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醉生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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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華酎是十碎夢早先心血來潮釀的玉醴,本為捏造一種特殊的夢魇而酦,據說飲此瓊露便能于夢魇幻象中與所思之緣相遇。
這所思之緣,無非是與之有過因緣業果且在元神識海中留下燭照殘影,亦被寄予思念的存在。
但卻有一點前提,無論所思為哪一界生靈,皆屬已故之身。
若說來,這浮華酎還算不得大成,十碎夢試了數次,總覺少了幾位餌引,那夢魇爬得不穩,時常粘連着混在一處。可一時間又未能尋着合适的料,便被她随意丢在了酒閣。
日子久了,自然也就忘了。
這不稀奇,那「醉生夢死閣」裏到處堆滿了被她遺忘的金漿玉液,沒成形的少說也有千八百種,偏偏十三總能踩着坑,一爪子就捯出了浮華酎,該說不說,如此情形也只能用天意來解釋了。
狐貍沒想着捏哪門子的夢魇幻境,她甚至都不願去想那些令她心口翻攪不休的過往因緣,所以才學着十碎夢,自打回了琢玉谷,便迷上了飲酒尋醉,每每睡去,即是幾日幾夜。且仗着自己八條尾巴一顆珠,硬生生在「雲月闕」洞口設下密不透風的結界,逼得三從幾個進不得,只能跟外頭轉着磨磨擔憂捉急,槐花翎的傳音更是石沉大海,有去無回。
“就只你會設結界不成?”三從又氣又惱,站在狐貍洞口咬牙切齒,“小六,給我将「醉生夢死閣」封上!用最厚的結界,封個十層八層,我倒要看看她還如何偷酒!”
六爻抖了抖龜殼,喏喏應下。
他發現了,但凡帶了「三」字輩的,同他都有些相克,當然,主要是克他。
左右哪個都惹不起,便主打一個牆頭草,誰離得近聽誰吩咐。而眼下,他就趴在三從腳邊,裏頭的幺妹他是愛莫能助了。
然此時的十三,早已醉倒在墨玉床上,身邊擺着空蕩蕩的酒壺,十碎夢的那些浮華酎,竟一滴都未剩下……
……
夢魇于狐貍而言從來不陌生。
玄墨時期她極少會做夢,但成了雜毛十三後,隔三岔五便會在夢魇中閑逛一番。
通常來講,夢魇時的她并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任其漂泊聚散。這一回卻有所不同,她的四肢仍屬于自己,意識清醒得……似乎那些酒都白喝了?
她不知自己身處何境。腳下是一片虛無,四周彌漫着淡淡的霧氣,像是被稀釋的月華。霧氣中隐約浮現一座巨大的陰影,輪廓模糊,但莫名壓迫。
擡眼望去,幾丈之外,不知名的神木參天而立,其乾粗壯,聳入雲霄,望不見頂端,也尋不着邊際,分不清是一片之中的一株、抑或是一株之中的一冠。
樹冠如蓋,葉似羽盾,層層疊疊,舒展晃動間,宛若一片流動的青雲,遮天蓋地。若隐若現的枝乾,交錯盤旋,如同蜿蜒的銅身靈蛇。垂落着的氣根,竟似半乳透明,隐有金脈流淌,似血液搏動,末端消失在霧氣深處,深埋大地。
即使未走進,十三亦能感受到那樹身充盈的靈炁,流光溢彩,灼灼炫目。
風過枝頭,沙沙作響,曜日透過繁枝茂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朦胧婆娑,如夢似幻。
在那樹冠之下,一道身影茕茕孑立,烏發紅衣,未露真容。
不,應該說,是那片光影正好遮住了對方的容貌,讓她辨識不得。
但她能察覺到對方的注視。
那目光無形亦有形,卻讓她莫名熟悉,熟悉到識海發麻,綿軟軟針紮一般。
“誰在那裏?”
十三想要上前去辨認,可那片幻影卻恍若雲霧般,倏忽消散,了無痕跡。
她驀然怔住,轉身環顧時,眼前卻換了景致——
——仍然是她記憶裏未曾留存的地方。
似乎是某處貝闕珠宮,置身在此,她覺得周身都懶洋洋、暖融融,忍不住想要放空酣眠。
若是霧霭後的那個身影不出現,十三的确是想就地打個盹兒的。
月灰淺瞳,盡态極妍,無論看過多少次,也不得不感嘆的昳麗無雙……
“阿情……”十三有些恍惚。
她一直在收集洛情散落的魂體,可迄今為止,找到的不過三分之一。
小金鯉說,靈魄珠可助他重生,但前提是能将他的魂體補全才行。她想起淩霄曾說過想要煉制的那枚丹,能夠修補神魂,她那時還笑他執念瘋魔,而今卻期盼,真的有此靈丹妙藥便好了……
洛情只是雙目盈盈地凝望着她,并不言語。
那淺瞳,缱绻依舊。
“阿情…為何不說話?”十三試探着伸出手,那身影未散,也未閃躲,她才又向前進一步,緩緩撫上他的耳鬓,輕聲道,“可是還在怨師姐?”
