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尊重 “我希望林二小姐能更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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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 林蘊寫着回京後給陛下交差的折子,剛寫幾個字,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昨夜沒睡好, 不由自主地琢磨謝鈞究竟騙沒騙她, 想他昨日的每一個表情和每一句語氣。
謝鈞的病是真的,所以她送了生石灰過去。但林蘊知道謝鈞的話未必真, 只是她找不到他的疏漏之處。
謝鈞總是這樣,他太聰明,縱使林蘊覺得不對勁兒,她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放在從前, 林蘊從不會白費功夫思考謝鈞有沒有瞞着她, 想弄清楚一個聰明人到底在想什麽, 這無異于自尋煩惱。可如今大概是關系更親近, 林蘊對他有了更高的期待與要求, 她忍不住去探尋。
可思來想去, 找不到答案。
心緒煩亂,這折子是寫不下去了, 林蘊嘆了一口氣, 放下筆。
果然, 就說了談感情耽誤搞事業吧!
沒心思好好上班,林蘊乾脆起身走一走,剛走到艙室門口, 就聽見如意在說話。
“我們這屋裏可沒有老鼠, 你不能進去。”
林蘊好奇地張望一下,見如意是在跟一只橘貓說話。
被如意攔住,這貓“啪嗒”一聲躺倒,賴在如意的腳邊, 翻着肚皮的同時,微微仰着頭蹭如意的腳踝,“喵嗚喵嗚”地叫。
林蘊就瞧見如意本來兇巴巴板着的一張臉,陡然柔和起來:“你求饒也沒用,小姐在裏面寫折子,你不能打擾。”
作為小貓進屋的阻力,林蘊忍不住出聲:“這船上怎麽會有貓?”
如意一回頭看見小姐,解釋道:“昨日停船,從岸上跑來的,剛好運糧的底層有些鬧老鼠,船工就留下了它了。”
林蘊點點頭,見小貓癡纏,她道:“她既執意要進,便讓它進去看看,興許屋裏真有老鼠呢。”
如意聞言,将貓兒抱起,正色道:“進去可以,但你須守規矩,不準啃咬小姐的公文,不許沖撞杯盞,你若是明知故犯搗亂,下次再也不讓你進了,我可會盯着你的。”
林蘊聽如意訓貓聽得好笑,貓它能聽懂嗎?
貓自然不懂,被箍在如意懷中,等一進屋,就對着桌上那碟小魚乾叫個不停。
笑着笑着,林蘊若有所思,貓聽不懂,人總是能聽懂話的。
貓進屋有些事不能做,人與人相處亦是如此。
同親近之人相處要敞開胸懷不假,但亦有界限,有彼此不可逾越的空間。
與其放任自流,待事态滋生、争執不休,不若在苗頭初顯時,先劃下一條線。
這就是勿謂言之不預也。
直白點就是——
醜話說在前頭,別怪我沒提醒你。
***
心中有了成算,林蘊頓時渾身輕松,她安心回去寫她的折子,接下來幾日恢複了對謝鈞的日常探病,甚至得閑時,還會帶着一疊稿紙去,教謝鈞數學。
美其名曰,活動腦筋,實際上是享受一下碾壓他的快樂。
“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
提及大名鼎鼎的雞兔同籠問題,謝鈞沒被問倒,他道:“這個問題南北朝的《孫子算經》中就有記載,時人認為一般有三種辦法,一種是假設,譬如假設全是雞,計算腳差得到兔子的數量。”
“第二種是擡腿法,讓所有的雞擡起一只腳,兔擡兩只,剩餘腳數減半再與頭數比較。”
“第三種是砍足法,想象每只動物砍去一半的腳……”
縱使講出了好幾種辦法,謝鈞也并未自得,這幾日他雖然算不明白林二小姐的題,但能算明白她既然問了,一定是有他想不到的法子。
謝鈞身為戶部尚書,日常與數目打交道,他其實在明算上是下了苦功夫的,只是林二小姐的方法往往跳離如今的讨論與限制,站到了更高的位置。
聽了謝鈞的解釋,林蘊不禁感慨這就是古人的智慧了,但她還是道:“謝大人雖然提了三種辦法,其實在我瞧來,本質都是一樣的。”
在謝鈞的疑惑中,林蘊同他講何為方程,不論是假設、擡腿、還是砍足,用方程的思想來看,本質就是“化簡”、“消元”和“求解”,只是在計算方程的時候先後步驟不太一樣罷了。
謝鈞看着林二小姐寫下的“設未知數”、“方程組”,按她的思路,三種辦法的确是萬變不離其宗,而“方程”就是那個“宗”。
再次降維打擊完謝鈞,林蘊根本藏不住臉上的笑意,雖然這是在欺負人,但林蘊還是覺得爽啊。
謝鈞寫那一手好字,不也是在“降維打擊”她嗎?如此一想,不過是互相攻擊罷了。
留給他空間一個人好好思考,離開前,林蘊問:“我觀謝大人的臉色好轉不少,這病是不是明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謝鈞聞言思緒從雉兔同籠中脫離出來,頓了一下,才點頭:“是,明日就好全了。”
林蘊走後,謝鈞卻有些看不進紙上的方程了,他将稿紙推到一旁,按了按額頭。
思緒繞了幾圈,仍猜不透明日林二小姐會如何行事,他難得想找個人給他出出主意,同一旁的嚴明道:“她這兩日瞧着與往常無異,我卻覺得她是因為我還病着,所以隐而不發,你以為如何?”
