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話 京中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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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元是翌日清晨時見到的定孤塵,說起來,這還是祖孫倆的初次會面。看着那張肖似已故長女的容貌,老相國的內心倍感複雜。
他是被洛情接來這裏的。
從姑臧到雁雲,八百裏加急都要三五日,而他此程竟只用了一個晝夜不到。
天曉得老相國在馬車裏每次掀窗向外探看時的震而又驚!
他不知那位容貌姝極的洛長史是如何做到縮地成尺的,但他的确瞧見窗外的景致猶如殘影幻象般與馬車擦肩而過,迅如雷閃,瞬息即逝。
除了默默放下帷子,老相國實在不知還能作何反應,心裏只盼着趕快到達目的地,且那真的是雁雲城,而非別的什麽渡河川口,更不會有誰舉着叉戟勸他喝湯……
他不知道的是,若非見他壽高年長,怕他身體負擔不住,洛情能讓他一日之內往返數次不止。
……
沈宗元和定孤塵的性子是一脈相承的寡言少語,初次見面,氛圍自然更顯沉肅。
小将軍陪着老相國用好早膳,祖孫倆才在門窗皆掩的議事堂內落座,算是正式進入了此次會面的主題。
隔着條案,沈宗元獨坐在榻上,打量起燒水煮茶的小将軍,目光難免帶着對小輩的審視。視線掠過他隐在絨毯下的雙腿時,又添了幾分惋惜。
他這外孫,明明瑤林瓊樹之姿,奈何落了殘缺……
定孤塵感受得到那份注視,他覺得那是人在面對血脈延續時的本能觀察,談不上親切,但并不難以接受。故而他沒有擡頭,依舊安靜煮茶,給老爺子足夠的時間來「掂量」他。
接過茶盞,沈相順勢收回視線,吹着水霧熱氣,主動開了口。
“你猜得不錯,那位的确有意與西涼建盟締約。”
早些時候,定孤塵曾寄回一封家書,言辭含糊,似有未盡之言,沈宗元多少察覺得出,這小子或有計劃。
他話說得委婉,事實上,遠在都城的那位剛登基的涼帝,早已在常公地慫恿下與西涼的國君于暗中通信結交,甚至開始磋商盟約細節。
沈相知曉時,事情已至開弓放箭,難以回轉的局面。
“那麽,以外公之鑒,與西涼聯盟可是明智之選?”
定孤塵神色平靜地反問,一聲「外公」叫得從容自如,倒是聽得老相國耳根子一顫,嚴肅的眉宇又添上幾分別扭。
沈宗元膝下只有兩個女兒,相繼早逝,長女好歹留下這一點血脈,幼女卻是沒熬過生産那一關,帶着腹中子一道魂歸了冥府。
他從未經歷過含饴弄孫的樂趣,也接受了六親緣淺的命格。這些年來,即使與定孤塵保持着家書往來,但這親近的稱呼冷不丁從紙面躍出,化成具象鑽入耳洞,難免陌生了些,故而這一早上,他總是一副不自在的模樣。
卻見老相國執盞淺啜,壓了壓心頭的扭捏,方才開口:“北燕勢頭漸盛,不可不防。”他斟酌着解釋,“若無意外,北地統一,指日可待。顯然北燕國主,謀略匹配得上野心,即便我大涼與其交好,也需謹而慎之。”他頓了下,似有深意地掃了眼定孤塵,“然則舍北燕靠西涼,無異于與虎謀皮,短時間內或是能保安穩,但絕非長久之選…”
在沈宗元看來,西涼示好,不過是因那初生牛犢的莫多齊與北燕一時間拉下了仇恨,而西涼王又聽聞北燕将出使大涼,欲建交互市,加深合作,此舉無疑是準備共舉矛頭對準西涼。
二涼紛争多年,是人盡皆知的宿敵,若無第三者插足,敵對之勢仍可持久,但多出一方勢力,便是三個和尚沒水喝的局面了,要麽相互制衡,一旦有結盟勢頭,必定是二對一的局面。
二對一可以,但誰都不願成為被針對的那個,故而西涼王一見形勢不妙,便立即掉頭拉攏起同盟。
“事實上,早先老夫便聽聞,西涼曾暗中示好北燕,但許是北燕當時已決定與我大涼深交互市,便拒絕了那邊,故而莫多齊才帶兵去挑釁,大抵是氣不過。北燕雖出兵相抗,不過并未與之纏鬥,而是大張旗鼓地出使大涼,也算給對方來了個下馬威。”
沈相私以為這裏少不了蕭家小子的周旋,不過他嘴上卻未挑明這話。
“西涼王寧可調轉方向同大涼和解,也不會讓自家陷入死局,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竟忽悠得咱們這位新帝願意化乾戈為玉帛,除了絲綢良馬的交易,或可還有和親的一步。”
定孤塵眉眼一掀,露出些許玩味,“外公是覺得,西涼不會遵守盟約?”
