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畝産 突然想到了謝鈞意味深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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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蘊和佃農們頂着日頭在田中割麥, 不少矮個頭的小童在田間穿梭,撿拾落在田間的麥穗。
地間散落的穗子最好當日撿起,否則容易在地裏黴變, 就浪費了。這活不算重, 林蘊特地選小孩來做。
雖然任用童工十分為富不仁,但這些小孩個個面黃肌瘦, 力氣也不夠,仁不仁的另說,給他們找點能乾的活填填肚子比較實際。
林蘊田裏的麥子收得早,人手多又收得快, 這樣緊趕慢趕, 兩日不到就收完了。
之前比試種麥的話放出去, 林蘊甚至在每個縣邀請了幾個裏長來做見證, 明明白白地讓他們看見一畝地裏收了多少麥。
宛平的幾個裏長齊聚打麥場上時, 已經不再質疑林小姐将是皇城中畝産最高的了。
首先, 麥子在地裏的時候,疏密、顆粒大小肉眼可見。其次, 麥子收割捆起來, 她的麥束多少顯而易見。
如今他們來打麥場, 不是出于懷疑,而是來見證一下林小姐的畝産具體比他們高多少。
一到打麥場,幾個裏長一眼就盯上了林小姐奇異的打麥工具。
鄉下脫麥, 多是用木質連枷擊打, 但林小姐的打麥場中間為何放了一臺紡車?
仔細一看,不同于傳統紡車,人踩踏板,紡的是絲線, 林小姐的紡車,喂進去的是帶穗麥稈,出來的是麥粒。
這是林蘊找工部改良的脫粒機,由織機改良而成,木質滾筒嵌硬木齒,麥穗從齒縫中拉過。
幾個裏長從驚奇地圍着,變成親自上手試試,一個個搶着幫林蘊乾活。
林蘊問特地來觀看脫粒機投入使用的詹明弈:“詹大人看自己做出來的東西投入使用感覺如何?”
日光強盛,詹明弈在屋內待得多,被照得眯起眼睛:“我不是來顯擺的,這麥子織機雖然做出來了,但沒有大量的麥穗投入,并不知道速度比普通的連枷高多少,我是來記錄效果的。”
說着一板一眼的話,但脫粒機那邊人氣太高,誇贊之語不絕于耳,向來嚴肅的詹明弈往那邊瞧兩眼,也忍不住笑起來。
林蘊打趣道:“詹大人果然醉心工事,這大太陽底下,站在這裏曬得頭腦發昏,都還能笑得出來。”
打過許多回交道,詹明弈同林小姐關系不錯,他回道:“林小姐不遑多讓,這大太陽底下,先在麥田裏割麥,又跑到打麥場看麥,如此看來,在農事上,林小姐喝的酒更多,醉得更厲害。”
互相調侃完,詹明弈也不忘說正事:“我觀察了半日,同樣是一個人操作,初步估算你的麥子織機一日能處理的脫粒量應當是連枷的五倍左右,林小姐當真奇思妙想。”
林蘊熟練地說出那句“哪裏哪裏”,然後誇回去:“我也只能提出想法,最終還是要靠詹大人你落到實處,此事詹大人也功不可沒。”
效率雖高,但詹明弈仍有疑慮:“這東西是好,造起來也并不是太難,但總歸有成本,每年百姓只收一輪麥子而已,他們用連枷擊打,辛苦一些也可以接受,林小姐你這個麥子織機雖好,但用處好像不大。”
詹明弈說得在理,人力在大周是最賤的,但凡能用人力來填,百姓不會想要花錢。
不過林蘊還是反駁道:“麥子織機省時省力,如今卻在百姓心中排不上號,是因為他們的時間和力氣都不值錢,人力不值錢這事短時間沒辦法改變,但在一些意外情況下,時間成了重中之重。”
詹明弈家中三代為官,對農事的确了解不深刻,他問:“什麽意外情況?”
