麻煩了,小心思…不過是想同師姐多待個一時片刻……”

一聲委屈,又淺又低,卻剛好傳入十三耳中。

隔着半掩的車門,她瞥了眼驅車的背影,“沒記錯的話,你這些天不是日日賴在鎮北府?”

近來為了準備北燕使團接待事宜,定孤塵一直宿在大營,十三沒有跟去打擾,倒給了洛情機會,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尾巴似的,磨得她頭疼,她恍惚記得,他奶娃娃時都沒這般熬人。

“……”

洛情扯着手裏的缰繩,背影更顯落寞。

“師姐與那凡人不過幾日未見,可阿情都記不得等了多久了,好不容易才相認,師姐便嫌阿情礙事了……”

十三眉頭一皺,即知他又要裝可憐了。

但他也的确可憐。

對于洛情堕入魔道一事,十三始終耿耿于懷。

她帶着識魂花,在人間滞留的時日不算短,南南北北也走過許多山川,經過幾朝更疊,可讓她奇怪的是,并未遇見過身為玄墨時往來過的‘靈魂’。她原以為那些業緣因果,約莫是在她一次次渡劫升境後,化作煙雲泯滅在虛空幻境之中了。畢竟雷劫也不是白受的,一道道紫雷落下,滌蕩的就是過往塵緣,否則又怎會叫作脫胎換骨?而今方才知曉,白鎮的那些百姓,都被洛情吸食殆盡了,又如何來得轉世輪回。

那時的事,她依然沒能拼湊出全貌,但無論過程如何,洛情堕魔,總歸是因為她。

再看向那片單薄,脊背挺得筆直,肩胛卻繃得執拗。到底有些不忍,十三揉了揉眉心,無奈長嘆。

“走吧,那便轉轉再去驿站。”

聞言,洛情驀地回頭,“真的?”滿臉掩不住的欣喜,“師姐放心,不會誤了酒宴時辰的。”

十三擺擺手,不想言語,也不想給他機會得寸進尺。她當初就該聽一聽淩霄的話,不該信這漂亮的混崽子裝得那一臉的乖巧。

……

……

洛情将時間掐得很準,的确沒誤了宴飲時辰,卻也沒打出什麽餘量,十三甚至沒來得及同小将軍單獨聚上一時片刻,直接被引向了備着筵席的大帳。

好在擔着将軍(未婚)夫人的名頭,她的席位被安置在定孤塵的左手邊。向使團引薦時,小将軍借着長袖的遮掩,悄悄覆掌過來,捏了捏她的手指。

側眸對上那雙瑩潤的墨瞳,而今她讀得懂,裏頭蘊着的是名為思念的情愫。

蕭子舒,哦,此刻該稱其為萬俟舒,身為主使節,自然坐在主賓之位,隔着定孤塵,向十三投去意味深長的目光,面上卻裝得知禮且陌生。

十三心底發出冷笑,暗道這人不論前世今生,都改不了嗜好演戲的毛病。

雖不知對方此番又作的什麽妖,但見小将軍也陪着裝樣子,她自然也就不會多問。

只是餘光瞥見守在屏風後的沈闊時,還是難免喟嘆,這是何等的冤孽啊!

