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3·尾音2 有些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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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沒留在琢玉谷,而是直接奔去了冥府,紮在九溪的杏林小院,一住便不挪地方了,惹得崔判冷臉挂黑,卻又不好發火。
這可不是對着五子圍那沒臉沒皮的白骨精,若他敢攆狐貍,小書生是一定發火的。
誰讓琢玉谷中,九溪獨獨偏愛小雜毛。大抵是少年人都喜歡毛茸又乖巧的生物,而十三在九溪這裏一向會賣乖讨喜。
以往這狐崽子還會懼一懼他的棺材臉,近來也不知是遭遇太多變故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不止沒了懼意,連帶着客氣都丢得一乾二淨。
比如眼下,她正霸占着自己的位置偎在他的小書生身邊,且理直氣壯地向他提些欠抽的要求。
“你方才說什麽?想讓他下一世的命書怎麽着?”崔行之一張鋒刻俊顏陰雲密布,入鬓長眉擰了又擰,菱唇再飽滿都掩不住齧齒愠怒。
十三擺了擺狐尾,一臉平靜,“除了天界那司命定好的不可更疊之數,剩下的,莫不如删去,只做輪空。”
“本判記得曾同你說過,九重的神佛尊者入凡歷劫,命簿撰寫都歸上界的兩位司命仙君掌管,且為防其歷劫時與凡間産生過多的因果業力,命書裏的具體安排是不會讓冥司插手的,”崔行之緊緊攥着手裏的判官筆,生怕一個忍不住便戳向狐貍,在瞥見九溪警告的目光下,他只得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況且就算冥司能拿到他的命書,也不可擅自篡改,這權限,閻君沒得,本判更沒得,愛莫能助了!”
十三神色未變,淺金狐眸閃過思忖,“那便只有酆都大帝有了?”
這是全然不在乎別個死活的提問了。
崔行之氣得嗤笑出聲,“有又如何?難不成你要讓閻君替你跟帝君說情去更改梵境尊者的命書?”
他當了這麽多年的判官,頭一次遇見如此大言不慚的荒唐要求,她若不是九溪的幺妹,他是定要将她轟出去的,管它是否有損兩界友好和平!
九溪聞言,亦不由心弦懸起,擔憂道:“幺幺,你到底是有何用意呢,且莫要再亂來了……”
十三用狐尾圈着九溪,安撫着,而後開口:“崔判不必為難,你只替狐傳句話即可,就說——幽都玄狐,特來拜訪左鄰,不知大帝可願賞盞茶湯吃?”
言即落,她轉過狐首,揮散了遮掩的封印,眉心額間,那道象征着五靈的星河紋印,倏然顯現,綻放着幽然的光芒,好似浸入冥海的月華。
被包裹在柔軟中的九溪突然杏瞳大睜,晃蕩着愕然,“你、幺幺你是、是…”幽都五靈?
他在冥府化靈,跟在崔行之身邊,且不說耳濡目染,便是被封禁的史冊也觀摩過不少,幽都五靈的傳聞,他多少還是知曉些。不承想,他疼愛的幺妹竟是五靈玄狐,墨靈小書生的心裏頭,除了吃驚,還有些小小的緊張,和沒由來的驕傲欣喜。
反觀崔判,看到那抹星河紋時,先是經歷了短暫的震驚,随即便收起了先前的煩躁,換回了往日的深沉,更添了些肅然之色,“難怪……如此,許多事倒也合理了……”
似乎想到了能将這麻煩推出去的法子,他腳下的粉底靴不覺擺動起來,眉峰挑得十分惬意,“這麽個小忙,本判還是幫得的。”
十三:……別以為狐瞧不出你打得什麽心思
玄狐抖落着身子,霎時間化作豆丁大小,不由分說地鑽進九溪的懷中,故意卷着尾音,軟聲軟氣道:“幺幺還是幺幺啊,九哥,狐困困了——”
九溪好不容易等來撒嬌的幺妹,喜不自禁,伸出手臂将狐崽子環住,輕輕拍哄着:“嗯,困了就睡,九哥在呢!”
崔判的得意僵在臉上,兩頰繃得凸起,好在手裏的判官筆是個神器,否則已不知碎了多少次了。
(五子圍:好你個狐崽子!為何我這個兄長就只有挨怼的份?!!!)
