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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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飛聲帶着從角麗谯那裏得來的“驚天大發現”,內心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灼熱而急切的情緒充斥,幾乎是不管不顧地沖向了那座安靜的蓮花樓。
他一把推開車門,正在燈下看醫書的李蓮花被吓了一跳,愕然擡頭。
四目相對。
笛飛聲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困惑與探究,而是帶着一種近乎灼人的、赤裸裸的亮光,仿佛終于破解了最高深的武學秘籍,找到了唯一正确的答案。
他大步上前,直接逼近李蓮花,高大的身影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李蓮花。”他開口,聲音因激動而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啞,“本座知道了。”
李蓮花被他這架勢弄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強作鎮定:“……知道什麽?”
“我知道為何靠近你會有反應,”笛飛聲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那是男子欲念。是想要一個人的反應。”
李蓮花瞳孔驟縮,手中的醫書“啪”地掉在地上。他臉瞬間血色盡褪,又迅速漲紅,舌頭仿佛打了結:“你……你胡言亂語什麽?!”
“不是胡言。”笛飛聲上前一步,幾乎将他困在自己與書架之間,語氣是武癡破解難題後的篤定與執着,“角麗谯所言,此反應只對心有所欲之人才會産生。而我,只對你。”
他盯着李蓮花震驚到幾乎空白的臉,繼續抛出更重磅的話:“所以,李蓮花,我想要你。”
轟——!
李蓮花只覺得腦子裏像有驚雷炸開,整個人都被這句話劈得外焦裏嫩,魂飛魄散!
“你……你……”他手指顫抖地指着笛飛聲,氣得語無倫次,“笛飛聲!你是不是練功走火入魔瘋了?!你喜歡男人不成?!”
笛飛聲聞言,眉頭微蹙,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更加直球地、理所當然地回答:“我不喜歡男人。”
他頓了頓,目光無比專注地鎖住李蓮花,那眼神純粹、直接,甚至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偏執深情:
“我只想要你。”
“你是男人也好,是女人也罷,是李相夷也好,是李蓮花也罷,我都不在乎。”
“我只要你。”
“跟我回金鴛盟,你的毒,我來解。你的命,歸我護。”
這番毫無修飾、霸道又驚人的告白,如同最猛烈的毒藥,瞬間擊潰了李蓮花所有的心理防線。他不是沒察覺笛飛聲近日的異常,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人竟能……竟能如此直接、如此毫無顧忌地将這驚世駭俗的念頭宣之于口!
尴尬、羞憤、恐慌、還有一絲極其隐秘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無數情緒瞬間将他淹沒。
他猛地推開笛飛聲,聲音都在發顫:“你瘋了!徹底瘋了!離我遠點!”
說完,他幾乎是狼狽不堪地奪門而出,連狐貍精都顧不上,施展出壓箱底的、所剩無幾的輕功,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
他必須逃!立刻!馬上!遠離這個突然變得無比危險的笛飛聲!
笛飛聲沒想到李蓮花反應如此激烈,竟直接逃走。他愣了一瞬,立刻追了出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逃了!他必須問清楚,他為何要逃?既然想要,那便抓住,這有何不對?
然而,李蓮花雖武功十不存一,但隐匿逃命的功夫卻已臻化境,加之對地形熟悉,竟一時甩開了笛飛聲。
笛飛聲追尋無果,心中焦躁暴戾之氣驟升。就在他于山林中四處搜尋時,暗處,一雙嫉妒到發狂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正是因愛生恨、尾随而來的角麗谯!
她見笛飛聲竟對李蓮花執着至此,甚至追了出去,徹底失去了理智。
“尊上……你既如此無情,便別怪谯谯狠心了……我得不到你,誰也別想得到!”她咬牙切齒,動用了她早已備下的、原本想用于逼笛飛聲就範的強烈迷情蠱毒,混合了能讓人記憶紊亂的奇藥,悄無聲息地施放了出去。
一心追尋李蓮花的笛飛聲猝不及防,吸入毒粉,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體內內力瞬間紊亂,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笛飛聲在山洞中醒來,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鋼針在顱內攪動。他環顧四周,怪石嶙峋,洞外天色灰蒙,林風呼嘯。我是誰?為何在此?他試圖回想,腦海中卻只有一片混沌的空白,仿佛被人用最粗暴的手法抹去了一切痕跡。
一種巨大的、無依無靠的空虛感攫住了他,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他下意識地攥緊拳頭,卻感到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攤開手。
三個殷紅的、略顯歪斜的字跡,深深刻入皮肉,甚至有些地方已經結痂,有些地方還微微滲着血——李蓮花。
這是誰?
為何要将這個名字刻在手上?
是仇人?是恩人?還是……更重要的人?
這個名字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空茫的心湖裏激起一絲微弱的漣漪,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悸動。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必須找到這個人!這是此刻支撐他不至于徹底迷失的唯一信念。
他走出山洞,步履因內息紊亂和記憶缺失而有些虛浮,但身體的本能仍在,武功底子未失。他遇到第一個樵夫,上前攔住,聲音因久未開口而沙啞:“請問,可知李蓮花在何處?”
樵夫被他蒼白臉色和空洞卻銳利的眼神吓到,慌忙搖頭:“不、不知道什麽蓮花……”
他走進一座小鎮,看到街邊攤販,再次上前,攤開掌心:“找李蓮花。”
攤販看着他掌心血淋淋的字跡,吓得臉色發白,連連擺手。
他闖入一家客棧,抓住掌櫃的衣襟,眼神空洞卻帶着駭人的偏執:“李蓮花,在哪裏?”
