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夕陽 “樂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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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用, 當然管用!”林蘊裝模作樣地俯身打量了地裏的麥苗,道,“我怎麽瞧着它們比上午都精神些了?想來離不開謝大人你的功勞。”
嚴明在一旁聽得咋舌, 林司丞如今和從前那是大不相同了, 這等瞎話她居然張口就來了?
謝鈞擡眸,眼底一絲笑意掠過, 挑眉問道:“真的嗎?”
林蘊直點頭:“真的真的。”
這話林蘊說得是一點也不虧心,想來若是麥苗能知道她的難處,它們定也是願意配合她的。
謝鈞沒問她同陸表哥具體說了什麽,林蘊卻揀了個大概講了講。
“之前陸表哥對當初他隐瞞我退婚耿耿于懷, 不過沒事, 我們方才已經說開了, 我們都會朝前看。”
謝鈞聽得揚了揚眉, 陸暄和想開了?
謝鈞不信, 不喜歡林二小姐是件太難的事, 起碼謝鈞做不到。
若他們感情出半點變故,陸暄和怕是第二日就能出現, 就如同謝鈞之前做的那樣。
當然, 謝鈞絕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縱是持疑, 謝鈞也沒有反駁,而是說:“不用事事告知我,我相信你, ”
這話聽得林蘊警鈴大作, 連忙說得更詳細些,邊說她邊小步小步地往謝鈞那處挪,距離拉近,袍角相接, 借着寬大袖子的遮掩,林蘊探了探指尖,勾上謝鈞的掌心,迅速将一物什塞入謝鈞手中。
感到掌心觸到一抹溫軟,謝鈞指尖蜷了蜷,下意識地回握,卻握住了一塊溫熱圓潤的東西。
謝鈞低頭,那東西被帕子包住,打開帕子,裏面是一顆很飽滿、散發着熱氣的馬鈴薯。
謝鈞不由失笑,舉起它問:“這是林司丞給的酬勞?感謝我在這麥田的‘功勞’?”
林蘊搖搖頭:“我們如今關系不同尋常,不必謝來謝去,這是我的心意。別人都有的,謝大人也有。”
眨眨眼,她大言不慚道,“而且給謝大人的會是獨一無二的。”
謝鈞示意嚴明拿水囊過來給他洗手,擦乾手後他問:“都是馬鈴薯,我這顆如何獨一無二?”
“謝大人沒發現這顆格外圓嗎?這是我提前挑過的,最好看的一顆馬鈴薯,是特地留給謝大人的。”
謝鈞将馬鈴薯在翻來覆去瞧了瞧。
嗯,的确很圓。
而且實心的,和她一樣。
他掰下一塊,掀了皮,放入口中,聽見林蘊問:“味道怎麽樣?”
謝鈞沒回答味道如何,只又掰了一塊,舉到林蘊面前,目光放在她的唇上,道:“不好說,你嘗嘗。”
林蘊剛要伸手去接,他卻回躲了一下:“手髒。”
林蘊當即要回頭,想找嚴明要水囊,擡眼一看,嚴明剛剛還在,怎麽突然之間沒影兒了?
謝鈞手放得低,林蘊只好微微傾身,低頭從他指尖銜過那塊馬鈴薯,縱是已經小心,唇瓣還是擦過了他的指腹。
咬着馬鈴薯,往後撤,囫囵間聽見謝鈞問:“林二小姐覺得這馬鈴薯怎麽樣?”
林蘊哪裏知道?她沒吃出來什麽味兒,慌得就知道趕緊往下咽。
怕自己說不知道,謝鈞還要接着喂,林蘊只含糊道:“好吃。”
“确實,”謝鈞視線掃過她泛紅的耳尖,眸色深了深,道,“我也這麽覺得。”
他也不再要喂林蘊,而是低着頭,認認真真将這顆“獨一無二”的馬鈴薯吃掉。
吃完後他跟着林蘊往田邊走,見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大塊灰布。
謝鈞看着眉梢動了動,她這是拿袖子當抽屜了?裝這麽多走路不沉嗎?
林蘊彎腰将灰布鋪好在田埂上,一屁股坐下後邀請謝鈞:“謝大人坐。”
見謝鈞依言坐下,林蘊松了一口氣,要是她一個人,随便往哪兒一坐都行,但謝鈞顯然比她要驕貴些。
換句話說,他事兒多。
但對謝鈞的喜愛足以讓她迎難而上。
林蘊偏了偏頭,看向身側的謝鈞。夕陽将沉未沉之時,日光從遠山的縫隙中穿過,綿密又柔和的光線蔓延,落在謝鈞的側臉,襯得他鴉羽般的眼睫都綴着金粉,好看得不可思議。
林蘊看得失神片刻,暗自點頭,不說其他的,為了這樣一張臉,她也不該怕麻煩。
回過神來,林蘊道:“前幾天傍晚我在這片田邊上數麥苗,日落的時候才發現此處甚美,當時我就在想——”
林蘊拉長語調,果不其然引得謝鈞追問,他也別過頭來,望向林蘊:“想什麽?”
