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成真 她大概做得比當初敢想的,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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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刮了半宿, 第二日天也陰沉沉的,暑氣悶熱潮濕,讓人感覺随時天上就要下起雨來。
不少人都同黃嬸子和劉老漢這樣徹夜未眠, 他們還比較走運, 從裏長那裏領到了一把掠子,據說跑得慢的只能用自家鐮刀了。
農具有限, 要用的人又多,他們家只分到一把掠子。
掠子有個長竹竿,刀網一體,不僅收得快, 割下的麥穗還直接裝入網兜, 不用彎腰撿拾, 又省了時間。
這掠子雖快, 但需要點力氣, 黃嬸子和劉老漢便換着輪流用。
辛勞了一夜, 等到天亮了,黃嬸子和劉老漢看着地裏被吹倒的麥子, 欲哭無淚。
搶收本就趕時間, 倒伏的麥子不僅難割, 而且麥穗接近地面,濕氣重、易黴爛。
再後悔前兩日沒聽小神農的也來不及了,兩人只好埋着頭乾, 趁着下雨之前能收多少收多少。
像黃嬸子和劉老漢這樣的百姓不少, 心裏懊悔得要命,手上的活也不能停。
吳強田正在叔叔家的田裏收麥,吳強田他家是對林小姐徹底服氣了,一聽裏長說林小姐估摸着這幾天會有風雨, 二話沒說就領了把鐮刀回去開始割麥。
真奇怪,明明除了新一點,林小姐的鐮刀外表瞧不出什麽特別之處,但用起來就是更輕便鋒利。
每割一批麥子,他爹就運到林小姐的打麥場用奇怪的紡機快速脫粒了,趁着天晴趕緊鋪開曬一曬。
他家壯年男子多,連日帶夜,一日半就收完了,也都脫粒完了,本是無事一身輕,結果昨夜風起,吳強田他舅娘和嬸娘趕着夜路都來了,哭着求他們家幫幫忙收麥。
吳強田他們自然不敢耽誤,今日不幫忙收了,麥子爛在地裏,那下半年她們就要來借麥了。
舅舅家地少一點,爹和娘去就行,叔叔家地多,他和弟弟去。
若是集體搶收麥,都顧着自家的,是誰也幫不到誰,但如今錯開了時間,一大部分人提前收完了,這鄉間親緣友鄰關系密切,都知道糧食有多重要,也曾彼此接濟過幾個雞蛋幾碗米,不影響自身的情況下,都是願意幫一幫的。
幫忙歸幫忙,還是要念叨幾句,吳強田一見叔叔就道:“叔啊,你怎麽就不信林小姐的,今年就算了,來年可別再犯糊塗了。”
吳志剛用頸間的汗巾抹了把臉:“我就是看天太晴了,想着應該不會下雨的,麥子在地裏還能增點産,這回是我錯了,以後林小姐說什麽我信什麽。”
辰時剛到,天陰得更厲害了,吳強田發愁地費勁割被吹倒的麥子。
不像直立的麥稈好割得很,倒伏的麥稈平貼地面,刀刃容易打滑,而且橫向拖割特別費力。
這還是沒下雨,等下了雨麥稈浸了水,就更難割斷了。
捶着酸痛的腰一擡頭,吳強田瞧見有些熟悉的身影,當即興奮地喚道:“林小姐!”
剛好林蘊手上畫得差不多,便停了筆,往前走兩步,進了吳家的田裏。
林蘊掃了田中的三個男人一眼,覺得大概還是這個和她打招呼的看起來最聰明,于是她對吳強田道:“我見你有些眼熟,你是吳家村的是不是?”
吳強田激動地直點頭,沒想到林小姐這樣的人物居然能對他有印象。
“收割倒伏的麥子也是有方法的。倒伏輕微時采取逆倒伏方向,倒伏嚴重時最好選順倒伏方向,這樣最省力。”
見吳強田迷惑的眼神,林蘊把手上的薄紙片給他,上面将田按倒伏方向和程度分成了好幾個區域,每個區域裏畫着不一樣的箭頭。
她同吳強田解釋道:“你目前在割的這片地,倒伏十分嚴重,麥子朝西南倒伏,就從西南開始割,順勢割,減少阻力。”
林蘊示意讓吳強田換個方向割一下試試,吳強田跟提線木偶似的立馬照搬,利索割完後,他道:“的确省勁兒。”
林蘊指着紙上的幾個箭頭同吳強田講了講,一問一答之下也不出錯:“你們就按照這個上面畫的割,能快不少,知會你家人一聲吧。”
林蘊功成身退,沒再多留,而是奔赴下一塊農田,吳強田連忙去同叔叔說,吳志剛按照侄子說的方向割了一刀,當即也感受到不同。
他望着林小姐快消失不見的背影,虔誠地跪在地上磕了個頭,他同侄子感嘆道:“難怪神農選她當弟子,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好人呢。”
***
林蘊昨夜聽風起,而且風越來越大的時候,她就再也睡不着了,連夜寫了信送到她在皇城各地的莊子上。
七成人能提前收麥已經超過林蘊的預計,如今風雨将起,對于沒聽勸告的人,林蘊沒有絲毫的幸災樂禍。
現代有句話是說人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那三成百姓為他們不信任林蘊付出代價,似乎是咎由自取。
可林蘊覺得這代價太大了,并不是一兩句龃龉,或者是吃個小虧,收成爛在地裏是會餓死人的,相較于他們的錯處,這 “懲罰”太過慘痛。
她又不是要與百姓争個輸贏,就算贏了又如何?
