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話 心動和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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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的服飾,大多以皮草為主,即便是同中原往來已久,織金綢布廣受追捧,那也是富貴人家的稀罕物。以蕭子舒為首的北燕來使,身份地位自是不一般,這一行人的着裝普遍為錦緞長袍,衣領肩口或是手臂束袖上多有皮毛點綴,融合得恰到好處,文質彬彬中不失狂野豪情。
莫宣似乎鐘愛白獸皮毛,什麽白狐白貂白兔子,十三以為他應是覺得白獸的毛更襯他喜愛的蔥茏碧綠,并非更喜白獸。
莫秀妍倒很不同,除了腳下禦寒的長靴和腰間斜挎的羊皮褡裢,她全身的衣物都是棉布織錦,外披的鬥篷亦是錦緞夾棉的,似是對獸衣毛裘之類無甚好感。
只聽帳外風雪呼嘯,從霧霭雲端墜下的雪片粘連做一團,像凋零的鶴羽似的被寒風卷起又摔落。
秀妍同十三一起,窩在五子圍的寝帳,手捧着熱乎乎的奶茶,啜飲驅寒。茶盞內氤氲的霧氣将她的鹿兒瞳眸熏得水汪汪、濕漉漉,還透着點點淺紅。一張飽滿小巧的丹唇沾染了奶漬,看上去晶瑩軟糯,像是挂了兩顆糕果蜜糖般,誘人至極。
卻見她每喝兩口,便吸吸鼻子,一再将身體縮進棉鬥篷裏,躲着寒意。
十三瞥了眼,将身上的毛毯拽下來,甩手蓋在秀妍的肩頭。
“喏,昨日便提醒你風雪将至,叫你出門多穿些,卻只加了件夾襖,未見美到哪裏去,何苦來哉?”
“才、才不是!”秀妍小臉倏然一紅,瞳眸亂飄着,支吾解釋道,“我是、這次出門未帶那麽多的厚衣裳,誰知道會突然降溫變冷……”
話未落,她再次向帳門口張望了番,見帷幔依舊安靜垂落,不由帶着幾分失落收回視線。
十三豈會不知她的小心思,不禁出言提醒:“我那兄長雖不畏寒,但最是不喜風雨雪天,今日怕是不會趕路回來的。”
五子圍上個月主動申請去沙州城護送軍資,只給十三留下一沓靈咒錦囊便擡腳遁逃了,全然不理會她的盤問,所以狐貍是實在沒搞懂這倆是怎麽看對眼了,更不曉得他們的前緣到底是如何種下的。但她隐約覺得,這條線并非從‘休言’那一世才牽連上。
“我哪裏有問他?!”秀妍氣鼓鼓地用毛毯裹緊自己,粉腮紅得更透了,“我又不是穿給誰看,原就不喜毛裘罷了……”
十三眼角含笑,也不揭穿她,“如何就不喜歡了?”
秀妍抿了抿唇,擡眼回視着她,答得正經:“不曉得,想是覺得太過殘忍,從前聽說這皮毛都是它們活着時生生扒下來的,如此才能保留光澤潤色。”
說着,她低頭看了眼裹着的毛毯,牦牛皮制成的,又厚又重,偎在身上極是暖和,怪不得衆人都喜歡。她伸手撫了撫,粗硬的毛須順着指縫扭捏穿行,像是無聲地掙紮。
十三眉梢輕挑,有些詫異,随即想了想,又覺合乎情理。
算上寅初小院裏的那次,十三見過‘休言’三世,且不說他容貌未改,便是性子也始終如一,膽小仁善同他是不是出家人無關,而是他靈魂本就如此。
如今的莫秀妍,元氣十足,筋骨俱佳,且是北燕最受寵的公主,十三尋思着,她那一條狐尾、百年修為可算沒浪費,的确是換了一身的福澤。難得的是,小公主并不嬌生慣養,心性依舊純然清透。
“萬物自有其緣法,你不必太過擾心,喜也可,不喜也可。”十三不鹹不淡地寬慰着。
她對這些事向來不那麽在意。
就像從前,楚豫故意拿張靈狐的皮子刺激她,她雖覺喟然,卻并不會滿腔憂憤。那時她便說過,若眼見此事發生,她必會管上一管,可若已然既定,她也會平常看待。
萬物衆生,自有興廢,此天地陰陽必然之理,無論哪一界域都是如此。
莫秀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思壓根不在這裏,眼睛仍是忍不住瞟向門口,盛着期許望去,又載着失望收回,随即蔫巴巴伏在長案上,發出長長嘆息。
十三不由好笑,但瞧她這一臉的可憐見兒,又十分不忍,且在心底,對着白骨精更添了幾分埋怨。
撩完就跑,真不是東西!
十三掀起眼簾,視線穿過窗子向外一探,但見雪勢稍緩,暗自思量了番,随即起身,拍了拍青團果子。
“你且在這裏等片刻,我去尋個車夫,帶你去城裏轉轉。”
聞言,莫秀妍倏地直起身,鹿瞳忽閃着興奮,“真的?太好了!”說着還抓起褡裢晃了晃,“那我請你去聚珍閣吃酒吧!”