林蘊還沒回答,一旁上了年紀的裏長喟嘆道:“是天時。”
麥子收獲在五月,此時天氣最為多變,若是日日晴空,那脫粒花多少時間自然不重要,但若是暴雨搶收,那脫粒速度越快,麥粒和麥稈快些分離晾乾,損失就越小。
林蘊點點頭,笑道:“我托工部做了不少麥子織機,這是防患于未然,如今沒有大雨,這麥子織機沒有力挽狂瀾,但我也是高興的,畢竟少急一遭不是嗎?”
看着林小姐侃侃而談,成竹在胸的樣子,詹明弈覺得此前自己向魏尚書舉薦林小姐的行為再正确不過。
魏尚書同致仕的趙老關系不錯,他收到了趙老的舉薦信後,特地尋了詹明弈這個和林小姐打過最多交道的下屬來問話。
當被問及他覺得林小姐能不能做官時,一向平靜的詹明弈眼睛都亮了,第一反應是問:“工部要破格讓林小姐到工部任職嗎?”
詹明弈難免有些激動,若是和林小姐當同僚,工事上他們就能更加順暢地溝通了。
得知是問林小姐能不能做農官時,詹明弈勉強壓下失落,想起林小姐對農事的熱衷,不善言辭的他一口氣為林小姐說了許多好話。
“林小姐在農具相關的制造上有許多好點子,在農事上更是游刃有餘,每次去看各種裝置投入使用時,她田裏的麥子總是比別人長得快長得好,路上碰見的百姓也對她十分推崇,我聽說民間都管她叫‘小神農’。”
“既有真才實學,又有聲望,我認為林小姐當農官是德才兼備,我并沒有任何可質疑的。”
魏尚書也是個惜才之人,不然不愛與人打交道的悶葫蘆詹明弈也不會在工部待得這麽舒坦,後面陛下征詢之時,魏尚書也隐隐支持,并未反對。
此時此刻,面對林小姐,詹明弈并未提及自己此前替她美言,只道:“陛下說見了你的畝産再決定授官與否,但看着場中的麥穗,我想下次再見林小姐就該稱一聲林大人了。”
林蘊笑得都快合不攏嘴了,記得第一次見詹明弈,他的下官還特地與她來打招呼,說詹明弈他性子直,若是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請她不要放在心上。
如今她瞧詹明弈哪裏是不會說法,分明說到她心坎上了。
“林大人”這一聽就比“林小姐”有氣勢許多呀!
林蘊高興得都忘了謙虛,沒說“哪裏哪裏”,而是直接“借詹大人吉言了”。
詹明弈這個一板一眼的還糾正道:“我說的話沒什麽吉利不吉利的,主要是靠林小姐你的真才實學。”
林蘊被堵回去,也不生氣,只是突然想到了謝鈞面對她時經常露出的意味深長的眼神,難不成謝大人看她,就和她此時看詹明弈一樣?
***
幾個裏長交相試驗脫粒機的熱鬧中,這波收割麥子處理完,便開始揭曉林蘊畝産的具體數字。
大周測産量以“石”來論,用鐵方斛稱量,一斛是一百升左右,稱為一石。
風調雨順之下,大周百姓的小麥畝産多在一石左右,按照現代的算法,大概是畝産一百五十斤。
林蘊就瞧一位裏長将麥粒傾入斛中至堆尖,拿着窄木板沿斛口水平刮過,多餘的麥粒被掃落,再敲擊斛壁,聲音清脆,他道:“諸位可看好了,這是整整一石,毫無水分。”
将林蘊那一大片地的收成都這樣稱量一遍,再除以林蘊的畝數,便得出了林蘊的畝産。
裏長宣布的時候,聲音都帶着顫:“林小姐今年在宛平的小麥畝産是一石六鬥,比平時我們要高六成。”
此話一出,人群中炸開了鍋。
縱是再不可置信,這親眼所見、親手稱出的畝産也做不得假,裏長當即感嘆,林小姐不愧是神農弟子,這絕非人力能達到啊。
林蘊也有些意外,她在給謝鈞第一版的計劃書中,保守地給了比百姓高三成的畝産,她考慮了可能遭受的自然災害以及突發情況,她在宛平的麥子一切順利,居然最後産量高了六成。