況且天災之下,沒有贏家。
早在大部分百姓收麥的那兩日,林蘊就在為如何幫助剩下的三成百姓而奔走。
她在每個縣都走過一趟,同莊頭和佃農細細講了一遍“如果真的風雨交加,如何減少損失”。
“如果只是刮風,那收割的方向要視倒伏情況而定……”
“等下了雨,濕了的麥子就先別脫粒了,脫粒麥粒之間空隙小不透氣,更容易發黴。”
“只濕了一點的麥子要注意通風,只要這雨不下四五天不停,不太會發黴的。”
“濕透了的麥子直接用草木灰泡一個時辰,再晾乾,減少發黴的可能。”
……
空中開始落雨點,林蘊穿上蓑衣在田間奔走着,在這皇城中,蓑衣的身影不止一個,每一人開口都是一句:“我是林小姐家的佃農,奉她之意,來幫忙的。”
天上下着雨,河水暴漲,人心也如涓流彙聚成河。
通知完早就定好的區域,林蘊乾脆下田幫忙收割起來。
農婦紅着眼睛,面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道:“多謝林小姐了,你的大恩大德,我們無以為報。”
林蘊繞着幾株風中左右晃,長得比別的麥子都矮一茬,沒被風吹倒下的麥子轉了一圈,笑着道:“我不圖報,你把這幾株麥子賣與我吧。”
這是多麽抗倒伏的性狀啊,得好好留下來!
***
暴雨連下兩日,各裏長們號召收完麥的百姓去幫一幫沒收完的,齊心協力之下,大部分麥子在下雨第一日就收完了。
再輔以林蘊傳授處理濕麥的辦法和提供晾麥的場地,挽回了不少損失。
第三日天終于放晴,天光破雲而出,映在屋檐瓦面上,亮得叫人心頭一松。
林蘊一早起來,立在廊下仰望天光,高興地小跑回屋,同時迩道:“時迩,今晨我要多吃一碗索面!”
吃完了朝食,不同于前幾日急忙忙出門,她在屋內轉兩圈假裝消食。
畢竟從小都被說吃飽了就睡會胃下垂,總要走幾圈騙騙自己。
林蘊走着走着就到了床邊,沒經受住她柔軟舒适的床的誘惑,不怪她定力不足,實在是如意把床鋪得太賞心悅目了。
林蘊幾乎沒有掙紮就直接躺倒,又睡了個回籠覺。
這一覺睡得極香,等她再睜開眼,已經到了未時。
林蘊心下一跳,本來打算今日回城裏一趟,既要去戶部彙報工作成果,還要去陸宅處理謝了的牡丹花。
竟一覺睡到這個時候,那無論是公事私事,都要等明日再說了。
如意幫忙穿戴好,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道:“小姐快出去看看吧,園子外面排着長龍呢。”
天一放晴,地一乾,百姓們紛紛曬麥,等鋪好了麥,他們不約而同地到了林小姐的住處。
林蘊出來時就看到外面烏壓壓的人群,有人捧着小籃,有人提着帛包,有人乾脆捧了把麥穗抱在胸前。
“老張,你這麥粒這麽小,你也好意思帶來?”
“你懂什麽,我家田地勢低,總是積水,這麥子在水多的地方都能長得好,也是好麥子!”
林蘊一出來,七嘴八舌的說話聲靜了靜,然後猛得爆發出來。
一聲聲“小神農”、“林小姐”、“女菩薩”……震得林蘊瞬間驅散了剛醒的迷蒙,徹底清醒了。
林蘊擡高聲音,問:“諸位的謝意我都知道,不必特地來的。”
在一片鬧哄哄中,林蘊也聽不清他們到底是要做什麽,最後她問站在最前面的人:“你們是有什麽困難來找我幫忙的嗎?”
被林小姐問到,那壯漢激動得有些結巴:“不……不……不是,我們是來送麥穗的。”
在他口中,林蘊得知因為她前些日子在麥田中搜集性狀優秀的麥子,百姓們知曉後,紛紛找出自己地裏長得最好的麥子,特地要來送給她。
“林小姐,這株不怕風,雨裏都沒倒。”
“我家這片蟲子少,蟲子好像不怎麽吃這一片。”
“我不知道小姐要什麽樣的,我就找了地裏長得最飽滿的。”
……
他們并不知“抗逆性”、“高産”究竟為何,但在百忙的搶收之中,不忘挑出了地裏最精神最特別的那幾株,恭恭敬敬地送來。
林蘊忍不住地笑,她大喊出聲,盡量讓百姓們都能聽清楚:“諸位的麥,我都會一一收下,記在心裏。将來若真能育出好麥種,也有你們一份功勞。”
林蘊轉頭讓時迩找幾個筐,再把家裏的銅板都帶來,幸好之前為了給佃農賞錢,林蘊兌了許多,不然今日怕是不夠用。
案放好,百姓一個個上前送麥,林蘊根據麥子的優質性狀不同,分成幾堆做好标記。
捆了紅線是高産,藍線的是抗病,紫線的是抗倒伏……
收到一簇麥子,林蘊便送出幾枚銅板。
百姓們不願意收,林蘊便說:“我上峰是個剛正不阿的,若是知道我平白無故收了百姓的東西,我怕是要遭诘難的。”
将謝鈞拉出來做擋箭牌實在好用,一聽見不收錢還給林小姐帶來麻煩,百姓們也不推阻了。
林蘊接過一束束麥子,微翹的芒刺劃過指腹,帶來細細的疼。
些微的疼痛讓林蘊清楚的意識到——
這不是夢,每夜夢中的失敗都沒成真。
林蘊最初只是傻傻地、樸素地希望少一些人餓死。
如今她看着手中金黃的麥穗,再看看面前擠得滿滿當當的感謝,她想她應當是做到了。
她大概做得比當初敢想的,還要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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