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餘燼灼心，缱绻未央

東海之濱，陰雲低垂，海風帶着鹹腥與寒意，吹拂着一艘随波起伏的舊船。此船并非當年那決戰的樓船，卻也被笛飛聲命人刻意做舊，桅杆折斷，船板斑駁，盡可能還原着幾分當年的肅殺與蒼涼。

李蓮花被笛飛聲半扶半抱着帶上甲板，海風吹起他如雪的長發與素白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有些不安地攥緊笛飛聲的衣袖，茫然地看着這片陌生而遼闊的海域，以及這艘破舊的大船，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怯意與困惑：“阿飛…來這裏…做什麽？”

笛飛聲沒有回答，只是将他帶到船舷邊，讓他面對着一望無際的、翻滾着灰黑色浪濤的大海。他從身後緊緊環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微涼的頸窩，聲音低沉而壓抑，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蓮花…看看這裏…還記得嗎？”

李蓮花困惑地搖頭，海風太大，吹得他眼睛有些發澀。

“不記得？”笛飛聲眸色一暗，心底那股混合着焦灼與孤注一擲的瘋狂驟然升騰！藥魔的話在他腦中回響——“樓主記憶壁壘已有松動，或許需要更強烈、更直接的感官沖擊，方能破壁而出！”

強烈的感官沖擊…

還有什麽，比當年那場刻骨銘心的決裂與毀滅，更強烈？！

他猛地将李蓮花轉過身，面對着自己，雙手用力扣住他纖細的肩胛，目光如炬，死死鎖住他茫然的雙眼，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逼迫：“那這樣呢？！李相夷——！！”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聲，如同驚雷炸響在海風裏！

李蓮花渾身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那三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入他混沌的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畫面飛速閃過——滔天巨浪、破碎的船板、染血的劍鋒、一雙痛苦而瘋狂的眼睛…

“呃…”他痛苦地抱住頭，身體踉跄着後退，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笛飛聲卻不允許他逃避！他步步緊逼，将他困在自己與冰冷的船舷之間，聲音嘶啞，字字如刀，剖開塵封的過往：“當年就在這裏！你我決一死戰！你中了碧茶之毒！我要帶你走！你不肯！寧可墜海…也不肯跟我走！！”

他每說一句，李蓮花的臉色便白一分，身體顫抖得愈發厲害，呼吸急促，眼中充滿了混亂與痛苦的光影，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拼命掙紮着要破土而出！

“不…不是…”他徒勞地搖着頭，聲音破碎。

“就是！”笛飛聲低吼，猛地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道陳年舊疤上——那是當年李相夷留下的，“這一劍！你給的！還有這裏！”他扯開自己衣襟，露出更多猙獰的舊傷，“這些！都是因為你！！”

李蓮花的手觸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指尖如同被燙到般蜷縮，眼中的混亂更甚，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你忘了嗎？！你都忘了嗎？！”笛飛聲的聲音帶着絕望的瘋狂，不再是親吻，而是懲罰與烙印，“你看着我！看着我！我是笛飛聲！那個你恨過、騙過、最後卻拼了命也要救的瘋子！！”

“唔…痛…”李蓮花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間，承受着這突如其來的、帶着暴戾的侵犯，唇瓣被咬破，滲出血絲，鹹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冰冷的船板硌着他的後背。

“恨我也好！怕我也罷！”

笛飛聲的嘶吼被海風撕扯得破碎，卻又字字如鐵釘，狠狠鑿入李蓮花混沌的腦海！他喘息粗重，眼底是焚盡一切的瘋狂與孤注一擲的絕望。

布帛撕裂的脆響尖銳地刺破海浪的喧嚣！冰冷的、帶着鹹腥氣息的海風瞬間毫無阻隔地撲打在驟然暴露的肌膚上，激起一陣劇烈的戰栗！

李蓮花猛地瑟縮，冰冷的船板硌着他赤裸的脊背，身前卻是笛飛聲滾燙如烙鐵的胸膛，冷與熱的極端交織，帶來一種近乎殘酷的感官沖擊！他徒勞地想要蜷縮，想要躲避，卻被笛飛聲以絕對的力量牢牢困在船舷與他身體構成的方寸囚籠之間，動彈不得！

