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她是阿妴

她叫七不悔，也叫阿妴，是青丘赤狐，她的生母，便是赤狐一族的聖女。

她沒有失憶，只是不想記起。

被五子圍救回琢玉谷，是她此生至幸，但何嘗不是絕望的延續？

她這一世，生不由己，死不由己……

……

迄今為止，她做的一切，皆是為了複仇。

替生母，向她的生父複仇。

而眼前這個頂着天君身份的阿齧，即是她的生父。

這是她阿娘，直到身死魂消，都未能等到的負心郎。

……

青丘自洪荒起，便是古獸神靈的發源地，歸入靈界後，古神沉睡，那裏即成了以狐族為尊的帝國，鎮守着遺落的古跡，和數不清的神族古術。

阿齧所學的奪舍神軀，就出自這裏——由赤、銀、青、白四狐族的聖女共同看守的禁地。

故事的前因，似乎沒什麽特別之處，不過是話本裏常有的俗套情節，高門貴女愛上了山野小子。

七不悔的聖女親娘，就是稀裏糊塗地着了落魄「游俠」的道。

若說阿齧原本的皮囊，當屬俊朗英氣一挂的，但青丘狐族從不乏相貌姣好的，約莫這赤狐聖女瞧膩了看煩了，忽然冒出一個戰損青年，看上去沉靜憂郁，似經歷了滄海桑田，便叫她新鮮得不行。

每日湯藥照看，待傷好，兩個已是山盟海誓、結契告天了。

從未出過青丘的赤狐聖女太過單純，并不曉得郎君帶着滿腹算計，只為尋那秘境古術而來。

結果就是，她為他冒險從其他聖女那偷來各自掌管的半枚鑰匙，勇闖禁地，盜取古術，而後助他逃離。

原以為待他安頓好便會回來接她，然而秋水望穿，天涯路斷，她那郎君卻一去無音訊。

彼時，她已身懷有孕，望着斜陽外的寒鴉萬點，她終明了，往昔情深盡成空，郎言蜜語皆虛妄。

身為聖女與異族私通，珠胎暗結，又盜取禁書洩露秘法，在規矩森嚴的青丘，是毀丹穿心的死刑。

恰逢當時，赤狐一族同青、白兩族皆有嫌隙，聖女之錯，便非是處死即可了結的了，事情越鬧越大，新賬舊賬翻攪在一起，最後以赤狐舉族遷離青丘而告終。

與普通狐族靈獸不同，九尾赤狐的繁衍十分艱難，一胎至少要懷上三千年之久，方可順遂誕下。不過若懷胎時休養得宜，幼崽一下生便有可能結出三四五尾，那麽往後的修為便也能有所大成。

正因如此，聖女的死刑雖不可赦免，但為了讓她誕下幼崽，延續血脈，族內耆老也一致決定延緩行刑。

卻不想，赤狐癡情熱烈，痛徹心扉後，自也恨得入骨難解。

為了這麽個負心郎，全族落得這般下場，叫她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她要報仇，不惜一切代價，且這一局，要一發破的。

