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瞬間

“報告長官，所有隔離點已經部署完畢，暫未發現異常。”

“繼續保持警戒。徐副官——”

“到！”

“徐亦熙上尉，我任命你為此次行動總指揮官，全權負責帝國第一軍校所有駐地的行動。”

“是！”

“軍團的最高權限已經移交給你。如果結界破碎，請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帝國的子民。”

“可是少将，你……”

“別為我擔心，亦熙。”林夕照的面色難得柔和了一些，她有些生疏地朝自己的副官勾了勾唇角，很快轉過身朝一旁的盧西恩示意。

她沒有再回頭，朝着徐亦熙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時間到了，執行命令！”

盧西恩展開雙臂，手中的光輝凝聚成一柄巨大的儀式杖。晦澀的真言從他口中傳出，籠罩在比賽場地上堅不可摧的金色光罩上，無數繁複的紋樣開始流轉，最後破開一個入口。

正是這個由盧西恩親自布下的封印與結界，将比賽場地化作囚籠。在這個短暫的間隙中，林夕照與另一道無影無形的流影一同從結界的縫隙進入了結界內部。

光罩再一次封閉。盧西恩放下儀式杖，本就佝偻的身形仿佛越發蒼老。

……

成功和一軍候補隊員彙合的衆人又驚又喜，臨川和三軍的成員雖然有些失落不是自己人，卻也覺得這是個好預兆。

筝鳥們落到了不遠處，似乎是在等着他們駐紮完畢。

“無霜姐，”司悅月立刻示意迪諾和曲清越将昏迷不醒的娜塔莉所在的艙室卸下來放平，“我們在路上沒有遇見其他人，只找到了娜塔莉她…”

“她的情況很不好，除非我們這裏有【藥師】…”

“很巧，我就是。我來看一下吧。”說話的是三軍的那位神眷者，艾麗卡.阿什沃森。“夏思霏的情況暫時穩定了。”

“謝謝各位，再歇一會我就可以繼續開洞察…”夏思霏有些乏力地回到機甲中，假裝不經意地朝司悅月那邊看去，看向她身後沉默着警戒帶機甲。

駕駛者是屠蘭。敏銳的觀察力令她一下子認了出來。

…她沒事。這個認知讓夏思霏不經松了一口氣。

忙碌的艾麗卡停下手中的動作，抹了一把汗，“好了，命是吊着了，只不過再多的治療…我精神力就不夠了。話說，你們有誰比較親近小動物嗎？可以請到那邊的筝鳥來幫幫忙…”

“要是織羽在就好了，她很讨筝鳥喜歡。”司悅月嘆了口氣。

此話一出，主戰隊的幾人都詭異地沉默了一下。

“…怎麽了？”

“對，司悅月，我還沒來得及問你，駐地那邊情況怎麽樣？林織羽她給你的儀式牌，你們有使用過嗎？”

主戰隊這邊的儀式牌早在觸發混戰時被及時銷毀，為了杜絕後患，司無霜一點沒留。

“在我們離開的時候，駐地裏正在搶救弗拉德學長，其餘一切無恙。儀式牌有問題嗎？我們還留着沒有使用。”

屠蘭和司悅月把各自手上的儀式牌從後備倉裏拿出來，晶石做的薄牌疊了一疊。臨川的儀式師小心地接過檢查了一下，卻并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可能要注入精神力才知道有沒有問題，不過這相當冒險。”

“保險起見，還是把這些銷毀了吧。”臨川的首席提議到。

簡單和司悅月等人解釋了一下儀式牌的問題後，幾位指揮都同意銷毀。然而不等機甲手中的牌化為湮粉，沉寂了一會的筝鳥群卻突然振翅着朝某個方向飛去。

那些儀式牌仿佛被什麽能量引動，在沒有任何外力施加的情況下像是失去了內含的精神力而盡數化作了粉末。

參賽者們來不及多想，決定先跟着鳥群行進。衆人沉默着、專注到仿佛癡迷地跟随着筝鳥奔跑着，然而原野上疾馳的機甲群離鳥群的距離卻越來越遠，直到某一刻，那些鳥類如同幻影驟然消失。

夏思霏駕駛着機甲，因為精神力不足而有些力竭挂在隊尾。她喘着氣，卻突然發現隊伍裏缺少了某個身影。

…屠蘭的機甲消失了！她嘗試用隊內頻道引起大家的主意，頻道對面卻傳來一陣忙音，很快，由于距離的拉遠，精神力鏈接斷開，指揮卻似乎對此毫無知覺，直到那些身影在某一刻消失于地平線後。

她落單了…夏思霏咬咬牙，再一次開啓了天賦的洞悉視野，憑着最後的意志，聽憑直覺的引導換了方向前進。

……

“終于要到場了。”

穿着白色鬥篷的神使手中撚着一顆漂亮的玻璃彈珠，另一只手則輕輕地撫摸着一只筝鳥的腦袋。

這只筝鳥看着比它的同族體型要大上不少。這只白色的巨大的鳥類躺倒在柔軟的草地上，似乎已經很疲憊，它空洞的眼眶無法阖上，便側過頭用另一只相對完好的眼睛看着神使。

“……”

