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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話 終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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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話 終戰

墨衣翻飛,纖薄的身子靈巧躲閃,有意拉開對戰的距離。

垂首微滞,再擡眼時,金瞳已然覆染赤焰。

接過主導權的炎離驀地抛出數道狐焰屏障,趁着間隙,将三顆靈魄珠擲向虛空,蒼閻的元神即刻離體,随珠騰飛。

當狐焰屏障被徹底攻陷時,蒼閻剛好凝出一方結界,将自己同珠子罩在其中,額間的五靈印映出耀眼銀華,正與三珠通感相連。

始料未及的突變,眼前這番景象,令阿齧一陣錯愕,不由停下了攻擊。

頂着蒼閻軀殼的炎離,忽而揚起一抹夷然淺笑,赤焰在淺金琉璃中蕩來曳去。

“阿齧,可記得吾?”祂覺得他是記得的,否則犀燃也不會出現在蒼閻這裏了……

聲音未改,但語氣大不相同。

虛無恬淡,漫不經心,鑽入阿齧耳中,激起一陣顫栗。

“你……你是羽主?”他睜大了雙眼,神色複雜,震驚中又透着不易察覺的激動,“原來你真的寄在她元神當中……”

他曾有過懷疑。

事實上,當年在場的所有神佛仙靈,皆有此懷疑。

畢竟親見祂散盡神魂,曳落九重,唯剩那一縷,護着玄狐歸返幽都。

「炎離」舉目望去,眸中不見波瀾。

“阿齧,莫要再錯下去了。”

久別重逢的心境被這一句輕飄飄的規勸毀得徹底。

阿齧表情再次扭曲,眼底布滿幽沉戾氣,陰寒的聲音自齒縫間擠出,犀利诘問:“錯?錯的究竟是誰,羽主不應該最清楚嗎?”

「炎離」眸色微凝,平靜且沉默,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也清楚他為了什麽。

“當年那場戰役,他們是如何能從黎主手中奪走勝利的,又是用了何種卑劣手段,合該叫天道出來評評理!你難道忘了嗎?他們天族是如何屠殺我靈族,奴役我們的兄弟姊妹,将我們趕去瘴氣污濁之地,甚至讓他們的傀儡人族踩在我等頭上撒野!

“你知道我等現在被稱作什麽?妖!哈!妖?你可還記得,神族之始便分為天、靈二族,而今,我靈族,竟被整個抹去了神格,成了六界眼中的妖!

“何為妖魔?難道不應該是那些心懷叵念、侵占天地、以己獨大、卻又舉着捍衛六域各族的口號反将白颠黑、妄圖掩蓋真相、在冤死的戰神頭上安插邪魔旗子的所謂正神?!”

“羽主,明明這些,你最是清楚!”

阿齧的滿腔怒火在炎離面前洩得徹底。

歷史試圖将一切不公填平,即便有些淺淡的痕跡,終抵不過勝者的移花接木,真相變得越來越不重要,而執着真相的,便成了反世的異類。

「炎離」懂他的執着,那也是自己的執着,只不過對代價的衡量,祂心中自有一本賬。

故而即便他說的是事實,祂卻不能為了心底的執着而不顧一切。

“阿齧,你如何不明白,此舉并非是與天族報仇,而是毀天滅地,讓各族一同陪葬。”

心頭盤算着蒼閻所需的時間,開口時,帶了幾分拖延的意味,“方才你亦瞧得清楚,只須臾裂隙,六域結界便遭溶蝕,再過半刻,未等你倒轉星陣,那天幕穹頂即會徹底坍塌。”

阿齧目光透着審視,突然冷笑出聲。

“是我不懂、還是你們太過膽小,連試都不願試?當初,你同她明明計劃用此術解開輪回之域的封印!為何現在便怕了?”

“你…怎知曉?”

「炎離」深感詫異,淺金瞳在祂的主導下睜了又睜,微微輕顫。

當初,蒼閻的确同祂提起過,聚齊靈魄珠或可嘗試解開輪回之域,然彼時,凝出靈魄珠的,只有她和玄鳳,所以這事,祂一向當蒼閻在予祂安慰,并未抱有期待。

雖不知阿齧是從何聽來的,但顯然是逮着了蛛絲馬跡後又跑到璆锵那拼湊個七分。

「炎離」不由搖頭嘆息:“此事原非你——”

“休要啰唆了,我是不會放棄這次機會的!”阿齧打斷了妄圖勸解的「炎離」,“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羽主,羽主可為求公平冒天下之大不韪,亦會為阖族安危只身對抗九天神佛……”他頓了瞬,冷眼瞥向結界中的神魂,“她也不再是我認識的五靈蒼閻,為了那點情愛俗物,變得優柔寡斷,從前的殺伐果決丢得徹底!呵,果然啊,死過一次就是不一樣,變得這般懦弱、膽小!慶幸我阿齧還未死過,尚不知懼字幾筆,你們不敢,阿齧敢!”他将後半句扼在了喉中,眉骨繃成兩柄寬刀,仿佛只要出鞘,便是止不住恨意的屠戮。