她并不知自己現下是個什麽表情,但想來那不會好看。
她以為,他是怨她的。
他走的時候,似乎是負着氣,所以才那般決絕,讓她連阻攔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着他,湮滅消散,天地難尋……
洛情卻搖了搖頭,眼中流露的,是難以言訴的遺憾。
十三看着他只有淡淡一縷的半身影像,恍然明了,“你…無法言語是嗎?”
洛情緩緩眨了眨眼,目光溫軟缱绻。
十三不覺哽咽,“阿情乖,師姐會盡快找到你的……”
洛情聞言,閉上眼,歪過頭,朝十三的手心輕輕貼去,感受着那并不真實的撫摸。
「好……阿情會等師姐的……」
……
十三不知該如何形容,但上一刻她還在與洛情做承諾,轉而瞬間,便坐在了水榭亭臺中。
琉璃瓦,青石凳,翠湖碧波,月夜瑤池,與她相對而坐的是搖扇淺笑,神采風流若破曉初桃的五子圍。
“五哥?”十三神色怔忡,除了盯着對面的溫煦公子,竟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實在怪不得狐貍,她醉了這許多日,清醒的時候就沒超過半炷香,醉了便睡下,醒了再續醉。即便是做夢,她也是在迷迷糊糊中醉着夢了過去,還未曾經歷過今日這般情形。
再如何遲鈍,她也能反應過來自己是飲錯了瓊漿。
但似乎,又錯得很對……
“幺幺,見了五哥不開心?也不講話……”
五子圍一如從前,雅正溫和中透着幾分促狹。
“兄長想讓我說什麽呢?”十三不覺紅了眼眶,鼻尖的那抹酸澀讓她不由別開視線,長睫半掩,想要故作冷淡,唇舌裏的輕顫卻出賣了她,“兄長已經做了選擇,我也唯有尊重。”
五子圍眸底閃過一絲不忍,轉而合上骨扇,故作嘆息:“唉……好不容易能聽幺幺再喚我一聲「五哥」,怎麽轉頭又成了硬邦邦的「兄長」了?”
明知他這聲委屈抱怨不過是為着引她顧盼,十三還是未能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但一眼之後,卻不免茫然。
“喚什麽,又不重要,你不過是我的夢魇鏡像…”
自方才洛情那裏開始,十三就覺得這一切不過是她尚未從醉夢中醒來的妄念。
金瞳晃動,落寞一笑,“若你能回來,想讓我喚什麽都好……”
“幺幺……”五子圍的目光靜靜停駐在她身上,一如既往的寵溺,只是多了幾許憐惜,添了幾分心疼,似有若無的淺嘆傾瀉而出,随即又化作關切,輕聲詢道,“斷尾之處,可還疼得厲害?”
十三一滞,随即搖搖頭,“不痛,但十分後悔,”她迎着五子圍的目光,淺金瞳籠上一層青霭,“倘若我那時聽你的話,不在人界逗留,便也不會惹來後面這許多事……”
“這是說的什麽話?”五子圍露出些無奈,“你同那位梵境的尊者,本就是注定要相識的,難不成,你不要靈魄珠了?”
“不過是顆珠子,不要也罷…”
若非她的任性,五子圍和長晔、阿情,還有緒智,他們便不會死,大家會在各自的軌跡上,好生活着,向前活着,而非被過往的業力糾纏消磨……
十三的語氣有些麻木,眉目低垂,半掩黯然,“若尋不到我,他也不必将自己元神折磨得一損再損。”
“你這便是氣話了…”五子圍溫言輕語,“更何況,哪來那麽些假設的如果?既然發生,便是注定,有因有果,你從前,不是參得很透嗎?”
“從前……”十三低笑一聲,極輕的嘆息裏裹着苦澀的自嘲,“大約是我從前太過自不量力,以為只要不強行逆着天道行事,總能讨些漏網的便宜……我以為,自己能躲開那許多因,便也不會落下諸般果。”
卻忘了天道跟她這兒,從來是锱铢必較,成倍地讨債。
“幺幺,你于凡塵陪着他走過幾生幾世,想盡了一切辦法,嘗試了許多路子,可無論你如何選擇,如何規避,他終究會落入天命之中,所以這本就是你所弗能左右的,也許天命也該如此……”五子圍的眸光沉靜而悠遠,似有千言萬語,然嘴角依舊萦繞着溫潤淺笑,“就像我與長晔,合該相逢重聚,而今的結果,當真糟糕嗎?又怎知不是因禍得福呢?”
狐貍心底流連着悵惘迷茫,有些道理,即便懂得一時,卻難時時通曉,似乎當過了雜毛十三後,她變得愈發多愁善感了。
她大約,總是不能習慣離別吧,否則又為何會在夢魇中讓五子圍來開導自己?
心底的迷霧還未散,眼前便又漾起了煙霭,一重接着一重,仿佛雲獸張開巨口,将亭臺水榭連着對面的五子圍一同裹了進去。
“五哥!”十三下意識伸出手臂,眉眼不覺染上了驚慌,“別走……”
「幺幺,珍重……」
掙紮中,耳畔只傳來一聲近似嘆息的叮咛,未及探尋,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拉扯着,拽入了未知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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