沈相壓了壓嘴角,神色微沉,“若太平無事,或許會守約,倘若遇敵來襲,以那西涼的揍性,不趁機落井下石已是仁義之舉了,恐難指望盟友相助。”
他口中的敵,毫無疑問是指北燕。
丢了面子的北燕,又怎會就此罷休。
一來,它不會任二涼合作,它示好大涼的初衷便是有意徹底阻了兩涼的緩和之勢,如此也好削弱中原諸國的聯盟隐患,為着以後的南下做鋪墊;二來,北燕前腳拒絕了西涼,帶着滿滿誠意來示好,可大涼不止無禮地将人拒之門外,反而轉頭又接納了西涼的拜帖,這不是明擺着往人嘴裏塞惡心呢?
先前的北燕國主的确是為着養精蓄銳而不願大動乾戈,然而從目前的形勢看,難保他不會選擇逐一擊破,以絕後患。
大涼是中原的屏障,破雁雲即等同于入關,而後南下則多了便利。
左右都是一場惡仗,若他是北燕國主,也會選擇先下手為強,拿大涼開刀。
定孤塵聆聽着老相國的分析,間或與其視線相交,短暫的交流後,便帶着深意移轉開,借着斟茶舉盞,掩住眸底的若有所思。
常聽聞他母親沈氏是難得的才貌雙絕,而今從沈相這裏,倒能尋出些血脈因果。
即使須眉覆雪凝霜,也難掩松濤之韻,古玉之貌,歲月只會沉澱,何來蹉跎?
雖是初次相見,但從多年往來的筆墨間,定孤塵對這位親長的性子也算摸得七七八八。
沈宗元能走到今時之位,離不開審時度勢四字。
他一貫奉行中庸之道,為人謹慎嚴肅,但絕不刻板,相反的,他足夠圓滑,頭腦清醒心思缜密且靈活練通,常常是低頭斂視的工夫,玲珑心便轉了八面。
人在做面臨選擇的時候難免會犯錯,但在沈相這裏,不存在。他似乎總能做出最恰當的判斷,也許不會是于己最為有利的,但一定是最穩妥的,能讓他走得遠,走得長久。
所謂持盈守成,身名兩泰,即是如此了。
有道是,察見淵魚者不祥,但在沈相這兒便失了效用。想他見精識精,洞隐燭微,卻不會因此而自傲。
定孤塵以為,還有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老人家更善取舍——貪圖能貪的,棄掉該舍的。萬事知止,将自己的欲望控制在安全的範圍之內,從不輕易冒險,慣能沉穩藏拙。既不當出頭鳥,也不背陰陽鍋,不動聲色,但滑不溜丢。
但該出手時絕不猶豫,比如慧眼識珠,早在他父親定重山未建功勳時,便籌謀着将長女許過去。
據說當年,原是先帝想為湘玉公主覓佳婿,也看中了定重山。沈宗元知曉後,便暗中設局,引導三皇子生出拉攏蕭氏的念頭,借其手讓愛美男的湘玉公主看中蕭雲州,随即又找人放出沈、蕭欲聯姻的消息,急得湘玉鬧到先帝面前,上演了一出搶驸馬的鬧劇。先帝無奈賜婚,卻誤以為奪了沈家女的心上人,正巧定重山勝仗歸來,便禦筆一揮,将心頭佳婿轉送了出去,成就良緣。
後來,他也因看得清太子終究會穩坐東宮,在對方求取幼女時,便欣然應允。
祁連谷之役,他猜出事有蹊跷,故而在定孤塵寄回家書時,果斷地選擇了信任,與外孫裏應外合,牽制住了三皇子,當然,他也十分清楚,自己被外孫當作棋子來制衡着太子。
正如眼下,他亦看得出,定孤塵有些大逆不道的謀劃,但依舊選擇前來相見。
果然,小子沒叫他失望。
卻見定孤塵淡淡一笑,“外公思慮周全,想必您的這些勸谏皆被那位當成了逆耳之言吧?”
沈相神色微變,沉眸道:“君心難測,而今,比起我的話,聖上更願意納常公之言。”
定孤塵挑了挑眉,深瞳浮現絲絲寒意,他比誰都清楚那是個什麽野路子。
“既如此…”他幽幽吐息,刻意頓了頓,轉身從旁取來早已備好的新茶,又替沈相換了新盞,複斟滿,而後才接着道,“不若換一位能取您忠言的新君,如何?”
聞言,老相國剛搭上新盞的手猝然一抖,內斂的雙瞳倏地睜得渾圓大開,肅容發僵地看向定孤塵,矍铄的目光裏,是藏不住的駭浪驚濤,他嘴唇翕張,半晌,未能置一詞。
沈宗元覺得自己這個外孫有些可怕,與他父親定重山截然不同,實則更像他早逝的母親。他那長女,人人皆道溫婉娴靜,蕙質蘭心,只有他最清楚不過,那丫頭絕非池中物,倘若是個男兒身,什麽定蕭雙傑,只要她想,恐怕風頭不及她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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