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緩和與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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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仲夏夜,難得褪去了燠熱,禪院裏的古樟冠蓋似傘,蔽了半片天冥。月華透過縫隙灑落,為這靜谧的院子鋪上一層朦胧銀紗。
十三蜷在枝桠間,水墨輕绡被夜露浸透,卻難掩那絲絲清冽混着的酒香暗浮。
青絲如墨,自肩頭垂落,宛若幔帳,籠在枝頭。
鞋底碾過落葉枯枝,一聲聲悶響打破了滿院的寂靜,轉眼間,未了已立在樹下的陰影裏。
腕間的燈籠垂下,暈黃的光映照出他眉骨凸出的弧度,襯得輪廓愈發凜冽。他仰面望着她,卻見她雙眸微阖,嘴角還帶着一抹幽怨,顯然已是醉了。
緒智前幾日留的那把鈎子的确管用,他到底是放心不下。
原想着,她若無恙,他便裝作回來取經書,再離開便是…可甫一入院,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樹上側卧的這抹醉暈暈的倩影上。
七不悔說,自己這裏有她想要的東西,唯有自己死掉,她才能得償所願……
未了不知真假,更不願去探究真假,這遠比成為替身更令他惶恐。
等同于否定了他同她的相遇,抹殺了他同她之間的所有經歷,就像是…一切不過是為既定目标而設下的圈套。
但,倘若真相的确如此……
便也罷了,他總歸只想她好,只願她所願……
思及此,墨瞳不由染上幾分黯然,胸口總似堵着什麽。
“你…可是又醉了?” 聲音仿若浸了雨霧,帶着絲絲涼意,語氣不爽利,但難掩其中的關切。
像是被這忽而冒出來的詢問驚到了,原本朦胧的狐眸驀然掀開,卻滿是迷茫,還帶着一絲詫異,十三嘤咛着翻了個身,竟直直地從樹上栽了下來。
“當心!”未了微訝,忙上前幾步,袍袖一展,穩穩接住。
她獨獨撞進一片溫暖中,可憐那白玉酒壺兀自落地,滾了兩圈撞在青石上,應時而裂,只來得及留下一聲清脆。
擡眼時,淺金琉璃杳杳空濛,正對上帶着愠色的烏墨玉石。
一身的清冽,混合着夏夜獨有的燥熱氣息,一并鑽入他的鼻尖,讓他不由得晃了心神。
她在他懷裏,那樣輕,入手處,是她柔軟的衣衫,那樣熟悉。
“既要飲酒,便不該宿在樹上,還醉成這般模樣…”喉嚨越發地緊,幾乎是下意識地啓唇訓斥,“也不知你何時添了貪杯的毛病!”
“唔……”
十三卻似未聞,只睜着那迷離醉眼,本能地靠近,語氣一如從前的親昵,“小和尚,你怎來了……”
霎那間的錯愕,一瞬間的欣喜,可随之而來的,便是冷透了心坎。
小和尚…喚的從不是他……
未了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你又認錯了,我不是——”
“噓!這可不是普通的酒……”
語未盡,還尚不及反應,那溫涼柔滑的指尖便已撫上他緊繃的下颌。
“狐也不是貪杯…這酒,是狐那十姐送的……狐近來,靈力消耗得有些多,卻又跟不上修補,這雲芝釀,是予狐醉夢裏練功的,嘻嘻——”
墨瞳的冷冽瞬間填滿了酸澀,那酸澀在心底蔓延開來,讓未了原本緊繃的神情也變得黯然,“便是與他尋魂,也要顧及些自己才是。”
十三熟稔地捏了捏他的腮邊肉,“你在擔心狐嗎,小和尚……”
“莫要講這醉話戲弄我!”未了抿着唇,低聲嗔語,卻壓不住耳尖的紅意。