然而令她更為咋舌的,是蕭子舒右手副賓位的那對兄妹。

豆綠、青碧,翠竹、淺蔥……渾身上下綠油油,活像兩株靠在一起的蓮蓬,只露出那兩張花似的臉蛋。

又俏又俊,卻看得十三心裏七上八下。

青團果子似的少女,有着林間小鹿般的清澈圓瞳,撲棱棱便撞進人心頭,帶着幾分靈動和軟糯。飽滿的唇瓣如含春桃,一開一合,漾着甜美。

十三從前就覺得休言的長相秀氣綿軟,但生為男子,也不算突兀,畢竟她見慣了雌雄莫辨的容貌,比如豐姿冶麗的八重,和盡态極妍的洛情。

沒想到休言這張世世未改的容顏落在女子身上,竟也……出奇的和諧。

而「休言」身邊那個,隽秀中透着一抹憨甜的青年,正是小帝姬的轉世。

沒錯,這一回的确是轉世,雖不知是第幾次轉世……

怎麽說呢,這種老熟人齊聚一堂的景象,讓十三甚覺詭異,不由看向五子圍,視線相撞,兄妹倆從彼此眼中讀出了不同程度的複雜。

十三對輪回之域的了解,僅限于知曉它是由天、地主導,将人界框在其中循環運轉的存在。至于其內在的因果法則是如何形成的,又是如何界定的,她便一無所知了。

從前,淩霄未同她提起過。當然,她更傾向于那老頭兒也不知曉,故而不好沖她賣弄。

彼時,她在人界沒有牽挂,走走停停皆是為了修煉,不過是充當看客,從未深入此間,更不關心什麽輪回。今時,跟随這人崽子走過一程又一程,倒是從中瞧出些因果門道——

有始有終,無始無終,但身處其中時,只會覺得有始無終,望不見盡頭。

……

許是目光太過放肆,待她回過神,方才發現對面的青團果子被她瞧得芙蓉面透着粉,一臉嬌羞,不知所措。

一旁的綠衣青年自然也注意到了,目光随之而來,落在十三臉上,竟有一瞬晃神,說不上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麽。

十三的朱唇淺抿,勾起一抹笑意。

五子圍側過頭,遞上眼色,示意她收斂些。

那青團果子朝十三回以羞澀一笑,卻不承想,目光掠過五子圍,先是微微訝然,随即竟撐起圓溜溜的鹿瞳,瞪了他一眼。

十三捕捉到這有趣的一幕,金瞳微轉,睇着五子圍識海傳音。

「你怎麽她了?初次見面便龇牙立耳,難不成休言一直記着仇呢?

五子圍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何以見得,怎麽就不能是她怎麽我了?」

十三眉梢一挑,目光裏多了些意味不明。

……

“這兩位是在下的同族表親,哥哥莫宣,妹妹莫秀妍,此行也是想帶着他二人順道參觀游玩一番,還望将軍莫要見怪。”

軍中宴請,定孤塵只會差人安排幾名琴師奏雅樂,所以蕭子舒如是介紹時,帳內有那麽一瞬間的安靜,幾位副将的表情各有各的古怪,連一向冷面的蘇露沾都不免蹙眉。

萬俟的漢譯,便是莫,既要化名隐藏,何苦選個莫字,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似乎只有十三未覺有異,但坐在她另一側的五子圍險些掉了骨扇,她忍不住轉眸,卻見她兄長一副憋笑的樣子。

隐隐疑惑,再看向小将軍,恰好捕捉到他眼尾尚未褪盡的異色。

正好奇着,便見那莫宣舉起杯盞,目光灼灼地看過來,在她這裏停頓了下,而後流向定孤塵,明朗開口。

“定将軍,在下,傾慕你已久——”一股子異族口音,磕磕絆絆,但掩不住語氣裏的興奮。

十三:?

若隐若現的悶脆聲洩出,她手裏的瓷盞有些不堪重負。

狐就納悶了,這貨怎麽每一世都盯上她的人?!改天非得去冥府那捋捋他的姻緣線不成。

“咳咳——哥哥,錯了,是仰慕!”一旁的莫秀妍急忙攔下,傾身附在他耳邊糾正着方才那番虎狼之詞。

莫宣恍然,随即改口再道:“哦哦,對,是仰慕,在下仰慕定将軍已久。”

“……”

蕭子舒嘴角一動,面具都擋不住的尴尬。

十三:……話說得不溜,賊心卻不小

“咳…”定孤塵清了清喉嚨,淺笑相迎,“承蒙莫公子擡愛,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莫宣連連擺手,又浮誇地豎起拇指,“沒有沒有,不客氣,非常美味了!”說着,還拉上身邊人佐證似的,“小妹也覺得很好,是吧?”

被強行點到的莫秀妍,來不及糾正兄長的口誤,只得羞澀地含笑點頭。

莫宣卻似說不夠,“這是我首一次來大涼,雁雲很好,天也美,地也美,食物美…當然,人更美。”他的目光始終在定孤塵和十三之間流轉,笑得一臉燦爛,白花花的牙齒整整齊齊露了兩行。

十三挑眉,若有若無地瞥了他一眼。

莫秀妍閉眼扶額,揪了揪他的衣袖,不免将頭埋得更低。

蕭子舒知道他什麽德行,似乎也并不想管,就像他也不在意這一眼便能叫人識穿的化身,只要兄妹二人不承認,誰也不好強行蓋棺。

察覺到對方落在十三身上的視線,定孤塵的表情驀然淡了些,只剩下必要的禮數,“莫公子開心就好。”