這個“她”沒有指名道姓,但說的是誰,不言而喻。
嚴明忖度片刻,答道:“應當不會吧?那日林二小姐特地送了生石灰,這般關心大人你呢。再說了,大人行事周密,此番也是真的病了,林二小姐應當是尋不到大人你的錯處的。”
謝鈞一聽,便覺得多餘問他,林二小姐就不是個走尋常路數的。
縱使謝鈞如何推演,也沒想出個所以然,第二日林蘊來的時候,一眼看見謝鈞,便覺得他面色有些凝重。
同謝鈞相處久了,林蘊自然知道這個人的洞察秋毫,她昨日撂下一句他病什麽時候好,他定然會多想。
林蘊就是故意的,也該讓他體會一下這種糾結才是!
這次來,林蘊沒帶稿紙,也沒打算在謝鈞這裏練字,她搬了把椅子,同謝鈞面對面坐着,看着他的眼睛,再次問他:
“錢大投軍之事真的是巧合之下你沒來得及告訴我,還是你早有籌謀?”
林蘊見謝鈞啓唇欲言,她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直道:“你不必回答我,因為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騙我,我也沒你心思缜密,找不到你的破綻,你盡可以糊弄我。”
“這件事木已成舟,我也無意抓着不放,就當你真的是病了,機緣巧合之下沒告訴我。”
聽到這裏,謝鈞的心難以自控地沉下去。
林蘊微微前傾,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不容轉圜:“既往不咎,但從今往後,有些事須說在前頭,于如今的我而言,比起想讓你更喜歡我,我希望你能更尊重我。”
林蘊從不懷疑謝鈞的真心,他将自己的時間和性命都看得極重,若是對她沒有感情,絕不會在她身上傾注時間,更不會替她擋那一刀。
可這世上的事,不是裹上真心的外殼,就做什麽都對。
林蘊需要尊重,這一點絕不能退讓。
“如果謝大人做不到,”林蘊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讓,“我想,我們退回上峰下屬的位置,或更相宜。因為我覺得,當一個你器重的下屬,似乎能獲得你更多的尊重。”
謝鈞會給機會讓下屬發揮才能,卻沒那個功夫事事替下屬做決定。
這是林蘊第一次這麽強硬地同謝鈞說話,她素來都是遲鈍的、柔和的、友善的。
她是個不願意和人争執,起沖突的人,但在切身維護自己權益的時候,她一向膽色驚人。
正如同她剛認識謝鈞時,她怕她怕得要命,卻還是拽着他的袖子,同他說九麥法要有她的姓名。
也如此刻,她同謝鈞說,如果沒有足夠的尊重,他們的關系不如退回原位。
片刻沉寂後,謝鈞緩緩颔首,開口時聲音都帶着絲沙啞:“好,我知道了,日後我會更尊重你。”
聽見謝鈞應下,林蘊松了一口氣,這劃定界限的第一步走的很順利,接下來全看謝鈞如何做了。
林蘊想起如意對小貓說的話,她補了一句:“好,我可會盯着謝大人你的。”
說完林蘊覺得這句話有些好笑,謝鈞也浮現淺淺的笑意,将方才室內的凝重沖散不少。
林蘊接着說:“我說了我的要求,但這些都是相互的,謝大人你有什麽很重要的事,希望我能遵守的嗎?不妨告訴我,我也會認真遵守,當然謝大人也可以盯着我,我們互相監督。”
聽到林二小姐的話,謝鈞也認真思索起來,林二小姐做什麽事會讓他感到冒犯?
謝鈞剛想搖頭,想說她在他這裏并沒有禁忌,但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他最後笑着道:“的确有,我希望林二小姐能更喜歡我。”
有些話好像很難說出口,但在這樣推心置腹的坦誠之中,它忍不住偷偷溜出來。
“這樣下次若我還有什麽做得不對,讓你不喜之處,林二小姐能這樣告訴我,而不是一聲不吭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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