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天氣正好,适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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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東巷口,緒智擡眼便瞧見前方拐角處忽然閃出的人影,一襲春辰團花織羅圓領袍,在這舊城區一晃一過甚是顯眼,不必費神,隔老遠他就識出那是晏珩。
也只有這般嫩悠悠俏生生的顏色襯得了銜玉含金又鮮靈跳脫的小少爺了。
「想是風和日麗,小少爺也來尋伴同游了,卻不見那犬将軍呢?」
自從知曉他們仨的前世今生後,緒智時常感嘆那輪回之域的安排,緣起緣滅,怪妙哉。
想到這兒,他嘴角一扯,瘦削的臉上多了分慈祥。
“喲,珩少——”
招呼只吐一半,卻驀然住了聲。
蓋因引首探頸的剎那,視線即被對方袖口洩露出來的那抹寒光晃了個正着。
緒智先是怔了一怔,定睛細究,方才發現晏珩的表情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雙目始終瞪視着前方,梗着脖子,即便拐彎時也未曾轉首側目。他的步子不大也不慢,卻難掩僵硬,兩臂直挺挺垂在身側,右手死握着利刃,半遮半掩地隐在垂落的長袖下。
正覺莫名間,就瞧見那人忽然加快了步伐,徑直朝未了的荒宅疾行而去。
緒智心頭一緊,方才還和煦的陽光陡然刺目起來。
他沒猶豫,腳底一蹬,掠身上前。
可就在這時,一陣勁風撲面而至,寒意直透骨髓。
再擡眼,緋紅婀娜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阻在了面前。
他猛地頓足,下意識地朝後退了幾步,拉開與對方的距離,本能地豎起了防禦。
眼前的狀況雖叫他摸不着頭緒,但直覺尚在。
緒智能覺出十三的這位姊妹來者不善,視線便不由得朝晏珩漸行漸遠的背影瞥去,心裏登時湧上陣焦灼,口氣也不覺惡劣:“你做什麽?”
七不悔悠悠挑起一縷長發,美目妖嬈,卻透着不加遮掩的鄙夷,“我應該,還沒開始做什麽吧?”唇角忽而噙着抹殘忍的弧度,“倒是忘了,還有你這條礙事的蟲豸在…”
陽光落在她尖利的狐爪上,折射出冷色光暈,将這明媚的天色襯得有些詭異。
緒智頭皮一緊,倏地豎起了瞳孔。
七不悔輕蔑一笑,挽手便是一掌,淩厲的勁風破空劈下。
緒智慌忙撐起屏障為盾,整個身子卻被震得踉跄後退。
他哪裏是七不悔的對手,終歸差着根骨天成的血脈優勢,青丘赤狐對付他這種草窠子裏面出生的竹青蛇,簡直是天兵下凡一般的碾壓。以至于他這凝聚所有修為撐起的護障,在對方面前,譬如薄紙絲絹,不過瞬息,即裂成了碎渣子。
雖知不敵,他仍咬牙掐訣,調動起元神真炁,周身泛起淡淡青光,如竹影搖曳。
按理說,他該想盡一切辦法脫身才是,那樣才符合他謹慎且惜命的行事準則。
只是…晏珩提刀奔向荒宅的背影,實在令他惶然難安,而這赤狐突如其來的現身,又是這般殺氣逼人,無須揣摩裏頭的因果,他即知未了兇多吉少。
那是他的恩公,是他一錯再錯輾轉千載,而今好不容易尋到的恩公,這一回,他不能再躲了,也不可再錯。
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緒智強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雙手結印,凝聚全身靈力化作一道青芒,直取赤狐關竅。
青芒如竹葉般輕盈,卻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
“哼,愚不可及,自尋死路。”
七不悔冷笑,勾指成爪,不過添了少許氣力相搏,便捏碎了那道青芒。
緒智只覺魂海一滞,內丹已被灼燃之炁鎖定。
赤狐美目輕挑,五指堪堪虛握,被挈住要害的竹青蛇頓時如遭雷擊。