見姑娘終于有了精神,十三伸出發癢的指尖,捏了下飽滿的芙蓉腮,笑得有些輕佻:“行,等着吧。”
秀妍目送她出門,揉揉自己的臉,對這将軍夫人的調戲已是見怪不怪。只能說,得虧她不是個男子。
……
不一會兒,門幔被掀開,秀妍應聲轉頭。
“這麽快就回……咦?”原以為是去而複返的十三,再一看,卻是一道窈窕緋紅。
“你是……”
對于莫秀妍會出現在五子圍帳中,七不悔似乎并沒多大意外,她流轉着美目,掃過帳內,慢悠悠開口:“我們見過,可是忘了?”
她走過去,徑自坐在萬秀妍身邊,笑盈盈看着對方。
秀妍呆了呆,她自然記得她,畢竟這樣一副容顏,想忘記都難。只不過她拿不準上回的擦肩而過到底算不算‘見過’。
但對方這麽問,想是篤定她該知曉的。
“唔……之前聽五主簿提起過,你是他的妹妹…也是将軍夫人的姐姐……”
“不悔,叫我名字即可。”七不悔神色未變,語氣卻淡了些。
“哦,好,不悔姑娘…”莫秀妍忙點頭,“我叫秀妍,莫秀妍。”
七不悔半挑眉梢,眸底掠過一絲深意,卻未回應,似乎并不打算喚她的名字。
秀妍,不就是休言?呵,連名字都累世承襲?
見對方不說話,秀妍未免有些尴尬無措,只得硬起頭皮,操着北燕口音的中原話主動提道,“你是來找五主簿的嗎?他這幾日出城了,軍務在身,歸期未定…但如是在的,她一會兒就會回來。”
說不上來什麽原因,眼前這美人雖美得慘絕人寰,但莫名有股子不好惹的感覺,即便她對她笑得溫溫柔柔,她卻不敢怠慢,簡直比她這真公主還像公主。
“無妨,我不過是無聊,随意走走。”七不悔答得不鹹不淡。
出于禮貌,秀妍開口相邀,以示友好,“嗯…如是去安排車馬了,我們準備進城逛逛,不悔可要一起?”
七不悔沒什麽興趣,聳了聳肩。
雖然不大光明,但被拒絕,秀妍暗自松了口氣。
美眸不經意地瞥向隔斷處的屏風,那十八折的玉玑琉璃不知何時被換成了一扇極為普通的花鳥屏,七不悔唇邊的弧度像是定住了似的,說不出的古怪。
她将視線收回來,繼續落在莫秀妍這裏,目光從額間散落的絨發,緩緩滑向那對鹿兒瞳,與其說是打量,不如說是琢磨。
莫秀妍被這番不明所以的谛視擾得心口發緊,目珠藏在睫毛的陰影中,飄忽閃躲,心中暗暗念叨着如是,盼她快些回。
七不悔看得出她的緊張,調整了嘴角的弧度,笑得越發甜美。
她忽而伸出手,拂過秀妍額前的碎發,随即落至她的肩頭,又不經意似的,觸碰到她系在腰間的竹紋銀絲荷包,似有如無地點了點,而後故作親近道:“好生奇怪,我似乎從前見過你。”
一聲淺嘆,像是呢喃自語,突兀且古怪。
秀妍下意識閃躲了下,有些不自在,“是嗎?唔…我從前沒來過大涼,或是不悔去過北燕?”
七不悔這次卻笑出了聲,甜中透着些冷,“我說的是,前世的那種相識…”美眸忽明忽暗,倒映着秀妍微微張大的鹿瞳,“這話,五哥可同你講過?”
莫秀妍眨了眨眼,又搖了搖頭。
七不悔:“那下回,你不妨問上一問,也許會聽到有趣的回答呢。”
莫秀妍滿頭霧水:難道是自己中原話退步了?她在講什麽?
但有一點她終于看清楚了,這位驚豔絕色的美人,十分讨厭她。即使笑得那樣甜,那樣好看。
……
七不悔沒有待上很久,就在莫秀妍難熬得快要紅了眼的時候,她便迤迤然告辭了,說不上是有心還是無意,總之她前腳剛離開,十三就返回營帳了。
直到看見熟悉的面孔,青團果子才恢複放松地喘息。
十三:?
沒什麽值得隐瞞,莫秀妍将七不悔來過的事轉告給十三。
從頭聽到尾的十三不由眯了眯金瞳,神色略顯嚴肅。
她去尋沈闊安排車馬,又叫人去給正在主營的小将軍遞去口信,一來一回,至多半炷香的工夫…她那七姐登門而來,沒說多坐一會,倒像是專挑她不在的時候尋上秀妍的。
這段時間七不悔時不時會現身過個幾天,她偶爾會宿在鎮北府,偶爾會來尋五子圍,大多時候,她都是神出鬼沒,不曉得去哪裏游逛去了。
原本七不悔做什麽,十三一直秉持着不乾涉、不關注、不背鍋的原則,然而她今日的這番舉動,卻叫她不得不多想。
蓋因十三知曉,七不悔對五子圍抱有怎樣的感情,而這份感情,讓她和莫秀妍注定是相斥的存在。
但好在,她見小青團未有何異樣,便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疑慮,拉着人登上沈闊停在帳外的馬車,進城尋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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