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4章 醉酒 “我永遠不會讓你失望的。”……

關燈
第114章 醉酒 “我永遠不會讓你失望的。”……

西湖的晚風吹進室內, 南屏山的鐘聲陣陣,清遠悠揚。

昏昏欲沉的日光下,謝鈞睫毛低垂, 像蓋住了心事:“我父親離世那年我六歲, 是我去他書房,第一個發現他沒了。”

父親是時常在書房小憩的, 可謝鈞再也叫不醒他了。

謝鈞從小是個膽子很大的孩子,但那時的他知曉了何為恐懼,是失去後再努力也無濟于事的恐懼。

擡眼看見林二小姐眼中的淚意,謝鈞并不想引她傷心, 只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如今的我是讓旁人恐懼的那個。”

想起林二小姐最初和他相處時不時露出的害怕神色, 謝鈞問道:“你是不是聽過我十六歲就提劍斬了河道官的事?”

林蘊遲疑地點點頭。

謝鈞笑了笑, 笑意卻未達眼底, 反而透着點鈍鈍的疲憊:“傳言是真的, 與他糾纏太費時間,我需要治水的功績, 不然在翰林院熬資歷, 等我熬出頭時, 範光表那老賊可能先登極樂了。”

範光表怎配善終?他要盡快努力向上爬。

謝鈞說着,端起酒杯,杯沿抵唇, 酒液滑入喉間。

林蘊看着他垂着眼, 眼尾藏着一絲未散盡的冷意。

她突然意識到,大概從六歲開始,謝鈞就沒再當過一個孩子,他被迫成長得太快了。

女兒紅初嘗柔和, 并不覺得醉人,林蘊便貪了杯,如今酒意漸漸上了頭,好像平日裏不會說的話,此時都容易訴諸于口,她輕聲道:“謝大人,我是不是都沒誇過你。”

謝鈞有些驚訝地擡眼,看來林二小姐的确喝得有些醉了,她誇過很多次,不過都是些溜須拍馬,想來她自己都是順嘴一說,一醉就忘得乾淨。

他聽見林二小姐道:“謝大人,我現在要誇你,你是真的很厲害,你是我在大周遇見最聰明的聰明人。”

說着,林二小姐蹭得站起來,她先将手比在腰間處,同謝鈞說:“如果旁人是這麽聰明。”

她踮起腳,擡起手,将手舉過頭頂,努力舉得最高:“那謝大人你就是這樣聰明。”

說完她似還覺得不夠,聰明是事實,人人都知道謝鈞聰明,她又囫囵地誇起來:“而且謝大人你雖然是為了報仇往上爬,但你做的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啊,你想變法,想讓大周百姓過得更好,你去治水,定下了治水良方,戶部被你管得井井有條,你還扶持我做農事……謝大人,你是真的很厲害,你沒有被複仇沖昏頭腦,你是讓自己變得更好,這個過程中逐漸掌握了複仇的實力……”

林二小姐胡亂地一頓誇,說到後面,已經有些大舌頭了。

謝鈞帶着笑意看着她,林二小姐臉紅撲撲的,神色卻很認真,是在一板一眼地誇他。

其實她不知道,他其實也被仇恨沖昏過頭腦。

在裴合敬被發現死在書房中,謝鈞那根一直繃得緊緊的弦被抻斷了。

他仿佛回到了六歲時的那個冬夜,面對生命的流逝,他無能為力。

可與六歲的謝鈞不同,如今的謝鈞已經積蓄了足夠多的力量,他直接起了兵血洗皇城,砍下範光表的頭,走上了亂臣賊子的路。

他堅定地走上一條不歸路,但沒走幾步就又被丢回起點。

反複幾次,謝鈞不得不冷靜了。

比起之間是被逼無奈的冷靜,此時的謝鈞是真的平靜下來了。

他看着眼前已經有些迷糊,腳下都打晃的林二小姐,心想他不會再走那條路了。

她膽子那樣小,應當是會害怕他的。

林蘊誇着誇着,已經忘記自己誇到哪裏了,她暈頭轉向地望着謝鈞,眼神水潤而迷蒙,像是望着枝頭嫩葉出神的小鹿。

忽而,她探過身來,擡手拍了拍謝鈞的臉,贊道:“謝大人你還生得好看,這就更厲害了,其他的可以改,但生得醜在大周可就沒辦法了,謝大人你這是老天爺賞飯吃!”

林二小姐突然上手的時候,謝鈞沒有躲,

手落在他臉上,很輕盈,像是飄過一片羽毛,途徑一下,很快落下。

謝鈞的眼底染上笑意,方才還在講着沉重悲痛的舊事,談着殺意橫生的深淵,轉眼間竟發展成現在這樣。

覺得此時的場景有些荒謬,但謝鈞還是配合地點點頭:“是,我是要謝謝老天爺賞飯吃。”

林蘊誇完人便收了手,她有些茫然,接下來她要做什麽?

謝鈞說了他的過去,他和範光表有仇,她是不是該把藏在袖子裏的信給他?