但仔細想想,林蘊又不意外,因為林園在宛平,走過來順腿的事,宛平的地是她關注最多的了,從播種開始步步改良,盡可能在大周的自然條件下,優化種植手段和施肥安排。
在現代,小麥畝産一千四百斤都是常事,折算一下,她在大周的産量才二百四十斤左右,這還差得遠呢。
沒有化肥工業,也沒有代代精選的種子,一千四百斤在大周是癡人說夢,只能說林蘊每年在一石六鬥的産量基礎上,努力往上夠一夠了。
畝産一出,不論是周圍瞧熱鬧的百姓,還是乾活的佃農,亦是特地來見證畝産的裏長,一個個對林蘊的眼神都充滿了崇敬,狂熱得讓林蘊背上都有些發毛。
負責稱量的裏長眼睛都紅了:“小神農,多出六成麥許多人都不用餓死了,此前我們許多人對您态度不夠好,還望您能原諒我們,多教教我們如何耕種吧,求求您了。”
說完,這個頭發半百的老伯直接跪在林蘊面前,行了一個大禮,緊跟着其他幾個裏長也互相望望,也跟着跪下,周圍來瞧畝産的百姓也跪了一地。
林蘊臉都漲紅了,她連忙将為首的老伯拽起來,這老人家年紀不小,勁兒也不小,林蘊真是咬着牙才把他拉起來。
她紅着臉胡扯道:“神農予我技法,就是讓我代他在大周傳播,只要我知道的,絕不會藏私,此前我在田間的舉措大家有目共睹,明年大家也可以學起來。”
“我家中佃農都是跟着做的,知道的不少,我一人宣傳不過來,會将他們也都派到你們各個村去,告訴你們如何做才能增産。”
“大家都不用跪,都是種田人,種地可不靠膝蓋,靠的是腳踏實地,只要你們肯學,我就願意講。”
何止啊,他們不願意學的時候,林蘊也跟個唐僧一樣追在他們後面念。
那時候大概是有些傷自尊的,但她更想讓百姓多吃兩口飯,選擇壓下了那些委屈。
如今看着百姓們的信任,林蘊覺得那些委屈都消散了,她也親手将她的自尊完完整整地找回來了。
并且“尊嚴”在外面流浪一圈回來,好似變得更堅強穩固了。
***
林蘊在皇城的所有麥子都收完了,畝産最低的是一石四鬥,最高的是宛平的一石六鬥,雖然百姓們的麥田比她晚幾天,還沒有收割,但畝産一出,她這場種麥比試顯而易見地贏了。
在豐收的喜悅之下,林蘊倒是不覺得累,這段時間唯一的煩惱就是宋氏說她變得更黑了。
林蘊倒是不覺得,她在現代可比如今黑多了,但顯然和一身皮膚欺霜賽雪的宋氏,她說不出來自己不黑的話。
惡從膽邊生,既然她一時白不回來,乾脆帶着宋氏一起出來曬,把她也曬黑了就好了。
幾天下來,宋氏的确有了點變化,不過不是變黑了,是整個人松下來許多。
她的眼睛裏裝下了更多的東西——
有林蘊,有豐收的田地,有勞作的農民,有笑容洋溢的農婦……
她的天地變得開闊了許多。
宋氏甚至開始主動出去走走,變得開朗許多,但林蘊卻有了新的煩惱。
百姓的麥子過三天才收,望着天邊的粗魚鱗狀的雲塊,她有些擔憂。
這是強冷空氣到來時出現的一種雲層,預示着天氣狀況不穩定。
但并不是有魚鱗雲就一定代表會下雨,林蘊也只是個種地的,對氣象了解不夠多,依然天時對農事極其重要,但畢竟她從前可以每天看天氣預報,并不用靠自己觀測天象。
提前兩天收獲,會降低一點畝産,若是沒下雨,百姓就平白遭受損失了。
如今種田一事上,林蘊在百姓間可謂一呼百應,她要不要示警呢?
正在糾結中,有人主動找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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