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日食 在機會到來的時候,意識到它,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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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石頭從縣衙回來後, 人一直很亢奮,不吐不快。
他興致勃勃地鑽進竈房,圍着他正在掌勺的媳婦轉, 和她講今日的見聞:“翠翠, 我今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樣一個嬌小姐, 怎麽能懂那麽多。”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站在堂上講怎麽做農具,就好像我在田裏種地一樣有成算,就是讓人想信她。”
牛石頭一邊幫忙盛菜, 一邊和媳婦商量道:“剛好我們家那把鐮刀已經沒法用了, 準備換新的, 我明早就去鐵匠鋪按照她說的辦法做一個, 看看是不是真的那麽好用。”
“對了, 那小姐據說在吳家村提了個九麥法, 能讓小麥春種夏收,我們也試試呗……”
牛石頭是乾活的一把好手, 他媳婦針線活又做得好, 他們這個小家經營得很好, 屬于略有薄産的農民,不至于吃了上頓沒下頓,于是在開支上不是太精打細算。
王翠沒支持也沒否定, 只吩咐牛石頭把燒好的菜端出去:“先吃了飯早些歇着吧, 明早再說。”
吃完了飯,牛石頭陪小女兒玩了一會兒,外面天色彰示他們該睡了,牛石頭在床上又耕了會兒地, 辦完了事很快呼呼大睡起來。
對于成日出力的人,沒有失眠這一說,一覺就是天亮。
第二日清晨,牛石頭又想起來昨日的打算,但不知怎的,只是過了一夜,那份沖動就褪去大半,疑慮又占了上風。
那小姐的法子能成嗎?
她會不會是看了幾本書就來抖落,其實并不知道實際能不能成?他們這些有權有勢的人總是這樣,一些毫無道理的事讓他們一做,就顯得底氣十足。
牛石頭不得不擔憂。最後他和翠翠說:“我們雖然吃飯管夠,但銀錢也是辛苦錢,鐮刀先等等,看看別人的效果,麥種的話就泡一畝吧。”
牛石頭家有十五畝田,就算真失敗了,也不至于傷筋動骨。
王翠這次應得很快,她知道石頭做事總是熱血上頭,等冷靜了下來,自然該知道怎麽做才是對他們這個小家有益。
“我這就去拿之前留的麥種,既然要做,哪怕就一畝,咱們也認真辦好。”
牛石頭傻笑起來:“那是,這十裏八鄉,就沒有我牛石頭種不好的地!”
***
林園。
林蘊坐在鏡臺前,打着哈欠看如意給她梳頭發。
昨日她吃完飯倒頭就睡,在公堂上擔驚受怕,又硬撐着演講了一場,她這病好沒多久的身體的确有些吃不消。
如意手上梳着頭,嘴翹得可以挂個油壺:“昨日小姐那般驚險,卻不帶我和時迩,連袁嬷嬷也不帶,留我們三個在家中擔驚受怕。”
林蘊樂意哄小姑娘,她打開妝盒,看到姹紫嫣紅開在妝盒裏的絹花,它們做工精細、栩栩如生。
林蘊手掠過柔軟的娟瓣,最終拿出朵粉色薔薇絹花,擡手往如意頭上一插。
“你們昨日在家擔心我,也實在是辛苦,擔心之餘還不忘給我籌備了豐盛的晚餐,你們做得很好,所以獎一人一朵小紅花。”
說完,林蘊又從妝盒裏取出一朵藍色繡球、一朵黃色秋菊,林蘊一手拿一朵,眼疾手快地分別插到了袁嬷嬷和時迩頭上。
時迩感覺像是戴不慣花,這朵花把她封印了似的,渾身僵得很。
袁嬷嬷臉發紅,像是臊的:“我這個年紀了,怎麽還能戴花呢?”
如意笑得眼睛都彎了,嘴上嬌滴滴地嘟囔着:“小姐就知道搪塞我們,還有這是三種顏色呢,哪裏都是紅的呢?”
自然是因為小紅花意義不同,但林蘊又無法解釋,只說自己剛剛嘴快說錯了。
林蘊看着三人戴着花,好似都精神許多,她從妝盒裏撈出一朵大紅色的牡丹絹花,往自己頭上一別。
嗯,昨日她也表現很好,也值得一朵小紅花。
等安撫好家中這三個,林蘊叫了錢大來見:“你的武師父,我已經讓管家去請了,不過尋到合适的,可能要兩天。”
錢大說他不急:“師父來之前,我會一直好好練基本功。”
林蘊說:“行,等你今日基本功練完,帶我出去一趟。”
“二小姐想去哪兒?”
“鐵匠鋪。”
***
宛平小縣城在皇城西邊,錢大以前來過不少次,趕車趕得一點沒走冤枉路。
林蘊坐在馬車裏,雖然一人送了一朵花,但好像沒有撫平如意她們對林蘊安危的焦慮。袁嬷嬷、如意、時迩和林蘊四個人待在車廂中,顯得寬敞的空間都有點擠。
如意眨巴着大眼睛,怯怯地問:“小姐,我是不是擠到你了。”
林蘊色令智昏:“沒有,離得近暖和。”
除了馬車裏的幾個,外面還騎馬跟着一個陸暄和,他聽說林蘊要來鐵匠鋪,專程來看熱鬧。
等到了鐵匠鋪,鐵匠鋪才是真正的暖和,煙火氣十足,還搭配着“铛铛铛”的敲打聲,“嗚嗚嗚”的拉風箱聲。
正打到關鍵時刻,不好停手,林蘊本想等一等,但陸暄和自告奮勇,接過鐵匠手裏的活兒,乾得像模像樣。
“兒時想自己造一把劍,學過兩手。”
林蘊稱贊了陸表哥幾句,提供完情緒價值後,與鐵匠說她的要求:“做一些鐮刀和鋤頭出來,用熟鐵鑄鋤頭和鐮刀,然後刃口熔一層生鐵。”
方法古怪,但這官家小姐出手闊綽,看在銀錢的份上,他照做就是。
鐵匠問林蘊要做多少?