林蘊綻開笑容:“我想,要是謝大人同我一起就好了,要是我們一起看到此處的日落就好了。”
謝鈞怔了怔,難以自抑地笑起來,他看着她,只看得到她。
“前兩日聽說謝大人今日要來,我就想着一定要帶你來看看,”明明都坐在一處了,林蘊還是明知故問,“謝大人願意滿足我這個心願嗎?”
謝鈞沒有任何猶豫,颔首道:“樂意之至。”
他們并肩坐在田梗上,一起看夕陽緩緩沉向遠山脊線,看天邊的雲霞被熔成赤金,層層疊疊鋪開,燒紅了半個天際。
仿佛一層暖融的薄紗展開,攏住這方天地,攏在他們身上,溫柔又盛大。
光華斂盡,謝鈞竟有些悵然,既留戀好景色,更想長長久久留住身邊這個人。
林蘊一手撐地,微微用力準備起身,兩人離得近,另一只手碰到了謝鈞的手背。
猝不及防間,一抹溫熱擦過,謝鈞想也沒想就反手抓住。
等看到林二小姐面上的愕然,他反應過來,但索性錯上加錯,貪戀地、逾矩地将指節擠入她的指縫,摩挲間十指緊扣:“我以為林二小姐想牽我?”
林蘊:“……”
想反駁,卻覺得她嘴皮子沒有謝鈞利索,林蘊乾脆破罐子破摔,用力攥住謝鈞的手,順勢摸了兩把,他手指修長,指節勻稱,擦過常年寫字的薄繭,帶着點酥麻的癢意。
都被冤枉了,那就乾脆坐實好了!
***
在皇莊待了沒幾天,林蘊又回了趟皇城,一是同宋望舒一起去順天府領和離的判詞,林岐川犯了通敵叛國之罪,還謀害了宋歸舟,他與宋望舒已然算得上義絕,便無需林岐川同意,順天府自會判離。
從順天府出來,林蘊同宋望舒就去了菜市口,今日還是刑部監斬林岐川的日子。
陛下前一日下了旨意判了斬立決,等到菜市口看到烏泱泱的人群,林蘊才知道來看這種“大官”斬頭熱鬧的人不少,她和宋望舒沒什麽經驗,來晚了還有些趕不上趟。
林蘊也不好意思帶着母親鑽進去,說什麽她要看第一現場,近距離觀賞,林蘊道:“母親,都是我昨天還要看苗,今日到得太晚,才沒搶到前排。”
林蘊環視周圍,不遠處有一座小食肆,在食肆的二樓應當能看得清楚些,林蘊問:“要不我們去那裏看?”
宋望舒點點頭,其實見阿蘊去不到前排,宋望舒還松了一口氣,她怕林岐川臨死前見到阿蘊再說些什麽惡心的話。
等付了茶水費上了食肆二樓,林蘊才發現這個觀景位也很緊俏,她在二樓見到林栖棠了。
幾人也沒多說什麽,打過招呼便都坐在窗前,等着午時。
“吉時”已到,刑部監斬官宣讀聖旨,聲若洪鐘:“前寧遠侯林岐川,通敵賣國,濫殺無辜,害戮骨肉,罪無可赦。奉旨斬立決!”
鼓聲三下,刀光一閃,人頭落地,血濺黃土。
任林岐川再能興風作浪,人死了,便沒辦法再折騰了。
林蘊其實見不慣血腥的,但她沒有眨眼,甚至為林岐川死透了而松了一口氣,她左右望望,宋望舒和林栖棠都紅了眼。
林蘊等了一會兒,等她們情緒緩回來一點,她問:“正好我還想去找堂姐你,如今侯府改了縣主府歸你,西泠閣裏有一棵桂花樹,我很是喜歡,不知能不能容我帶走?”
陛下的旨意是封了林栖棠當縣主,鄭氏、宋望舒、林蘊都不同程度受到林岐川所害,罪不及她們,林清昭既是出嫁女,又出庭作證,她也不受牽連,算來算去,最後唯一一個因為父親通敵要被流放的只有林元翰。
這小子之前在府裏總嚷嚷着他是侯府唯一的繼承人,是父親唯一的男丁血脈,如今确實讓他徹徹底底繼承了。
對于林蘊的要求,林栖棠一口答應,雖然知道林蘊不會再回來住,她還是道:“阿蘊和宋姨的院子會一直留着,若你們想回來随時都可以。”
得到了主人家的認同,林蘊又帶着人到了如今的縣主府,吭哧吭哧地将桂花樹挪到她新買的院子裏去。
林蘊一邊刨坑一邊發愁,挪樹多少會傷樹,看來明年這桂花樹還是開不了花。
桂花樹栽好,林蘊折騰得身上沾了不少土,正準備去洗個澡,就聽見通傳說詹明弈詹大人來訪。
林蘊本想去洗漱一番,但這洗頭洗澡耗時不少,怕詹明弈有什麽急事,林蘊只洗了個手就去正廳見他了。
于是詹明弈見到的林蘊一身布衣,灰頭土臉,他驚地放下茶盞,道:“不過剛離侯府,你就這般落魄了?若有什麽為難之處,盡管找我開口。”
林蘊:“……”
早該想到,詹明弈能有什麽要事,該讓他候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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