“唔……小和尚,你那轉世就是個混崽子,狐養了他恁多年,他竟說走就走,還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說狐不疼他,怪狐眼裏沒他…”十三渾然無所覺,依舊銜着鼻息間纏綿着的酒香,往人頸窩鑽,自顧自抱怨着,“他才是個沒良心的……”
這低沉綿軟的指責錐得未了心口僵麻,他動了動嘴角,似是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是那眼神,卻一刻也不曾從她臉上移開。
十三在未了懷裏漸漸安靜了下來。
“是,的确沒得良心……”
墨瞳裏淬着冷霧,單手将她往懷裏帶了帶,空出一只手輕輕拭去她唇畔的酒漬。
夏夜的風,帶着絲絲熱氣,吹過古樟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未了的眼神愈發深邃,說不上是探究,還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樣刻在心底。
是兒……師父……他到底該如何待她呢?似乎混亂的,從來只有自己,她卻分辨得清楚,瞧得透徹……
指節攥得那墨衫發皺,可偏又放不開這副溫軟身子,也不知被迷了眼還是障了靈臺,他渾渾蒙蒙地低下頭,只覺兩道呼吸漸漸交織在一片靜谧中,連蟬鳴都噤了聲。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滋生,卻又在即将成形的那一刻,于夜色中消散……
……
……
十三心頭記挂着五子圍上次的那番提醒,思來想去,覺得未了這件事,除了元神落了傷所致,最有可能的便是私改命格出了岔子,無論是哪一種,的确有必要去尋崔判問一問。
于是乎,宿醉的酒氣還未散盡,一清早她便拉着白骨兄長一同去了冥司。
……
“倒未曾聽說過…”
崔判面對急匆匆找上門來的十三,和明顯挂着一臉欲言又止的五子圍,下意識甩出一道隔音障,将那杏林小院遮了個嚴實,以免裏頭剛剛入睡的小書生被吵醒。
“命格輪空而已,就算出意外,也是起于外境而非內,更何況你将他的夢都切斷了,受損的元神連夢魇都沒機會接觸……按道理,只要無外在刺激,他是不大能被喚醒前世塵影的。”
五子圍忍不住桃目飛挑,一眼便看穿這粉底靴老流氓是獨占欲作祟,才不是怕吵醒九溪。
嘴角的譏诮壓都壓不住,但好歹記着自己尚有所求,便止住了口中那二兩揶揄。
十三卻無暇理睬崔行之的小動作,開口道:“不止是前世,”一雙狐眸沉了又沉,皺起層層波瀾,“他甚至憶起了南楚那一世,只不過記憶并不周全,似乎是…僅知曉了部分因果,但不知自己的本源,也不知他與我還珠之事。”
崔行之聞言,濃眉一挑,深眸劃過訝然,判官筆在指尖上懸浮悠蕩,陷入沉思。
再開口時,多了些意味不明:“你可曾聽說過婆娑果?”
十三微怔,下意識地搖頭,而後看向五子圍,卻見對方也是一臉未知。
只是…
十三蹙了蹙眉,身為雜毛十三她自是沒聽過,然在玄墨的記憶中,似乎對這名字有些不那麽真切的印象。
崔行之也沒打算任她亂翻回憶,自顧自提起玉筆,對着面前的虛空輕觸點畫,幻出他典籍閣的鏡像,一邊隔空翻找,一邊解釋:“婆娑果,又名因識果。因識、識因,顧名思義,服食此果可使知曉曾經的某些因果業緣…不過嘛,”他頓了下,嘴角露出些诮意,“這種知曉,可不是喚醒元神深處的記憶,而是強行挖出執念,也就是說,服食者識海中湧現的所有記憶都是不完整的,僅僅是出于「我相」的視角,只知曉那些最為令他困苦的感受……未了的狀況,便是如此,他的性情大變,已不算多嚴重的後果。需知肉身凡胎一向脆弱,且心念意識最是能影響因果共業,故而才有入輪回前飲孟婆湯的規矩。擦除記憶,從不是懲罰,而是保護……在識海中,為過往累世的記憶添加一重又一重的屏障,是為保護靈魂本性的安穩,也是為肉身減輕負擔……而他之所以沒能記起自己為何入凡,是因還珠發生在他肉身死後,本不痛苦,也不是執念所在,況且還珠之事被他元神封禁得嚴實,婆娑果自然挖不出什麽。”