剎那間,識海深處傳來丹魂寸寸碎裂的清脆聲響,精魄像是被雷火吞沒,噬嗑殆盡。
……
天仍是那般湛藍,日頭依舊清爽怡人,雀鳥掠過,翅尖沾了天光,在藍底子上劃出道銀線,一晃眼便散了。
新裁的僧衣染了血污,與菌筍一同零落泥中,風拂過經卷時,發出幽幽嘆息。
緒智的身軀漸漸化作一條翠如玺的竹葉青影,鱗片在陽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澤,許是頭頂那片碧波蒼穹太過純粹,讓他想一頭紮進去,暢游,解脫。
恍然間,緒智憶起了曾為蛇身時寄居的那座破廟,裏頭有個破衣爛衫的道士,跪在佛像前念誦太上道經,而它會趴在濕濘的後院,期待着身中升騰的暖意……
眼見靈臺清明即将潰散,緒智吊着最後一絲氣力,凝了一縷元精,悄無聲息地鑽入那顆佛骨舍利。七不悔似無所覺,美目盛滿索然,轉身朝荒宅移去。
……
……
陰雨連綿了旬餘,好不容易盼來了天光曜日,正适合驅一驅沉積的濕濁,無論是書卷裏的,還是人心上的。
未了小心翼翼地拂去經籍上的灰塵,而後将它們逐一輕放在曬書板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起身翻動,确保兩面都能見光。
這活計,繁瑣而重複,需得仔細,且得耐心,若要将書頁曬得均勻,還得專注。
故而十分适合現在的他,能避免時不時憶起昨夜的荒唐行徑。
似乎借着日照明媚,他那躁動郁郁的心也能平靜下來。
晏珩破門而入時,未了剛将曬好的幾本收整好,擱置在陰涼處的搖椅上,縱其熱氣散盡,免得生蟲彌速。
耳聞聲響,他側首望去,瞧見青衣羅袍的小少爺入了院子。
未了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溫和淺笑,打趣道:“小僧還以為需得三顧茅廬才能見着少爺了……”他繞過書板,回到搖椅前,将摞好的書卷再度搬了起來,轉身走去檐下,又擺在長條凳上,“氣了這些日子,可是想通了?”
那日晏珩為着七不悔的幾句挑唆,便被醋意蒙了心眼,負氣離開。
未了很是無奈,但他當時亦有諸般煩擾困惑,就沒顧得上寬慰對方。過後冷靜下來,本想去尋小少爺哄一哄,卻遇上苦雨連陰,這時機一拖再拖,便耽擱了。
今日天色甚好,他原也想着晌午過後去趟晏府,眼下倒是對方快了一步。
半天沒聽到應聲,未了下意識回頭,卻見那人依舊站在原地。
逆着光,未了一時未能辨清晏珩的神情,“愣在那做什麽?搖椅不是與你讓出來了?”
依舊沒有回應。
略顯僵硬的站姿,和反常的沉默,讓未了隐隐覺出些怪異,他不由向前挪了幾步,迎了過去,“晏珩?”
待看清那人的樣子時,他表情有一瞬的微凝,心裏湧起絲絲不安。
“你…出了何事?”
此時的晏珩,臉色煞白,清秀柔和的五官緊緊繃在一處,眉宇間森森然交錯着怨憤,原本我見猶憐的鹿瞳也染上了重重陰霾,直勾勾盯着未了。
這般明晃晃的異樣,似曾相識,很久以前,「他」在蕭子舒的臉上見過。
只是彼時的蕭子舒,是個被控制的傀儡,他從洛情的口中得知,那是受攝魂術操縱的反應。而眼前的晏珩,更像是被障了心神,空幽的鹿瞳時而猙獰時而渙散,明明注視着未了,卻又像透過他看到了別的什麽。
“都是、你的錯!”晏珩的嘴不自然地開阖,終于吐出回應,只是那聲音低沉蔭翳,斷斷續續,難連成句。
“你、不該出、現的…不該存在……”
“你是、多餘的……你搶走、了她……”
“去死……”
“死、消失……”
……
晏珩被怒意激得渾身顫栗,口中不停重複惡狠狠的咒罵,表情怨毒,像是恨不得撲上去撕碎未了,然而那眼底依舊有着忽隐忽現的掙紮。
未了呼吸一滞,有什麽念頭閃過,卻被他和着嘆息壓了下去。
他試着走近些,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從容如常,淺笑開口:“你可是聽誰說了什麽?”雖是問句,但語氣無比輕緩,極盡安撫,“我不曉得你聽到了什麽,但一定都不是真的……晏珩…你并不相信的,對嗎?”