“這輩子！你都得記着我！”笛飛聲低吼着，滾燙的唇再次狠狠碾上他微張的、滲出血絲的唇瓣，不再是親吻，而是帶着血腥味的烙印與懲罰！

“你救了我！用你的命換我的命！你就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誰都別想放棄！聽見沒有？！不準放棄！！”笛飛聲的嘶吼就在耳邊。

海風呼嘯，浪濤拍打着船身，濺起冰冷的水話。

冰冷刺骨的海水…沉重的鐵鏈…一個人影瘋狂地向他游來…那雙猩紅的、寫滿恐慌與絕望的眼睛…

“…我的命…是你的…”

誰的聲音？

更多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來。

四顧門…金鴛盟…少師劍……碧茶之毒…東海決戰…破敗的蓮花樓…無數個日夜的相伴…小心翼翼的呵護…還有…還有…

李蓮花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渙散，所有的掙紮與嗚咽驟然停止！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手，指尖觸碰到了笛飛聲臉頰上那混合着汗水、海水與…淚水的濕意。

笛飛聲猛地頓住，僵在原地，赤紅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李蓮花。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海浪聲、風聲…一切都消失了。

李蓮花看着他，看着這張深刻入骨、糾纏了半生的面容，看着那雙眼睛裏從未褪去的、幾乎将他焚燒殆盡的愛恨與瘋狂…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不再是懵懂的恐懼，而是巨大的、遲來的、撕心裂肺的痛楚與…了悟。

他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清晰地穿透了一切喧嚣：

“…笛…飛聲…”

三個字，石破天驚。

笛飛聲瞳孔驟縮，心髒仿佛被瞬間捏緊，停止了跳動。

李蓮花看着他，眼淚不斷滑落，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疲憊至極的笑容，聲音沙啞，帶着久違的、屬于李蓮花的語調與認命：

“…你真是…瘋了…”

笛飛聲死死盯着他，喉嚨如同被烙鐵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巨大的、失而複得的狂喜與滅頂的心疼交織成滔天巨浪，将他徹底淹沒。

他猛地将人死死摟進懷裏，力道大得幾乎要碾碎對方的骨頭，聲音破碎不堪，帶着劇烈的顫抖：

“…你…想起來了？”

李蓮花将臉埋在他汗濕的、帶着血腥與海鹽味的頸窩，極輕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笛飛聲的聲音哽咽了，“對不起…蓮花…我…”

“別說了…”李蓮花閉上眼，淚水浸濕他的衣襟，聲音疲憊卻清晰，“…都過去了…”

李蓮花的聲音輕如嘆息，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認命，淚水無聲地浸濕了笛飛聲肩頭的衣料，那微涼的濕意卻仿佛帶着灼人的溫度，燙得笛飛聲心髒狠狠一縮。

笛飛聲喘息着，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非但沒有松開懷抱，反而将人更緊地、幾乎要揉碎般箍在懷中，滾燙的唇沿着他濕冷的頸側一路向上，帶着不容拒絕的強勢。

笛飛聲依舊緊緊抱着他，仿佛生怕一松手，懷中人便會如幻影般消失。他将臉埋在他汗濕的銀發間，貪婪地呼吸着那獨屬于他的、混合着情欲、海風與淡淡藥香的氣息，聲音低啞而滿足：“…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李蓮花癱軟在他懷裏，連擡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海平面盡頭，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

黎明将至。

瘋狂的一夜終于過去。

過去的陰影或許仍在，但此刻，他們只剩下彼此，以及這具身體最原始、最直接的确認——

愛恨癡纏，至了死方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