……
……
冥酆宮的琉璃穹頂倒懸着千盞青銅冥燈,未燃的燈芯內封印着不知是魔是獸的殘魂,陰風拂過,回蕩着隐隐嘶鳴,若不仔細去聽,倒以為是什麽地獄冥音,倒也符合世間對酆都冥府的刻板印象。
明淨的地面倒映着不知所屬哪一界的星辰,四周的牆壁布滿了異獸浮雕,在磷火搖曳時,便有殘影游動,妄圖掙脫金石的束縛,卻瞬息即逝。
十三打量着堆滿了墨玉晶石的宮殿,金瞳閃着豔羨。
原以為自己狐貍洞裏的那張床已是奢侈,卻不料酆都大帝竟将其用來鋪地磚,啧啧,真是比不過這大戶豪門。
大帝魁隗安坐在赤金碎玉的寶座上,未戴冠冕的紅發垂落在玄色冕服上,發梢似躍動着業火,映得雙目似玄鐵含金,瞳孔深處流轉着睥睨衆生萬靈的氣韻。腰間玉帶嵌着惡魂精魄凝成的骨珠,随呼吸明滅,隐隐傳出百鬼恸哭之音。
十三确定自己有限的記憶中是同他初次相見,卻難免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而魁隗雖端着一方被歲月滄海侵蝕過的古碑臉,但那有棱有角的眉峰擺出的弧度,恰恰證實了他的确識得她。
玄狐心裏莫名有些不痛快,“故鄰來訪,大帝也不給盞茶吃。”
魁隗擡起手,微微張開,他的手指很長,勁瘦有力,仿佛可以戳破天際的那種「有力」,蒼白森冷,骨節卻異常粗壯。
只見他用泛着青灰的指甲輕叩着禦案,動作優雅而詭異,随即幻化出兩樽青銅爵。
“孟婆飲,忘川露,你喜歡哪個?還是都嘗嘗?”
聲音醇厚而低沉,卻有十足的穿透之力,震得十三耳骨不由發麻。
當然,她絕不會承認是被兩種茶飲的名字震驚到的。
十三撇開狐眸,扯了扯嘴角,“算了,我還不渴。”更不缺這一口要命茶。
魁隗也沒勸,而是面無表情地提起了她所求之事,“你倒是直接,竟尋到本尊面前。”
“我雖不記得六界是如何劃分落成,但說到底,冥府酆都能安駐在此,毗鄰幽都,想必是冥主應允了的……左鄰右舍住着,請大帝幫個小忙,私以為,這不算什麽僭越之舉。”十三迎向魁隗的視線,金瞳不偏不倚,口中所言的是請求幫忙,實際面上端的是有恃無恐。
原也不怪她底氣足。
幽冥之主看守混沌虛淵,也掌管幽都之境。冥界設在玄津湖邊境,一則是為了借幽冥混沌來震懾惡鬼兇魂,二來,也算是為自己尋了個不倒的靠山。
在十三看來,甭管天地如何劃分的六界,背後的大佬依舊是與天地同生同化的那幾位。那可巧了,她五靈從不隸屬哪界,身後就一位上司,幽冥之主。
雖說在她僅有的這些記憶裏,似乎還未見過冥主本尊,但也不妨礙她狐假虎威,是雞毛是令箭,得用了才知道。
一邊是「附庸者」,一邊是「親閨女」,孰親孰遠,她就不信酆都這位一點兒面子都不賣。
眼下看來,算是賭對了一半,至少她見到了大帝。
魁隗也不介意她的倚勢作威,而是浮動着長指,為自己斟滿一盞忘川露,悠悠然開口,“他不過是下凡予你還珠,也就剩這最後一世了,你又何必擔着業力,折騰一遭?”
十三金瞳流轉,心道這位足不出戶的大帝,對她的事倒是了解得很,連這細微末節都知曉。
她偏了偏身子,倚向一側,身下的水玉座順着她的動作悄無聲息地變換了形态,将懶狐承接住。
卻聽她慢條斯理地開口:“這原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只不過你們天界和冥府的規矩甚多……他即是為了與狐來還珠,本不必受那些輪回之苦的…說到底,除去第一世的茫然未知,後來他明明可以直接去靈界尋狐的,奈何那勞什子的命簿已成書立冊,他才不得不入輪回。而今傷了元神,即便只有這最後一世,我也想予他安然。”
“與他命格輪空便能安然?”魁隗面無表情,但那雙深瞳卻将嘲諷顯露無遺,“你未免太小瞧輪回之域了。”
“若僅僅只是抹去,自然不能期望安然。”十三聳聳肩,“命格輪空,本就是把雙刃劍。關于這點,我自有計較,只看大帝是否能賣個面子,允我的請求了。”
魁隗淺啜着杯中物,雙眸掠過玄狐耳際的那抹猩紅小痣,再回應時,帶了幾分提點之意。
“雖不算逆天改命,但修整命書也是會有業力反噬的,你當真願冒這個險?”
“他為我下凡,又被靈魄珠傷了元神,最後這一遭,我要護他周全…至于反噬……”十三的視線掠過魁隗冕服上游走的梼杌饕餮,被封禁的氣息忽明忽滅。她不着痕跡地移開金瞳,對着大帝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淺笑,“反正我早已不知因何罪愆上了天道的黑榜,也不在乎這一星半點兒的反噬了。”
近來她越發覺得,自己那被深鎖秘境的前塵,鐵定是牽着什麽了不得的禁忌,否則怎麽從西境那位開始,但凡知道些邊角料的都諱莫如深。
也是奇怪,從前同淩霄一塊游歷時,她怎麽從未遇見過什麽舊相識?就像是,被刻意隔絕了一般……
而今細思,她未經歷身死魂銷卻盡失前塵,本就不符合五靈生滅的規律,她體內的那縷殘魂,到底是為了保護,還是為了封印?它究竟是誰呢?