莫宣未覺有異,依舊遲鈍地咧着嘴。

蕭子舒品出趣意,眸光一轉,借機召來使團從北燕帶來的舞姬,為這過于素雅的夜宴助助興。

一曲舞罷,使團的掌聲喝彩倒是比重山軍那邊還熱烈些。

蕭子舒自然清楚重山軍的軍規有多嚴苛,即便這些武将眼珠子活絡得很,卻一點都不敢喜形于色。倒不如他那弟媳看得津津有味。

忽而憶起不久前,在她那兒吃的虧,心念一動,勾唇淺笑,舉杯提議道:“将軍不若挑選心儀的留下,平日裏,即可侍奉将軍,也能陪尊夫人說些閨房話解悶。”

定孤塵淡淡一瞥,即知他在憋着壞。

“殿下有心了,可惜本将平素裏軍務纏身,得了空閑便只想同夫人相聚,實在沒多餘精力照看旁人。”

蕭子舒料到他會拒絕,但沒料到這人會猝不及防地秀一波。

暗地裏嫌棄他的肉麻,嘴上卻不忘繼續挑事兒,矛頭一轉,便道:“将軍與夫人鹣鲽情深,實在令人豔羨。不過,既然将軍軍務繁忙,想來夫人是常常獨守空院了,既如此,倒不如留下一兩個同夫人做伴。”

定孤塵:“……”

眼見着風波朝自己而來,十三順勢接過話頭,側首瞧着蕭子舒,“既要留與我做伴,在場這些,可能許我随意挑選?”

小将軍詫然一怔,回看自家夫人,但見那雙金瞳裏撲閃着的精光,便知她也起了玩心。

蕭子舒身子前探,挑了挑眉,樂得迎合:“自然遂夫人心意,只不過……”他停頓得有些刻意,甚至拉長了尾音,朝定孤塵撇去一眼,目光帶了幾分調侃。

十三也遞去視線。

定孤塵心中無奈,但仍朝她寵溺一笑,“……好,憑你做主。”

十三唇瓣一勾,“尊使慷慨,若是憑我心意麽……”她幽幽曳動着雙眸,也學着蕭子舒拉長了尾音,卻聽得身旁的五子圍一陣激靈,心中蹿起不妙。

果然,一側目,就見那蔥白玉指遙遙一點。

“我想要她,”十三朱唇微翹,一雙金瞳含着鈎子似的,脈脈望着對面的莫秀妍,“若是這位美人願意留下,我當歡喜得很。”

青團少女騰地暈紅了兩腮,像那半熟的櫻桃,又粉又透,小鹿似的眸子盛滿了驚慌無措,可對上十三的眼神時,又露出難掩的嬌羞之色。

五子圍眉心突突直跳,強忍着朝狐貍拍巴掌的沖動。

蕭子舒:?不是,她認真的?

北燕的使者團頓時鴉雀無聲,一個個緊張得瞠目結舌,掉箸倒盞,就差将心虛吼了出來。

定孤塵舉杯自酌,一臉悠閑地看戲。

卻聽十三繼續道:“不過,美人即是與兄長一同來的,倒不好叫她獨留異鄉,唔……”

還不等對方松口氣,便又追上一句。

“不若這樣,兄長也一同留下好了,也省得兄妹兩個飽受別離之苦……”

莫宣聞言,除了驚訝,星眸卻晶亮異常,甚至還多了幾分躍躍欲試。

餘光瞥見的蕭子舒,暗道這貨的不争氣。

“夫人說笑了。”

“怎麽,方才尊使不是說遂我心意,這會兒子又舍不得了?”

“咳,夫人怕是誤會了,本使的意思是,任憑夫人挑選合心意的舞姬。”而非從他這裏搶人!

十三卻故意錯解:“是不是舞姬不重要,我的心意都合在莫美人身上了……不合心意的難湊合,合了心意的緣未到,哎,當真可惜…”一聲嘆息似真非真,目光幽幽地曳了回來,倒還有幾分委屈似的,“既然尊使舍不得,也不好強求了不是?”

蕭子舒:……

偷雞不成蝕把米,這位弟媳的心眼子可也不比孤塵那小子少,他被噎得牙根發癢,只能揚起一臉尴尬讪笑。

接連兩次,完敗。

定孤塵适時出聲,若無其事地舉杯回邀:“我營中的樂師會許多舒心養神的曲子,高山流水、陽春白雪…殿下,可要再聽一曲?”

聽着不像解圍,反倒陰陽十足。

蕭子舒轉向對方,笑意裏多了些僵硬,卻也順着杆岔開了話題,“客随主便,那就勞将軍安排了。”

十三狐眸一彎,露出明晃晃的得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