他也的确展開了屠戮,只見他擡手,再次凝聚魔氣,玄龜和烏蛇應時而動,嘶吼着撲向「炎離」。

只是這回,已生魔心的阿齧不再留有餘地,縱身加入了戰鬥。

炎離心頭一跳,暗罵以多欺少的混賬犢子,卻只得無奈迎戰。

祂手握犀燃,振臂一揮,骨锏霎時凝成長戟,破空橫掃,一息千裏,将飛擊而來的尖錐石刃盡數碾碎。

折腰轉臂間,長戟幻杖,格擋住阿齧的鐵拳,随即借力一躍,再次拉開了對戰距離,緊跟着,骨杖成鞭,回旋劈斬,錯落成網,轉眼便凝出風障,掀翻了扭動的蛇尾。

笑話,祂是來拖延時間的,又不是來決一死戰,自然能躲便躲。

犀燃在祂手中,幻化多端,非比尋常的靈活,得心應手更似原主。

還真沒錯,祂的确是犀燃的原主……

“想不到重逢便遭惡戰,真是苦了你了,犀燃。”

迎戰的間隙,「炎離」不忘同舊器寒暄一番。

“不苦,犀燃願與殿下并肩作戰。”

聲音自骨锏內傳入「炎離」的識海,相交面對玄狐,犀燃終究多了些波瀾。

在與還是玄墨時的狐貍結契時,犀燃即感應到了從前的魂契牽引,當然,也認出了狐貍。只不過作為器靈,她那時雖有感應,卻太過虛弱,尚不能蘇醒化形。

「炎離」輕笑。

“你在阿蒼這裏,吾更放心。”

“殿下之意,犀燃曉得。”

“好犀燃,那便同吾一起,替阿蒼再争取片刻。”

“諾。”

……

金瞳彌散着淡淡赤焰,「炎離」極緩地翹起唇角,将骨锏舞得愈發淩厲。

但以一抗三,終究是稍遜一籌。

卻說對面的阿齧,身形詭變,如影穿梭,時而結印,時而揮掌,與分體的玄武獸配合得天衣無縫,三者合一,每一次變陣,都是新一波更猛烈的攻擊。

「炎離」被逼得接連閃躲,毫無還手之機,前腳剛落在玄龜的脊背,後腳就被追擊而來的阿齧一掌拍了下去,堪堪用長戟穩住身形,便遭烏蛇吐出的血信利劍。

“本殿就這巴掌大的一片元神,你好歹讓幾招……”「炎離」擡手拭去滿口腥甜,慘兮兮地抱怨,“人說殺雞焉用牛刀,你竟半點舊情也不講……”

阿齧卻不言語,暴突的雙目盛滿殺意,他舍身舍魂,沒有退路,便只有殺出前路。

「炎離」被打了幾個回合,邊嘔血邊氣喘籲籲地朝蒼閻的元神呼喚叫嚷。

“阿蒼,你若再不快些,本殿這縷殘魂可就要稀巴爛了!”

“臭狐貍!你倒是快些!”

“不是半炷香嗎?你莫不是睡了?!”

瘋言瘋語一句接着一句,傷不斷,血不止,然而唇角始終噙着弧度,那神情竟含着幾分瘋意,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這天地都掀翻。

……

卻說結界中的蒼閻,終于吸足了靈力,雙眸驟然睜開,若星河傾覆,日月相融。

念随心轉,神歸本位。

剎那間,狐焰破體而出,光耀沖天,銀華璀璨。靈炁滾滾如潮,一身的傷痕轉瞬愈合,連破損的戰袍亦複如新。

焰光中恍惚生出九道虛影,搖曳綻放,氣勢磅礴。

随着一波靈力激蕩後,九尾合而為一,化作光瀑,璨如長虹。

古神歸,天狐成。

鑽入識海的炎離終于得以喘息,開口便是告狀。

【“阿蒼,快!給吾打死他,這混賬玩意出手太狠了也……”】

蒼閻眸光微轉,不疾不徐:何時變得這般聒噪?