魁隗那棱角高聳的眉骨隐約顯出折痕,眸底的深邃似有暗芒游過,指腹摩挲着腰間的骨珠,沉默半晌,方道:“世間事,刻意籌謀,也未必抵得住天命洪流…衆生自有造化,前因今果,你記得或遺忘,都是因緣,切莫執着。”
狐貍半挑眼梢,這話聽着,這麽耳熟呢。
……
……
天界,九霄宮。
雲階盡頭的洗塵池,此刻正泛着青光玉澤,霧氣蒸騰,充斥着濃郁的藥香。
池面漂浮着一朵巨大的金蓮,盛開的蓮身三十六瓣,瓣瓣流光斂炁,漾出九圈同心光輪,每輪皆由沸騰的藥液汽化而成,最終凝聚成鐘形光罩;光暈外層呈青玉色,內壁卻爬滿蛛網狀的紫黑細痕。
天君帝高陽趺坐在蓮心內的鬥轉星移臺,額間忽明忽暗,竄起一條條暴突的脹氣,浸濕鬓發的,顯然不是這池內的水霧。
一道紫金暗芒自虛空飛來,化作殘破星子墜入池中,池水驟然間凝成冰鏡,映出金蓮底座的景象——
蓮瓣的紋路中藏着極細的血絲,散溢着薄紗煙霧似的魔氣。
魔氣在冰封的池面下潺潺流淌,卻在妄圖攀上光暈時,被流轉的雷紋迸發出的真火白焰炙燃殆盡。
洗塵池外,響起一陣腳步聲,蓮心內的帝高陽驀地睜開雙眼,瞳孔內暗湧的濁息漸漸褪去,額間的脹氣已然平複,被冰封的洗塵池轉瞬化開,依舊彌散着藥香霧霭。
與此同時,仙童的聲音隔着玉屏傳來。
“啓禀君上,青丘赤狐已帶到。”
帝高陽收起結界光暈,露出一抹意味深長。
“帶她去朱天殿等候。”
“是。”
……
玉墀之下,七不悔立身在太常曾經的位置,隔着麒麟紗屏幔,暗自端量着安坐在寶座之上的天君。
她并不清楚這位天君至尊為何會忽然召來自己,但此時,她心中早已波瀾起伏,藏在袖中的左手猛掐腰間禁步玉環,冰涼的棱角刺進掌心,仿佛在用疼痛按壓下指尖的顫抖。臉上卻依舊保持着矜持不茍。
帝高陽手中把玩着那盞玄武香爐,睥睨着殿中的赤狐,似乎想起了某些過往,眸底透着幾分時過境遷。
“你…出身自青丘?”
七不悔的美目微微一顫,長睫扇動間溜出一抹緊張,但很快被掩飾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故作鎮定的淡然,“回君上,我本青丘狐族,于幼年走失,遺落在外,被琢玉谷淮娘收入膝下,作為養女,排行第七,取名不悔。”
帝高陽壓了壓嘴角,“這麽說,你同青丘并無瓜葛了。”雖說這些信息他早便通過附着在太常身上的那縷元神得知,卻不知出于何種心理,又問詢了番。
“是。”七不悔也未覺不妥,一一回應。
“你應當曉得,太常是替本君做事。”似乎終于決定好了要焚燃的香丸,他将玄武爐擱置在案幾上,叩醒了卧眠的蛇頭,側目瞥了眼七不悔,閃過似笑非笑,“而今他已仙逝,你體內的那牽機引想必已消解了,至于夢萦……”
七不悔一顫,不由看向帝高陽,神色不安中又多了些畏怯。的确,被釘入心脈的牽機引在不久前的某個瞬間徹底解了束縛。她很清楚,那是因為太常的身死魂消。
沒了牽機引的加持,夢萦不會定期發作,但依舊是不可控的致命毒。
太常的計劃她自然知曉,洛情的謀算她也很清楚,只不過,她沒想到,那魔族竟會選擇同歸于盡的方式……
她也是後來才意識到,洛情早就識破了她與太常的勾當,一直是假意同她合作,實則在将計就計,順藤摸瓜,為的就是給太常下套。
但無論如何,這一次,她又賭對了。
赤狐微微低下頭,掩飾眼中的光芒,“還請天君相助,為不悔解毒。”婉轉柔媚的聲音裏,帶着卑微的讨好,“不悔會代替太常,為君上取得靈魄珠。”
帝高陽對她的識相很滿意,“如此,事成之後你便留在天宮吧,做個禦園仙官也好過在那小小的琢玉谷争什麽谷主之位了。”
七不悔垂首盯着玉石磚縫裏蠕動的光暈,仿佛那是條鎖住腳踝的魂鏈,正引着她去向最終的歸處。
她知道,這一刻她已經等了很久,有些事,總該落個終章才是。
按捺着心底的激動,她緩緩擡起頭,眸底一片瑩然欣喜,“多謝天君。”
嫣然而順從,拱手拜谒時,唇角隐約挑起一抹詭異弧度,起身卻已不見,恍惚錯覺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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