判官筆翻飛不休,終于在不知塵封了多少年的角落裏,挑出了一卷不過巴掌大小的畫軸,而後推向已然滿面凝肅的十三。
卷軸利落展開,露出內裏的畫像——是一株結滿果實的植物。
青葉紫華,蠶豆大小的肉粉色果實,每一顆都由一根長長的傘狀梗系在紫色蓓蕾的苞芯處,好似盞盞提燈,晃動着幽火微燭。
在看清面前漂浮着的畫像後,十三便推翻了先前的困惑,她曾經,的确見過此果,而彼時,這果子正被淩霄一顆顆地扔進煉丹爐裏……
十三心底湧入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霧障。
“可、可這果子…應該不常有。”至少她确定,在太初山從未見過。
崔行之收起鏡像,将玉筆挂在指尖,一張冷面多了幾分深意,“非是不常有,實際上,這婆娑果只生長在昆侖的首陽山陰,由兇獸蠱雕看守,可以說,十分罕見,且難取。”
難取?可她記得淩霄不止一次用到這果子,不過那老頭連幽都都敢闖,去昆侖,約莫也是有些野路子的……
淩霄是為煉丹,那麽又是誰帶着何種用意尋來此果喂與小和尚的?
淺金琉璃倏然凝出點點寒芒,十三一凜,聲音沉似冥淵,“他如今,只是個凡人。”
何必用上這般果實?
“但他終究不是凡人,莫忘了,他攜着靈魄珠的碎片。”五子圍亦收起眸中溫潤,提醒道,“這件事,難保未走漏風聲。”
十三眉眼一壓,怒焰緩緩覆上冷顏。
所以,觊觎靈魄珠的,不只是那太常……又或者,太常不過是個執行者,而真正的幕後主使,尚未露面……
五子圍輕旋骨扇,忽而憶起什麽,又道:“再者,你要曉得,能夠出入昆侖,又能登得首陽山摘取婆娑果的,在這六域之中,非是等閑輩,對方的目的,絕不會是為了折磨一個區區凡人。”他從前去西王母那裏時,未曾到過首陽山,但昆侖之境,若無神使引路,處處皆可送命,禁地更是數不勝數。
十三沉默不語,他所言,即是她耽慮之事。
既不是為了折磨未了,那讓他挖出累世執念的目的是什麽?
未了記起從前那些過往,性子便愈發古怪,不僅搬出了禪院,這半年來,竟一次未回過太初山……他不想見她……
如同上一世的孤塵,在受到夢魇侵擾後回憶起身為寅初時的經歷,總以為自己是寅初的替身,他那時也同她鬧了一場,後來還故意将她支走,雖說他那時也是別有用意,但,終究是……
狐貍心口猛然一悸。
是了,她那時不在他身邊,未能護他性命周全,而這一次,她也不在……
她忽然明了,無論是誰讓未了服下婆娑果,都是想讓他心生執念,想将他從自己身邊引開,因為只有這樣,對方才能有機會對他下手,為的,便是他身死後元神封印着的靈魄珠碎片。
“糟了!”
五子圍&崔行之:???
十三沒多解釋,轉身沖出崔判的地界,急切折返,罕見地慌了神……
“幺幺!”
幾乎是話落的瞬息間,十三便閃離了冥府,五子圍下意識跟上去,卻被崔判出聲攔住。
“等一下,你的事還沒說呢。”
五子圍面露猶豫,擡起骨扇戳了戳額角,“其實我……”說不上來為什麽,被十三這麽一攪和,他也跟着心裏發慌,“啧,算了算了,改日我再來尋你敘話吧。”
五子圍擺擺手,甩袖去追幺妹。
崔行之:……還真當他這判官府是他兄妹自家會客室了?
雖是吐槽,但見玄狐驟然失了方寸的樣子,崔判也不免心有思量。
長指叩擊着桌案,玉筆應聲翹起,揮斥着筆頭,幻出一卷命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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