掌櫃吓得魂飛魄散,哆嗦着:“大俠……小的真不認識啊……”
無人知曉。這個名字仿佛只是一個虛無的幻影。
他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該去往何方。餓了,便本能地捕捉野物生食;渴了,便飲山泉溪水。他失去了所有生活常識,只憑野獸般的直覺行動。
體內的毒素并未完全清除,與失憶的症狀交織,時常發作。有時會突然頭痛欲裂,眼前幻象叢生,零碎的、無法拼湊的畫面閃過,帶來更深的痛苦與迷茫。有時會氣血逆流,不得不停下運功調息,卻不知功法來路,只能胡亂壓制,往往加重傷勢。
但他從未停下。每當稍微緩解,他便繼續前行,攤開掌心,執着地向每一個遇到的人展示那個名字,盡管得到的永遠是否定的答案。
風吹日曬,雨打霜侵。他原本冷峻的臉上多了憔悴與風塵,黑袍變得破損髒污。唯有那雙眼睛,在空茫之下,始終燃燒着一點不滅的執火,緊緊盯着掌心那三個字。
他這般怪異的行為,很快在江湖上引起了注意。
一個武功極高、神情恍惚、不斷追問“李蓮花”的黑衣男子——這消息很快傳到了某些人耳中。
金鴛盟的舊部尋來,試圖迎回“尊上”。但笛飛聲完全不認識他們,對他們口中的“盟主”、“霸業”毫無反應,只是固執地追問:“你們認識李蓮花?”得知不認識後,便毫不理會,繼續漂泊。下屬們束手無策,只能暗中跟随保護,卻不敢靠近。
四顧門的人也發現了他的異常。肖紫衿等人疑慮重重,懷疑這是笛飛聲的陰謀,幾次試探,卻發現他武功雖在,卻似乎真的心智有損,只執着于尋找李蓮花,反而減輕了幾分敵意,更多的是困惑與警惕。
也有一些過去的仇家,見他似乎落魄失勢,試圖趁機報複。笛飛聲雖記憶全失,但戰鬥的本能深入骨髓,悲風白楊內力在危機下自發運轉,往往将來犯者打得非死即傷。但他從不糾纏,一旦擊退敵人,便立刻繼續他的尋找,仿佛沒有什麽比找到“李蓮花”更重要。
在一次擊退仇家後,他因力竭和毒發暈倒在一處破廟。暗中跟随的金鴛盟舊部無奈,只得将他帶回附近分舵照料。
昏迷中,他依舊緊握着拳頭,喃喃念着那個名字。
一名曾在東海之戰後搜尋過李相夷下落的老部下,看着尊掌心的名字和尊上如今的模樣,心中一動,大膽猜測:“尊上如此執着……這李蓮花,會不會與當年失蹤的李……”
他不敢說完,但一旁的藥魔卻若有所思。他想起尊上之前對那位李蓮花的異常關注。
待笛飛聲稍醒,藥魔小心翼翼地上前,試探道:“尊上,您所尋的李蓮花,或許……是一位行醫的郎中?駕着一座會走的木樓?”
行醫的郎中?會走的木樓?
這些詞語仿佛一把鑰匙,猛地撬動了笛飛聲腦海深處某個被封鎖的角落!
一些模糊的碎片閃過:一輛緩慢移動的木樓、一個蒼白清瘦的身影、淡淡的藥草香氣、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空洞的眼神驟然聚焦!他猛地抓住藥魔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聲音急切而沙啞:“對!是他!他在哪裏?!帶我去找他!”
雖然記憶仍未恢複,但直覺告訴他,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有了明确的方向,笛飛聲再也按捺不住。他不顧身體虛弱,不顧下屬勸阻,立刻就要動身。
藥魔只能根據零星情報,指出李蓮花可能前往的大致區域。
笛飛聲立刻上路,日夜兼程。他的身體越來越差,毒發愈發頻繁,頭痛欲裂,但他奔跑的速度卻越來越快。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牽引着他,奔向那個未知的、卻又是他全部世界的人。
他穿過山林,渡過溪流,闖入城鎮。他不再漫無目的地問詢,而是執着地尋找着一座會走的樓,一個叫李蓮花的郎中。
衣衫褴褛,滿面風霜,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掌心始終緊握,那三個字早已深入骨髓。
最終,在一處偏僻的鄉野小道盡頭。
他看到了。
一座慢悠悠行駛的、熟悉的木樓。樓檐下,曬着藥材。樓前,一只黃狗歡快地跑着。
一個穿着樸素灰衣、身形單薄的人,正背對着他,在樓前晾曬着什麽。
那一刻,萬籁俱寂。
所有的艱辛、空茫、痛苦、執着,仿佛都在這一刻找到了歸宿。
笛飛聲停下腳步,站在遠處,怔怔地看着那個背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帶着一種近乎疼痛的熟悉感。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攤開那只緊握了太久、幾乎僵硬的手掌,将掌心那血痕模糊的名字,對準了那個背影。
千言萬語,無盡的尋覓與苦難,最終只化作一聲沙啞至極、帶着不确定顫抖的呼喚,沖破了他乾澀的喉嚨:
“……李……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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