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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話 謀與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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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話 謀與算(上)

“說說吧,你此行的目的。”

鎮北府的書房裏,定孤塵屏退了左右,往香爐裏添了新制的沉水香,不疾不徐。

蕭子舒娴熟地煮茶燙盞,難得跟人回了趟鎮北府,一進門便卸下了僞裝,全然沒有了在外端着的那副客套疏離。

聽見對方的話,他手中的動作一頓,“目的?”斜眼看去,隔着面罩的目珠子溜溜轉着,扯出抹笑意,故意錯解對方之意,“自然是為加深北燕與大涼互市,讓邦交之情更加牢固…怎麽,定将軍連北燕的出使國書都沒讀懂?不應該啊,我記得某人可是個胸藏萬卷,筆掃千軍的,莫不是這些年荒廢了?”

“勞殿下費心了,字倒還是識得一些的…”定孤塵瞥了他一眼,繼續挑揀着隔香片,“依本将之見,若想實現北燕「以寶馬金珠換绫羅」的想法,還需得割舍幾分實利。”

要知道,迄今為止,北燕與大涼的互市交易,不過是北地的皮毛山貨與中原的布帛茶葉之間的流通互換,且那布帛只是麻布粗帛,而雁雲等地的戍邊軍民,偶爾也會用少許的糧食來換取北燕游商手裏的藥材或金石寶珠,這種交易規模小,流動性強,官府往往也會默許。

然北燕此次卻提出,希望開通絲綢绫羅的交易,甚至提出用戰馬來交換。

衆所周知,北地的戰馬,是其最為核心的征戰資源。

乍一看,條件誘人,且十分公平。

以核心換核心,用重資換重資,皆是受益者,又能維系長久的邦交友誼,何樂而不為?

但用意真這般簡單?

半年前,定孤塵便收到情報,北燕與高車、吐谷渾等部達成了幾筆規模不算大的交易,用糧草山貨換取了品種優良的馬匹——大宛種。這對正在謀劃統一北方大業的北燕來說,無疑是十分有利的一項加持。

北燕騎兵本具優勢,而入手西域良馬,無非是為了與本土馬雜交,培育更優質的戰馬資源。據傳聞所言,新種馬的耐力與速度均有提高,若能大規模投入使用,必将提高北燕騎兵的戰力。

但顯然,這并不是短期內即可實現的目标,培育及戰争損耗,需要保證有充足的馬源,可交易卻不是能次次順利達成的。

比如水草豐沛的時節,想要換取大宛馬便不那麽容易,畢竟游牧各部在物資充足的情況下,并不大願意馬種流失外族。再比如戰時,馬匹的價格會被哄擡得更高,平時的大宛種便是尋常戰馬的兩至三倍,戰時黑市的交易許會被擡至五倍不止。

為了能夠持續拿到馬匹,北燕需要想盡辦法在不損害自家利益的前提下,促成與西域各部的交易。

绫羅錦綢,無疑是最受西域歡迎的中原貨物之一。

尋日裏,一匹北燕馬能換上二十匹普通絹,良種的話,至多抵五十匹;若以蜀錦越羅交易,約莫一良種馬至多能換十匹錦。

唯有戰時,馬價才會上擡。

因此擁有地域優勢的北燕便打起了乾倒手買賣的主意,想用自家的戰馬換取錦綢绫羅,趁着和平時期去換西域的上等戰馬,待到枯草期再用對方更需求的糧食物資交換。

近兩年,西涼和大涼邊境多有龃龉,遇到戰時,據說一匹普通戰馬在黑市能給到五十匹羅錦,甚至還需得搭上些鐵器。

所以北燕這個中間商,若能利用好時機,不僅能滿足自己的良馬供給,還能賺得盆滿缽滿。

可謂是算盤珠子噼啪作響,都崩到定孤塵面前了。

眼下明令禁止絲綢與戰馬互市,都無法避免黑市的暗度陳倉,倘若放開交易,豈不相當于在枕邊喂養豺狼一般?