神使讀懂了它眼中的依戀，卻因此而沉默了一會。片刻，神使也坐到了草地上，将那漂亮的鳥類抱在懷裏，摸着它漸漸冰涼的蓬松羽毛。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樣，在這永駐盛夏、綠茵繁茂的王庭中，曾有一個身影也坐在這裏，被柔軟雪白的鳥群簇擁着翻動手中的書頁，輕聲講着遙遠年代的故事。

但是神使已經沒有故事可講了。祂看着那只如同烏色琥珀的眼睛，看着周身靜默着垂手的鳥群，只是淡淡地把它阖上了獨眼。

“…這些年很辛苦吧，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完成得很好。”

鳥群伴随着頭領化作一團安寧的光點退散。神使最後的一點溫情似乎也跟着那些光點離去了，祂将那光點裏摻雜的濃郁黑暗分離後，盡數納入了自己的身軀。

祂站起來，身後建築的殘骸如幻影般塌陷，只餘下一片寂靜的曠野。祂背對着的，是一臺崩解的機甲，它的駕駛者正掙紮着從艙室中爬出、跌落在地，痛苦地喘着粗氣。

力量的渦旋開始在她周身凝聚，連帶着地面都開始震顫。

“愛爾琳妮，好久不見。”

祂轉過身，如同招呼一位久別重逢的舊友。

啊，還有一位意外闖入者。織羽的目光落到更遠處疾馳而來的另一臺機甲。

祂對克拉倫斯的眷者，本身挺喜歡的一位學姐——這種無關人士沒什麽動手的想法。就當是一點彌補吧，讓她和自己的友人見最後一面也無妨。

……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腳下的大地開始震顫，夏思霏眼看着遠處屠蘭的那臺機甲重重倒地卻沒有任何辦法。千萬不要有事…越來越不安的直覺幾乎占據了她的理智，心跳因為即将到來的死亡威脅幾乎震破她的胸膛。

再靠近下去，她必死無疑。

她看到屠蘭從機甲中爬出來，倒在地上痛苦地掙紮，無形力量的漩渦伴随着一道漆黑光芒的墜落開始擴散。

阻力越來越強大，夏思霏幾乎寸步難行，直到家族信物開始燃燒，她距離拉住屠蘭的手只剩下最後一米——機甲抓住她了！！

“抓住我的手————！！屠蘭———！”

頂着家族信物的護罩，夏思霏拼死打開了駕駛艙的艙門，聲嘶力竭地朝着被機甲臂往回扯，正低垂着頭的屠蘭大吼，伸手想要将她拉回艙內。

那一刻，夏思霏無比清晰的視野裏，屠蘭終于像是聽見了她的呼喚，從痛苦中掙紮着找回了對活下去的渴望——屠蘭奮力地靠着機甲臂轉過身，想要抓住她的手，眼睛亮的驚人。

我不想死。夏小七。

她死死抓住機甲臂的手因為越來越強大的吸力被拉扯得血肉模糊。在雙手即将接觸的那一瞬間，屠蘭渾身一震，瞳孔因為劇痛而迅速散大。

大量的烏血從她的七竅流出，在最後的關頭，她終于想起了所有。

下一瞬，一切力量的漩渦突然止息，屠蘭的表情變得猙獰而決絕，她收回了手，控制着某種能量朝着夏思霏的方向一擺，将她連人帶機甲一起向外甩。

“跑！！！！別回頭！！！！”

這一瞬，如此的漫長。

友人的面龐就此被永遠定格在她的記憶裏，這一幕的所有聲音、顏色、痛苦全部都快速地遠去。夏思霏重重地摔回了機甲艙內，愣怔地睜着眼，看見一角模糊虛幻的白袍，踏着草野來到了屠蘭的身邊。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夏思霏墜入了閃爍的回憶——關于一個早就被淡忘的約定。

……

“我不想死……嗚……”

冰冷的星夜之下，陰暗的洞xue中，一位少女将最後的營養液往另一位同伴的口中灌進去。

“我們會活下去的，夏小七。你發燒了，少說話，別哭，我們還要保存體力…”

少女抿了抿乾涸的嘴唇，繼續抱緊對方，裹着剩餘的衣物取暖。

說這些話，也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我不想死…屠蘭…我們……約好了……咳咳咳……哈……要一起活下去…”

少女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等等，不許睡，夏小七，不許睡！！你是為了救我才…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不會…”

她握着同伴逐漸冰涼下去的手，幾乎失去了所有理智。少女背着同伴跌跌撞撞地沖出去，在星夜下寂寥的荒原中開始奔跑，用精神力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妄圖尋找到人的蹤跡。

可是這裏這麽大、這麽安靜、這麽空曠，與隊伍失散的她們得不到任何回應。

…是誰都好，是誰都好，誰來救救她的朋友？誰來救救她們？

遙遠的星空之上，有誰聽見了這份呼喚。“神明”聆聽了她的絕望，并為此降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