【炎離倚在尋木枝頭,揪着子葉做扇,搬出了看戲的架勢,“許久未出來放風,興奮了些。”】

蒼閻撩起散落的青絲,随手一捋,高束頭頂。

淡淡回了句:行了,歇着吧。

然阿齧早已殺紅了眼,見蒼閻歸位,也未露出退意,反而暴吼一聲,調轉體內所有的魔息,布下殺陣。

與此同時,烏蛇游竄,纏繞玄龜,玄武獸合體,發出掀天揭地的攻擊。

蒼閻凝神結印,幻出玄狐本體。

墨身披銀,九尾具足;金瞳明透,曜日兩輪。

玄狐暴漲身形,額間的五靈紋迸射出耀眼光芒,将玄武獸震退。

阿齧躍身而起,立在玄武脊背之上,催動的魔息,驅獸進攻。

只見玄狐騰空迎擊,一尾掃過,狐焰與雷霆交織,将魔息盡數焚滅。

緊接着,狐焰餘勢不減,化作數條鎖鏈,将玄武獸整個困住,狐尾再掃,直擊阿齧門面。

阿齧怒喝,翻身而落。

曜日金瞳淩然一肅,絞殺只在一瞬間。

下一刻,龜甲崩裂,蛇鱗焦黑,神獸玄武竟毫無反抗之力。

玄狐仰面長嘯,五靈印飛射出一道雷霆電閃,遠遠望去,似天罰降世。

齧齒獸的玄鐵鋼甲瞬間崩碎,四散的魔息被狐焰吞噬。

焰光将熄時,阿齧跪倒在地,一身修為盡散,卻依舊滿目癫狂,既嗔又恨,掙紮凝望着天幕裂隙,口中咕哝着終成泡影的執念……

蒼閻落地化形,緩步移向對方,神顏無情,眸亦冰冷。

掌心凝着銀霜狐焰,殺意絲毫未減。

識海中的炎離,同樣一副漠然,看上去并不打算左右蒼閻的決定。

……

“且慢。”

一聲渾厚自虛空中傳來,眨眼間,兩道并不陌生的身影跨風騰霧而來,降落在一片狼藉的青石臺,阻止了這場誅殺。

蒼閻凝轉着那兩顆異樣明透的淺金琉璃,掃過巍然聳立的西王母,落至滿臉複雜的「舊相識」,波瀾不驚,一派漠然。

太虛顯出裂隙時,她便心有預料,且不說六域如何,但西境這位,是一定有所感的。

至于以黑曜之名隐世的玄豹璆锵,大抵是五靈的本能,只不過她更好奇他當初是怎麽失了靈魄珠,又為何會将開啓太虛的秘密告訴阿齧。

蒼閻沉吟片刻,不疾不徐地開口:“狐沒有理由放過他,”她微微挑眸,迎上西王母幽深的绛瞳,“即便是你來說情。”

若她還是那只小雜毛,見了西王母少不得要敬稱一聲尊上,可她是蒼閻,自誕生起便不歸天地神佛管的五靈,除了鴻蒙淵那位,敬與不敬皆看心情。

而眼下,她顯然是心情極差,尤其面前這兩個,正妄圖勸她「放下屠刀」。

“本尊不為說情,”西王母的聲音甘醇似醴,語氣沉緩,但勸慰之意頗足,“他本就有謀害天帝的罪責在身,天族是不會放過他的,可若由你動手,難保不落下口實,九重天那裏,終究是要尋釁讨個說法的…”祂頓了下,眉宇間劃過一抹深意,似有所指道,“你如今,不好與他們正面交手,不是嗎?”

眉梢斜揚,金瞳掠過點點思忖。

無論是為了掩去靈魄珠的風波,還是隐去炎離的存在,抑或是,單單為了琢玉谷的安寧,她的确都不該在這個時候對上天中天那幾位。

半晌,蒼閻僵着臉睨了眼腳邊一息尚存的阿齧,冷冷道:“他千般罪萬般錯,倒是做對了一則,就是弄死了帝高陽。”

西王母拂過額角的玉勝螺珠,無奈地牽了牽嘴角,“所以便借這一樁功勞換他最後一息,你意下如何?”

蒼閻咬緊後牙槽,博弈良久,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收起冒着罡烈煞氣的狐焰,負手而立。

她別開眼,面露不耐,“天族那些個假把式要如何,狐是不會管的,但他阿齧終究是靈族的,即便受刑嚴懲,也應當由你西王母來主持,而今留着他,不過是未免琢玉谷落下口實,黏到髒東西。”

眼前的玄狐,生性孤傲,不羁不馴,曾幾何時,也是個揭竿捅天的主,所以即便是西王母,與她對上,也是倍感頭疼。

尤其那過往因果,祂親身經歷,還多少有些脫不開的乾系,再見時,難免懷愧。

西王母暗自感慨,只得出言允諾:“本尊知曉你的意思,且安心便是。”

蒼閻未語,算是默認。

西王母稍稍颔首,面露遲疑,忽而低聲詢道:“祂……可還好?”

蒼閻不由一頓,眉頭微蹙,抿了抿唇。

俄爾後,驀然回首,翹望時,眸底掠過一抹赤炎。

卻見她淺淺勾起唇角,“阿西,別來無恙……”

一聲悠然,散漫依舊。

……

川海無邊,有些風暴終究難以避免,餘波會流向何處、侵染何處,無法預料,卻又似乎早有定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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