誠然,北燕與大涼井水不犯河水,可若它真的統一北地,那下一步,便是入侵中原,開疆擴土。

“所以,既知曉這內裏的陰陽,作為邊城守将,我自要将事情原原本本地上報回京,并附上奏疏見解……”定孤塵添好香爐,用錦帕拭着手,接過蕭子舒遞來的茶,吹拂熱氣,聞着茶香,唇邊挂起和善,“我并不反對此番交易,畢竟,有戰馬可得,于我大涼而言,是利非害。只是,”他的笑意漸濃,眸底泛着意味深長,“若要互市,便沒有一家吃利的道理,蜀錦越羅可出,但戰馬,至少要有半數大宛種。尋常的戰馬,大概只能換走絹麻了……如此才算公平交易,可對?”

培育良種戰馬的需求,大涼亦有,北燕既要當個倒手游商,便不能貪盡便宜,少說也要讓出一半的馬源。

定孤塵沒說的是,他甚至提議在雙方互市期內,北燕不得遇戰哄擡馬匹價格。

這般合作,全看雙方的迫切程度,而眼下,顯然面臨統一願景的北燕更為急迫。

蕭子舒手指敲點着镂金面罩,“哎,這一去一回,想必還得虧上些。”

嘆息中透着幾分漫不經心,似乎并不大在意北燕的失利。

本來麽,這事兒就是北燕自顧自将別個當傻子來算計,可他卻清楚得很,計劃絕對過不了定孤塵這關。

看得出他不在意,定孤塵微微單挑了下眉峰,随即開口:“故而,我方才問的不是北燕的目的,而是你的…說吧,肚子裏藏的什麽彎繞?”

蕭子舒瞧着對方一臉的似笑非笑,撇撇嘴,多少有些不情願。

“呿,你便曉得我一定有旁的心思?”

“沒有自然好,若有,”定孤塵瞥了眼窗外,但見豔陽高照,風輕雲淡,“再過幾日,上京的官道就會通了,我只怕你拖得久了不好開口,憋着上路,豈不難受。”

蕭子舒:……

這擺明了是告訴他,給臺階別不下。

定孤塵看着對面被遮了半張的臭臉,滿意地牽起嘴角。他知道蕭子舒另有籌劃,也知曉他故弄玄虛的一番操作,不過是為了報複自己從前對他的欺瞞。

其實他這般程度,連報複都算不上,頂多是出出氣罷了。

也趕巧遇上古怪天象,接連幾場暴雪封住了道路,定孤塵便由他裝上一裝。

只不過這雪,究竟是真趕巧,抑或故意謀之,便有些說不清了。

蕭子舒洩了氣,妥協似的聳聳肩,而後從懷裏掏出一封密函,将其擱在桌案上,兩指輕壓,推向定孤塵。

“這些年,你一直在找尋祁連谷那件事的證據吧。”

語調低沉,幾乎是肯定地詢問。

定孤塵一怔,沒有否認,而是斂着眉眼,注視面前那封紙張泛黃、墨跡陳舊的信。

“這是當年呼熾給幕後主使的回信…真正的內奸,是我那舅父……”

蕭子舒的目光始終落在定孤塵臉上,卻未見他有何表情變化,半垂的濃睫微微顫了顫,随即便恢複了平靜。

他抿了下唇,繼續道:“信是我母親偷來的…”

定孤塵這才有了反應,擡眼看向對面。

原來湘玉公主并非真的失心瘋。

她雖驕橫跋扈,卻并非沒有腦子。當年的事,發生得太過突然,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她尚未能反應過來,便被關了禁閉。她不信她一身凜然的夫君會通敵賣國,更不信他會蠢到将證據完完本本地留在自己的住處并且那般輕易被搜到,若是他蕭雲州的籌謀,雁雲城早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易主了,何至于讓西涼等上十幾年愣是未能分走半畝城池?