想到這裏,林蘊甩甩頭,還記得她喝了酒,喝了酒是不能處理大事的。

這麽重要的決定,前面謹慎那麽久,不能糊裏糊塗地做了。

林蘊撐着桌子,問道:“謝大人,明日……明日我們能再一起吃夕食嗎?明日我絕對不喝酒了。”

謝鈞沒有半分遲疑,應道:“好。”

林蘊擡起一只手,掌心朝上:“那我們擊掌為誓。”

謝鈞扶額,但沒有和醉鬼計較,配合地伸出手,與她輕輕擊掌,一觸即分。

“那我們約好了。”林蘊滿意地喃喃,話音剛落,就歪着頭趴在桌上,徹底醉了過去。

謝鈞愣了一下,随即莞爾,他伸手掂了掂桌上的酒壺,他就喝了兩杯,壺裏剩了一半多。

竟是半壺酒就喝成這樣。

這麽點酒量,學人喝什麽酒。

謝鈞低頭看,林二小姐安靜地伏着,呼吸平穩,側臉貼着袖口,連睫毛好像都帶着倦倦的鈍感。

他慢條斯理地倒酒,接連喝了三杯,只有在放下酒杯的那一刻,才借着倒酒的功夫看林二小姐幾眼。

第四杯酒下了肚,謝鈞不再去看林二小姐沾了酒光的唇角,準備喚時迩進來将她背回去。

話還沒出口,耳邊傳來一陣含糊的低語。

怕林二小姐是醉了難受,謝鈞蹙了蹙眉,傾身湊過去。

聲音很輕,他聽見她說:“謝鈞,我真的好想相信你。”

謝鈞怔了怔,還未說什麽,她的臉都快皺一塊了,像是十分困擾。

她又呢喃了一句:“謝鈞,我能信你嗎?”

然後她吧唧兩下嘴,再也沒出聲了。

謝鈞沒忍住,伸出食指,指尖戳了戳林二小姐隆起的眉心,将它戳平了。

他學着林二小姐的模樣,也伏在桌上,側過臉靜靜看着她,視線落在她的眉眼間。片刻,低聲而鄭重地道:“你可以。”

“我永遠不會讓你失望的。”

***

翌日一早,林蘊睡眼朦胧,感覺渾身都痛。

她先是錘了下腦袋,然後想起什麽似的,猛得睜開眼。

昨天她是不是拍了謝鈞的臉?又非要謝鈞拍手?拍完就一頭栽桌上睡着了?

這是真的嗎?

是不是她喝多了臆想的?

記憶太清晰,林蘊懊惱地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她身上這麽痛,不會是謝鈞惱羞成怒,趁她喝醉揍了她一頓吧?

等尴尬稍稍緩解,林蘊高聲叫:“時迩,時迩!”

聽見小姐問她昨夜是怎麽回來的,時迩道:“謝大人喚我進雅間的時候,小姐你醉得趴在桌子上,是我背小姐你回來的。”

見時迩神色如常,林蘊知道自己應當是沒挨揍,渾身酸痛應該是昨日插秧的成果。

讓時迩退下後,林蘊又把被子蒙住頭,無聲尖叫了一會兒,等再重見天日,她恢複冷靜。

白日還有一堆事要做,她可沒時間賴在床上不起來。

林蘊先去皇莊她劃出來的試驗田轉了轉,确認佃農是按照她的指示插秧的,林蘊就沒再多待。

等秧苗插好,佃農都是種稻的好手,細枝末節她不用太擔心,林蘊到時候看着點,同他們卡好“擱田”的時機就好。

目前田中是淺水,插秧正好,暫時不需要林蘊,她便轉頭進了山。

她還沒忘自己約了和謝鈞吃飯,便沒進太深。

只是淺淺進了些,便能感受到天陰下來,光被山壁擋住不少,田旁流水潺潺,林蘊伸手一觸,是冷泉。

這便是冷浸低産田了,多見于江浙的山區。

冷浸田座落在山壟峽谷之中,日照少,常年滲水浸漬或灌溉山澗冷泉水,土溫低,影響水稻的生長,降低畝産。

杭州府位于浙江北部,還不算太嚴重,西南山區的水田超過四分之一都是這種田。

良田江浙百姓精耕細作,但這種劣田,他們也無可奈何。

若是在北方,百姓們寧願開墾新田,也不願意種這種地的,但江浙地稀人多,百姓沒辦法放棄,只能硬着頭皮種。

眼前的田是林蘊說明自己的要求後,吳知事找當地的百姓租的,因為皇莊皆是最好的沃土,壓根沒有這種地。

地的主人孫老頭在旁邊候着,他實在是納悶,這皇城來的農官,怎麽偏偏看上他家這種爛地了,他地裏的産量還不及別人的一半。

孫老頭垂着頭說他地裏的情況:“我家裏的地都在山裏,種起來是很上心的,但我再怎麽起早貪黑,這地不好,産量也只夠勉強糊口。”

林蘊同孫老頭道:“泥水冷,秧根冷,秧就蔫。若把秧苗壟高了,根暖了,秧就活泛,産量就能提一提。”

今日時間緊,林蘊也不準備動手,只是先來規劃一二,她吩咐身旁工匠:“我想将木犁加裝雙頭犁刃,這樣能一犁成溝。”

林蘊在田間來回比劃:“是想通過這個犁開溝作壟畦,畦面寬三尺,溝深七寸左右……”

她想在江浙的冷浸田中引入水稻壟畦栽培,在隆起的畦面上種水稻,水從溝中走,這樣提升地溫,秧苗返青快、根深,不會冷害發僵。

江浙的良田高産不難,要想提高整個區域的産量,這些遭人嫌棄,卻又無法舍棄的差田才是關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