林蘊:“越多越好,你一日能做幾把?”
“平時生意還得做,我一天最多能打四件,不論是鋤頭還是鐮刀都行。”
林蘊知道在純人力的條件下,這已經夠快了,她說:“那我先找你打兩天,後日我來取,就四件鋤頭,四件鐮刀。”
林蘊付完定金,問陸表哥:“你是在這兒多玩一會兒,還是跟我們一起回去?”
陸暄和:“……”
說得他好像單純喜歡玩兒,所以跑這裏來打鐵。
帶上已經玩盡興的陸表哥,林蘊都往外走了,突然想到什麽,扭回頭去問:“今日可有人找你打我這樣特殊制法的鋤頭和鐮刀?”
鐵匠已經重新拉起風箱,噪音之下有些聽不清,他停下手,問林蘊剛剛說什麽。
林蘊又重複了一遍問題,得到了一個她并不意外的答案。
“沒有,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這種造農具的辦法。”
懸着的心還是狠狠砸在了地上,這意味着昨日去看官司、口口聲聲要試試新法農具的百姓們,一個也沒來。
雖然不是什麽愉快的事,但林蘊已經做好了準備,畢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吃一塹長一智,靠地吃飯的百姓還是不能信任她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官家小姐也正常,
這幾日袁嬷嬷一個時辰的課,不再教些女紅女工,而是談到了管家。
知道一個當家主母管理的田産數量達到十萬畝,林蘊咋舌。
比起對自己富裕的沾沾自喜,從小就是無産階級的林蘊只質問:我們哪裏需要這麽多的田?從哪兒來的這麽多田?”
袁嬷嬷說是積累,但她描述的積累過程,在林蘊的耳朵裏翻譯成“剝削”。
風調雨順,農民的日子才好過。但每逢流年不利,收成不好,農民如果不想餓死,那就要借貸,借貸還不上就拿田抵。
林蘊感覺自己的手都在抖,歷史書上的只言片語,如今在她眼前切實地上演着,她喃喃道:“那他們沒有田,之後靠什麽吃飯呢?”
“他們把自己也賣了,不就好了?他們來給府上當佃戶,幫府上種田,就有飯吃了。”袁嬷嬷說,這樣農民有飯吃,府上的田有人種,兩全其美。
林蘊覺得窮人吃的是飯,權貴吃的是人。
為了活下去,窮人先把自己賴以生存的土地賣了,再把自己也賣了,權貴将窮人骨頭縫裏的那點油水都要榨乾淨。
每逢大亂,百姓們受難,卻是權貴們充盈錢包、收納沃土的好機會。
想明白這點,林蘊不僅僅是手抖,腿都抖了起來。當時她不敢接着想下去,和袁嬷嬷轉頭聊些輕松的話題。
思考得越深入,現實又無能為力,只會讓自己更痛苦,讓自己被憤懑擊潰。
林蘊不願去想,避開這種痛苦,讓自己先能站着做一些事,來小小地改變這個世道。
而正是知道了這些前因後果,林蘊更能理解農民對官家小姐的不信任。
估計在許多小農那裏,也許會被她一時的慷慨陳詞所打動,但他們只要一想起她是個官家小姐,他們就會産生懷疑——
林蘊會不會是用一些光鮮但無用的設想,設套讓他們全部破産,之後好收購他們的農田吧?
第一次在吳家村遭受這種懷疑的林蘊苦悶,但如今的林蘊感到同情。
昨日事發突然,沒有時間籌備,只能嘴上提出設想,但現在林蘊可以把她的設想一一做出來,讓民衆們看得見、摸得着。
一步步來,她和民衆之間的信任就從鋤頭鐮刀開始吧。
***
事情辦完了,錢大架着馬車送小姐回府,行至中途,他覺得不對勁兒,恰巧陸暄和問:“錢大,你覺不覺得這天有些暗?”。
明明是正午,天色卻好像慢慢變暗,錢大擡起頭看,高懸頭頂的太陽缺了一小口。
錢大呆住了,但他很快想起小姐還在馬車上。
錢大竭力鎮定地駕馭馬車停靠在路旁,陸暄和則又一次冒犯地,未經允許地撩開車簾,對林蘊說:“外面天狗食日了。”
林蘊探頭出去望了望,此時太陽中間黑了,只剩一個環形,這是日食。
知道這只是一種天文現象,林蘊不慌不忙,讓袁嬷嬷和兩個丫鬟同她一起下馬車。
“等會兒天黑,馬可能受驚吓,我們不要靠近”,說着林蘊乾脆席地而坐,“都坐下吧,別亂走跑,一會兒就過去了。”
畢竟日食只是讓天黑一陣子,若是在烏漆嘛黑中驚了馬,或者亂走亂跑,才真有可能受傷。
此時此刻,文淵閣中。
嚴明跑進來通知謝鈞:“大人,外面天狗食日了。”
謝鈞快步走出文淵閣,看日光好像一點點被吞噬,許多官員也都走出來,平日裏肅靜的宮殿染上喧鬧。
在一片混亂中,謝鈞勾起嘴角,難得真心笑了。
天狗食日,他們那位病情反複、久不早朝的陛下該出來走走,去太廟祈福禱告了。
謝鈞知道,朝中不少人說他運氣太好才身居高位,謝鈞覺得他們說得沒錯,運氣的确重要。
但在運氣到來的時候,意識到它,抓住它,更重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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