蹊跷,漏洞百出,卻又鐵證如山,蕭氏一族一夜間徹底覆滅,沒有半點反抗的餘地,她的兒子也不知所蹤,被迫和離禁足的湘玉公主只得以裝瘋賣傻來消除皇兄的戒心。

沒錯,幾乎是第一時間,她便将懷疑指向了自己的兄長。

除了女子天生敏銳的第六感,非要說個原因,便是蕭雲州的戍邊之職本就為三皇子一手促成,無論如何,他都脫不開乾系。

她雖不理政事,但也知曉她兄長的野心。這麽多年,每一次蕭雲州與其會面密談後,都是滿面肅穆,心事重重的樣子,湘玉就是再不懂,多少也察覺得出異樣。

這封密函是她偷來的。

費盡了心思,瘋魔癡傻地纏着三皇子,借着他尚存的幾分手足情,将她帶回自己府中小住養病,才叫她有機可乘,翻到了這封藏于書室暗格的信。

也許露了馬腳,惹得三皇子起了疑心,這才尋來五石散迫她服下。

她是瘋的,瘋子怎會辨別?為了消除對方的疑心,她只能認命吃藥,任藥瘾發作,而後奄奄一息地被丢回公主府。

幸而定孤塵知曉後,讓洛情出手,方才換回她一命。

可那時,她并沒有拿出這封密函,她不敢再輕易相信誰,唯有等,等這世上她唯一的寄托。

……

定孤塵沉默未語,半晌,方才有了動作,緩緩展開信件。

一頁紙張,寥寥數句,但已能證明祁連谷一役,真正與西涼暗中勾結的主謀是誰。

這的确是他苦苦尋求多年的證據,只是…

“還不夠…”

“我還有人證。”

定孤塵目光怔忡,看向蕭子舒,難掩驚訝。

“是哈吉,呼熾從前的輔佐官。”

蕭子舒摸了摸鼻子,神色複雜地講述了自己的遭遇。

這事多少沾了些運氣在。

祁連谷一役,由于一直被監守關押,他是對前因後果知曉得最少的,當初逃走,也不過是出于下意識的反抗。

他那時是受了傷的,跌跌撞撞出了邊城,也不知逃了多久,昏死在路旁,幸而得一隊北燕商隊搭救。他也是後來才知曉救下自己的實是北燕的太子萬俟宣。許是傷得過重,他醒來後竟失去了記憶,萬俟宣見狀,便收留了他。

他一直寄住在太子府,學習北燕語,也教對方中原話。他知道自己功夫不錯,也不吝啬于傳授。偶爾幫太子做些事,日子過得也算惬意自在。

記憶是在三年前恢複的。他那時随商隊外出,路遇響馬,那是一夥不要命的賊匪,他臉上的傷,便是那時落下的。

所幸他這一身功夫還算頂用,還莫名用上了藏在腦子裏的兵法,幾近殲滅匪徒。

他正是那會兒遇上的哈吉。确切地說,是匪徒哈吉認出了他。

哈吉沒有死,他當初被洛情下了昏睡訣,醒來後意識到情況不妙,知曉自己若留下,也只有死路一條,索性轉身逃去了北燕,還當上了劫道響馬。

也許是再次受到沖擊,喚醒了蕭子舒塵封的記憶。

他也從哈吉口中得知了祁連谷一役背後的陰謀。

知曉真相時的他,像頭絞籠中被困的野獸,痛苦,狂躁,仇恨滔天,卻又束手無策,徒呼奈何。

也正是那一刻他才明白,定孤塵為何會将他推開。

無關信任,只因無力。

他的身份,注定了無法再回雁雲,可若要報仇,就必須蓄力以待,他需要能與三皇子相抗衡的權勢。

從那之後,他結束了在太子府混吃等死的躺平心态,開始變得主動,适當地展現自己的能力,一心一意輔佐萬俟宣,獲取對方更大的信任。

很快,太子便向北燕王引薦了他,讓他逐漸能參與到朝堂內政。他依附着太子,悄無聲息地攫取一席之地。

再後來,他與延袖公主訂下親事。

也是他暗中慫恿着太子提出與大涼進行寶馬換绫羅的互市意圖,而今順理成章被派來出使大涼。

此乃他作為北燕驸馬的第一個任務,亦是他開啓複仇之路的第一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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