珠胎落咒，取名為「妴」，是注定得不到善終的美好。

……

阿妴從娘親那繼承的唯一遺物，即是複仇的使命，或者該稱為死令才對。

她身上的血咒，是尚未出生時便被種下的，咒引則為父母落在彼此元神上的姻緣契，正因如此，初遇太常時，她才能感應到「帝高陽」留在其身上的那抹元神。

一開始，她以為太常是她要找的生父，然而太常面對她時毫無異常反應，甚至幾次三番想要她的命，卻并未遭受任何反噬之力。

要知道血咒的效用便是弑親反殺，目的即是為了懲罰阿齧。

聖女希望女兒在找到阿齧後，盡量獲得對方的寵愛，而後再找機會引他殺了自己，這樣便能讓他在失去骨肉的同時受到反噬。

聖女雖沉迷情愛，卻并不愚蠢，從以往的蛛絲馬跡中她便推測出，她那郎君想要将奪舍之術用在天族某個位高權重的尊神身上。

故而七不悔才處心積慮地想要去天界入九重。

無論是妄圖争奪琢玉谷的谷主之位，還是假意逢迎太常，自始至終，她的目的只為複仇。

因果不輪空，天道的安排總是那般巧妙，她終究得到了留在九重天的機會。

很顯然，「帝高陽」認出了她。

倒也不算意外，她這張肖似生母的長相，又怎會騙得過對方。

不愧是抛妻棄女的狠角色，即便心有所覺，但這假天君在面對她時依舊能冷臉從容，不僅沒與她相認，利用起來更是毫不心軟。

如此看來，想由母親期望的那樣，得到對方的疼愛，簡直是天方夜譚。事已至此，為了最終目的，她同樣不介意用盡所用。

她并不想要十三的命，也沒想到會害死五子圍，可他們卻難以避免地成了她複仇路上的犧牲品。

然而她依舊無法停止，她必須尋找到那個契機，反正她早已萬劫不複，能賠給他們的，唯這一條爛命罷了。

……

九重天的瓊圃仙苑裏有一種靈植，名為龍脩草，服之即可藏形匿氣，同八重的凝息丸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更具效用，比如，借一縷浮光，或是一道暗影，即可藏匿，無懼神佛感應。

假天君詢問她潛入琢玉谷的方法時，她便猜測，對方是準備用什麽卑劣手段逼十三交出靈魄珠。

故而她服下龍脩草，一直尾随其身後，在聽到雙方約在俊疾山碰面時，她便提前摸來此處，隐在了一旁。

沒由來的，她覺得這裏便是她尋的契機。

……

從頭旁觀到尾，她親眼看着十三與靈鏡尊者生死相隔，也識穿了「帝高陽」的本來面貌，又知曉了那甚為遙遠的人神混戰、六域分定的真相……

随後竟是天幕裂隙，太虛開啓，混沌元氣的傾瀉……

然而這種種因果，她都不在意……她對于自己的生死存亡都深感疲憊，又怎會在意與她并無多少乾系的六域衆生？

在看到阿齧揮出萬棱刃時，她動了，幾乎是下意識地，擋在十三身前，她甚至不确定，這是否便是那個一發破的。

可她卻心生慶幸，至少她欠下的，算是還了。

……

她曾說，同十三相遇，在一開始便注定了是惡果。

十三不明因由，只以為她是單純地讨厭她。

她的确讨厭她，卻更羨慕，倘若可以，她也寧願當個山野靈獸，無牽無絆。

倘若她不生妒忌，未陷嗔恨，便不會想要傷害十三，也不會在那之後跑去人界，更不會撞上身附阿齧元神的太常…

如果沒有這一切，她是否便能永遠以七不悔的身份活下去？

可惜，沒有如果。

遇見太常，的确是她的不幸，但又何嘗不是宿命的回旋……

……

……

竟是血咒！？

阿齧難以置信地瞪視着七不悔，沖冠眦裂。

然心中也猜出幾分，這詛咒出自誰之手，又是因何而生。

當年，他單方面抹除了自己的契印，且吞噬了真正的帝高陽的元神，故而對這個「女兒」的血脈連接并不清晰。

但他的确認出了七不悔，因為她與她母親的容貌頗為相似。

不過他也很謹慎，有了幾分猜測後，還特意派侍者去查了青丘赤狐族的事，并确認當年聖女的确在誕下幼崽不久後便被處死，且赤狐族認為她的幼崽血脈受污，雖未處死，卻也難容，索性将其趕了出去。

幼狐流落在外，九死一生，幸而被撿去了琢玉谷。

他卻不知，這血脈受污并非是指與異族有染，而是血咒，注定不祥的血咒……

阿齧的确是诓騙了聖女，倒也并非一絲真情也無，只不過與他的大業相比，兒女情長便不值一提。

因此他也沒有與七不悔相認，只是将其留在天宮，許其一隅安穩。

他對這個女兒的存在，委實意外，但不乏驚喜，尤其是七不悔的這重身份，于他計劃十分有利，可以說是天意。

卻不承想，那個瘋婆娘！虎毒不食子，為了出氣，她竟連女兒的命都舍得！

“你個蠢貨！同你娘一樣蠢！只知情愛，毫無大局！我的苦心孤詣，皆為了重振靈族昔日之光輝！”