像是終于聽清了對面的聲音,晏珩的目光有一瞬間的恍惚,無意識地重複着未了的話,“不是…真的?”
未了依舊噙着溫和笑意,将語速放得如細語呢喃,“嗯,不是真的,你心底是最清楚的,對嗎?”
“我、清楚……”晏珩的瞳孔微微瑟縮,茫然地盯着未了,繼續重複。
未了慢慢擡起手,試探着朝晏珩伸過去,見對方并沒有閃躲,才輕輕落在他的額首,用掌心撫向那被霧障遮住的淨白印堂。
觸碰的瞬間,一股溫涼自眉心流入,帶着檀香氣味,悠緩地撫慰着他體內沸騰的妒火,晏珩只覺昏暗陰濕的靈臺被照入一道光,熱烈而耀眼。他迎着未了的注視,鹿瞳漸漸凝滞,附着在其中的愠怒也有退散的勢頭。
“小、了……”
可短暫的清明後,便是一陣劇痛襲來,像是有萬千細如牛毛的銀針刺入頭骨,叫他痛不欲生。
“嗚——啊——”
晏珩掙紮着揮開未了,手中的匕首不小心割傷了未了的小臂。
“嘶——”
未了吃痛,卻來不及理會傷口,擔憂地盯着對方。
晏珩緊緊抱着自己的頭,顫抖不止,冷汗順鬓角滴落,喉嚨裏蔓延着嘶啞痛呼。
“晏珩,你且忍忍……”
未了自然不會洛情的那套解咒術法,他只是覺得,晏珩既是被障住心神,那邪氣多半是由眉目天眼入侵——他也是從緒智那聽過一些類似的情況。
而自己好歹修行多年,還剩些佛骨,許能助他暫時擋一擋。
只是眼下的晏珩,耳畔依舊充斥着淩亂而嘈雜的聲音,攪得他腦海渾濁一片。
「晏珩,你喜歡我嗎?」
「若是沒有他,我當然願意心向你……」
「你清醒點晏珩,她是我妹妹,我如何能不了解她!」
「她不适合你……」
「晏珩,我想要的,你都會給我嗎?」
「你真的這麽想?」
「別信,晏珩,那都不是真的……」
……
“走開!統統走開!”
“住嘴!!!”
“你們、你們都在騙我!”
晏珩像是在囚籠中掙紮的困獸,眼前的幻影一重接一重,将他裹得透不過氣。
未了很想幫他,卻無從下手。
當他擡眼望見不知何時倚在院門一角的七不悔時,懸着的心終于墜入了谷底,他先前的猜測沒錯,原來這一切都是沖着自己來的,而晏珩,不過是成了另一個被牽連的「休言」……
七不悔看見未了沉了顏色,不由淺淺勾起一抹譏诮。
她沒有說話,而是凝睇着對方,伸出纖長的玉指,慢挑輕撚,勾弄着若隐若現的絲線,與此同時,晏珩突然停止了痛苦哀吼。
只見他僵硬地直起身,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控制,每一寸肌膚都透着一股詭異死氣,兩道刺目的鮮紅自他耳蝸緩緩流淌而下,那雙懵懂鹿瞳,亦布滿了蛛網血絲,帶着狠戾嗔恨。蓋因此刻,他的眼前是未了與七不悔相擁相攜的幻象畫面……
未了将目光轉向七不悔,漆黑的瞳仁籠罩着日曜都穿不透的霧霭,“放了他。”
簡短明了的三個字,沉如暮鼓。
“那就要看小師傅的選擇了……”七不悔美目微移,漫不經心,“他的生死,由你定奪。”
未了聽懂了她的話外音,并不意外。
他牽動着嘴角,忽而露出一抹淡笑,有些哀憫,卻透着釋然。
所以晏珩提着匕首撲過來時,他沒有躲,愧疚湧上心間,順着墨瞳傾瀉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還會在輪回裏掙紮多久,可若有來生,他希望能與他陌路相錯,這樣,他便不會一次次地受他牽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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