為什麽你們都不懂！為什麽！

他咆哮着，胸口的血氣汩汩翻湧，自口角不停溢着血沫。

……

七不悔身輕如羽，墜入靈泉時，只濺起淺淺漣漪。鮮血浸透緋色衣裙，漫入水中，散落成片，與碧波相融，又碎成一簇一團，纏繞着飄曳的青絲，恍若水生紅梅。

她隔着水波仰面望着恨意滿盈的生父，凄然冷笑。

錯愕、震驚、始料未及，但所有的複雜情緒都未及發酵，阿齧便被體內的鼓噪震蕩掠去了心神。

血脈似被三昧真火燒成漿炎，滾滾沸騰，妄圖撕裂筋骨，噴湧而出，神魂被劇烈拉扯，像是要将什麽硬生生剝離抽走。

只見他全身布滿了猙獰的血痕，皮肉翻飛，爆裂露骨，血氣一股股地順着裂口外洩而出，觸目驚心，毛骨悚然。

一聲聲痛苦嘶吼回蕩在山巅，虛空中的星陣随之一顫。

與此同時，蒼閻的金瞳淩然怒睜，額間的五靈印再次綻放出月耀銀華，随着玎玲一聲擊石碎玉，掙脫了那禁锢纏繞的紫金鎖魂鏈。

她沒理會掙紮的阿齧，縱身俯沖而下，從靈泉裏撈出奄奄一息的七不悔，掠至青石岸。

【“阿蒼，這是弑親血咒，她許是……”炎離低聲淺嘆，到底沒能說出那幾個字。】

蒼閻亦知曉，将她帶入懷中的剎那，即察覺到了她的元神在消逝。

弑親血咒……

拼湊着往昔的蛛絲馬跡，再結合阿齧的那番話，她大概能捋出這二者之間的因緣羁絆……先前的那些困惑，似乎便也解釋得通了……

可……

“為什麽…”蒼閻的聲音有些滞澀，透着一絲茫然，攬着美狐的手臂，微微發顫。

她不明白七不悔為何會救自己，她甚至，在發生那件事之後，一度想殺了她……

七不悔的目光惚恍，緩緩啓唇，“你不必，露出這般表情……救你，不過順便……我做這一切，都是為複仇而已……”聲若寒泉幽咽，卻字字清晰。

從來是姣豔映面的美狐，眼下卻蒼白得凝霜覆雪，而這一身的血痕斑駁，像極了被碾碎的美人花，哀婉凄豔。

蒼閻的雙目被刺痛，不由蹙了又蹙。

“當真值得？”

她沒辦法去評判對錯，仇恨一事，唯有正主自己能決定拿起或放下，就像她同炎離，不也是為着個公平不死不休……

“值嗎…呵，”七不悔偏頭咳着血，驀然笑開，“我只知，在娘親腹中住了三千年，便聽了三千年的哀泣，也吞了三千年的嗔恨……夜以繼日，尋仇的執念早已根深蒂固，成了本能…”

所以，即使舍棄琢玉谷的千載恩情，辜負一切，她也毅然決然地走上了這條不歸途。

她是個不該存在的謊言，只有徹底拔出惡根，才能換來一片清淨。

“我知你恨我，而今，也算兩清了吧…只是對他不住……”

美目浸染濕意，不知是淚水還是遺憾。

“不過，都不重要了……我這一生，從未能自由，愛不由己，恨不由己，生死亦不由己…眼下，總算是可以結束這場荒唐了…若有來生，只盼做個尋常靈物，哪怕無知無覺，亦能真正…無悔……”她的眸光愈發渙散，細碎地，将最後一抹氣息吐盡。

蒼閻不由收緊了手臂。

直至懷裏的身子漸漸凝做冰團，她沉默擡手，将那一縷未盡的元神收入腕間的佛串，而後一把狐焰，還了她想要的清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